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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白塔医院四

第三天,白塔医院比前两天安静了许多。

走廊里空了大半,那些抢证明的、吃药的、追着“康复室”跑的人,一夜之间都成了隔离室里的“病原体”,或是某座白塔里新亮起的灯。剩下的玩家要么缩在病房里不敢动,要么三三两两抱团,用一种既警惕又渴望的目光,远远看着蓝田他们五人。

“这医院,把人清得真快。”江沧海站在四楼窗边,望着楼下空荡荡的院子。

“不是它清。”蓝田说,“是那些人自己清了自己。这医院从头到尾只做了一件事,把饵摆出来,等人自己咬。”

他顿了顿,把从昨夜里就开始在脑子里转的那条线,正式摊开给四个人听。

“《住院须知》六条,我翻来覆去想了两天。

第一条白日遵医嘱,劝你吃药;第二条夜间不得离床,劝你装睡;第三条遇巡夜医闭目装睡,劝你别看;第四条出院通道唯痊愈者可见,给你一个‘目标’;第五条医患同源,救者亦病,吓你别救人;第六条医嘱即天命,压你听话。”

“六条,条条都在‘劝’。”蓝田说,“可诡计就藏在‘劝’里,吃药会成病原体;救人会成为病原体;领证明会成病原体;信康复室会被收编。它劝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坑。”

“那到底什么不是坑?”温叙问。

“什么都不做。”蓝田说,“不盲目吃药,不盲目救人,不盲目领证,不盲目信康复室,只是看着,想清楚‘我是谁’。这医院真正的规则,不是‘遵医嘱’,是‘看清医嘱’。”

“所以‘痊愈者’,不是‘治好的人’,是‘看清的人’。”苏念轻声说。

“对。”蓝田点头,“第五句‘医患同源’是题眼,医和患本来就是同一批人。你信自己是‘患’,就得听‘医’的话;你信自己是‘医’,就会去‘救’别人,反手成了病原体。唯一的活路,是既不当患,也不当医,当那个站在两套身份之外,看得清的人。”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温叙拍了拍胸口:“蓝哥,你这话听得我后脖子发凉。”

“你没吃药,是因为你嫌药苦。”纪舟行在旁边补了一刀。

“那药一看就是假的,谁吃啊!”

“可有人吃了。”江沧海说,“今早隔离室收容数从7涨到了12。”

蓝田没接话。他低头看着手环,页面上静静浮着:【副本:白塔医院|第3日/共7日】。

“真正的出院通道,应该在最高处,天台·静室。”蓝田说,“那是这医院唯一没挂饵牌子的地方。”

“怎么上去?”纪舟行问,“防火门上锁了。”

“锁认的是状态,不是力气。”蓝田说,“我前天试过了,手环贴上去没反应。说明那时候我还没看清。今天,才算看清了一半。”

“一半?”江沧海挑眉。

“一半。”蓝田说,“我知道‘看清’能开门,可我还不知道,这医院要我们看清的到底是什么。”

苏念忽然开口:“队长,我昨晚听见隔离室后面有水流声。很慢,很持续,像有什么一直在往下流。”

蓝田停下脚步:“水流?”

“嗯。不是漏水,是流动的水。往低处走。”

蓝田的目光在黑暗里微微亮了一下。他想起顶楼那道防火门,想起《住院须知》里那个“静”字,忽然说:“这医院地上七层,地下三层。可我们从没下过地下。”

“你怀疑通道在下面?”江沧海问。

“不是怀疑,是推演。”蓝田说,“白塔的‘白’是灯照出来的,可塔的‘根’埋在地下。‘最高处’和‘最深处’,往往同一条路的两端。”

他看向苏念:“你听见的水声,是往高处流,还是往低处走?”

苏念闭眼,认真听了一会儿:“往低处。”

“走。”蓝田说,“先下去看看。”

地下三层,比地上任何一层都冷。

五人贴着墙根走。地下三层没有病房,只有一扇扇紧闭的铁门,门上贴着标签:太平间、档案室、标本库、焚化炉。

“这医院,”温叙咽了咽口水,“地上收病人,地下收什么?”

“收答案。”蓝田说。

他停在“档案室”门口,门虚掩着,锁孔锈得发黑。蓝田伸手,轻轻推开门——门后是一排排铁架,架子上摆满牛皮纸档案袋,积着厚厚的灰。

温叙随手抽出一个档案袋,打开,念出声:“患者:编号B-09。诊断:自我痊愈妄想。病程记录,入院第三日,自认痊愈,主动领取‘痊愈证明’,证明失效,转为病原体。处理:转隔离室。备注:其症状,与‘常驻’一致。”

温叙念完,脸白了:“B-09,是那个瘦高男人?”

“是他。”蓝田接过档案,翻到下一页,“你看这行,‘其症状,与常驻一致’。这医院从头到尾都在拿人做实验:把‘信饵’的人,一个一个改造成‘常驻’就是那些白塔里亮着的灯。”

“灯是‘常驻’”苏念轻声,“那他们,还有救吗?”

蓝田沉默了一下:“档案上写着,‘常驻者,出院通道不可见,永留院中’。”

“没救?”温叙的声音有点抖。

“上面还有一行小字。”蓝田把档案翻到最后一页,指尖点着那行几乎看不清的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常驻者,若于七日之限内,自悟我非病,亦非医,则通道可复见’。”

“有救。”苏念说。

“有救。”蓝田合上档案,“所以这副本真正的规则,从头到尾就一句话,别信任何身份,信你自己看得清的那一眼。”

“那还等什么?”江沧海把袖口一撸,“上顶楼!”

“等等。”蓝田说,“档案室里可能有更重要的东西。”

五人分散开来,各自翻找。江沧海走到最里排,那里的档案袋没有编号,只有日期。他随手抽出一个,打开,忽然僵住了。

档案第一页,是一张照片。照片里的少年躺在病床上,浑身缠满绷带,脸色苍白,眼神却冷得像刀。

那少年,是十六岁的江沧海。

江沧海的手指,微微发抖。

他快速翻到下一页。病程记录很短:患者因车祸入院,住院期间多次试图逃离病房,被诊断为“创伤后应激障碍伴分离性身份障碍”。处理:转入长期观察区。备注:患者对医院环境极度不信任,疑似具备“清醒者”潜质。

最后一句,被人用红笔圈了起来:建议转入归墟备选观察名单。

江沧海的脑子“嗡”了一声。

归墟备选观察名单?

“江沧海?”蓝田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江沧海猛地合上档案,转过身。他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如常,可眼底的震动,没能完全藏住。

蓝田走过来,看了他一眼:“你脸色不好。”

“没事。”江沧海把档案塞回架子,“找到什么了吗?”

蓝田没追问。他只是把手里的另一份档案递过去:“看这个。”

江沧海接过,强迫自己把注意力转移到纸上。那是一份编号B-21的档案,患者是一位中年女人:入院五日,拒绝服药,拒绝领证,坚持自己无病。处理:第七日,自悟清醒,通道复见,出院。备注:本副本极少数真正痊愈者之一。

“有先例。”蓝田说,“真的有人,靠自己想通了出去。”

“所以不是死局。”江沧海说。他的声音有点哑。

“从来不是死局。”蓝田合上档案,“难的是,有人根本不想看清。”

江沧海没接话。他的脑子里,还回荡着那份档案上的最后一句话。

“归墟备选观察名单。”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进入归墟,不是偶然?意味着他的人生,早就被某个东西盯着了?

他忽然想起自己十六岁那年的车祸。那辆货车是从侧面撞过来的,司机在事后消失了。他躺了半年,出院之后,性格变了很多。父母说他“变了个人”,朋友说他“冷得可怕”。他自己也知道,那场车祸之后,他很难再信别人。

直到蓝田出现。

“江沧海。”蓝田又喊了他一声。

“嗯?”

“你发什么呆?”

江沧海看着他。蓝田的眼睛很清,像能照见人心里最深处的东西。江沧海忽然很想问他:如果我不是意外被拉进来的,如果我早就被盯上了,你还会跟着我走吗?

可他问不出口。

“我在想,”江沧海说,“顶楼的门,到底要什么。”

蓝田盯着他看了两秒,没拆穿。他只是说:“上去试试,就知道了。”

五人从档案室出来时,苏念忽然拉住蓝田的袖子:“队长,我刚才听见地下室最深处,有水流的声音。”

蓝田脚步一顿:“水流?”

“嗯。很慢,很持续。像有什么一直在往下流。”

蓝田的目光在黑暗里微微亮了一下:“记下它。等从顶楼回来,我们再去看看。”

回到地上,五人沿着楼梯继续往上,直到被那扇防火门拦住。

蓝田把手环贴上去。手环亮了一下,又暗了。锁没开。

“还是不行。”他收回手。

“为什么?”江沧海问,“我们不是已经看清了吗?”

“看清了一半。”蓝田说,“这扇门要的,不是‘知道规则’,是‘承认自己是谁’。我们五个人,知道规则,可未必每个人都能在镜子前,认下真正的自己。”

“五天。”蓝田看着手环上的天数,“副本给七天,不是让我们熬,是让我们试。”

“试什么?”温叙问。

“试自己。”蓝田说,“试我们敢不敢不认这医院给我们的身份。”

纪舟行忽然开口:“队长,你怕什么?”

蓝田一愣:“什么?”

“我问你,你最怕变成什么?”纪舟行的声音很平,“这医院既然照的是身份,那它照出来的,一定是你最怕被定义成的样子。”

蓝田沉默了。他望着防火门上那行灰扑扑的字,很久,才轻声说:“我最怕的,是变成一个只会算路、没有退路的人。”

“不是。”江沧海忽然说。

蓝田回头。

江沧海看着他,目光很稳:“你怕的不是没有退路。你怕的是,把所有退路都给别人,把自己逼成唯一不能倒的人。”

蓝田怔住。

走廊里安静了很久。久到温叙以为蓝田不会回答了。

可蓝田最后只说了一个字:“嗯。”

那一个“嗯”,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里。可江沧海听见了,纪舟行听见了,所有人都听见了。

江沧海忽然走上前,站到蓝田身侧。两人并肩看着那扇防火门,谁也没有再说话。

蓝田低声说:“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在这样做过。”江沧海说,“十六岁那年,我一个人躺在医院里,觉得自己必须扛住,不能让任何人看出我疼。后来我发现,那种扛,不是勇敢,是自私。你把自己逼成唯一不能倒的人,其实是在告诉别人,你们都不重要,只有我重要。”

蓝田一怔。

江沧海转头看他:“蓝田,你可以算路,可以当队长,可以保护所有人。但你也得让人保护你。否则,你就是在把所有人都推远。”

蓝田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让我想想。”

“想。”江沧海说,“但别一个人想。我就在这儿。”

蓝田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很轻,却带着一点疲惫的软。

“江沧海,”他说,“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跟你学的。”江沧海说,“你教我用脑子,我教你怎么把心放出来。”

蓝田没说话,只是把手环收了起来。

走廊另一头,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女人走过来,手里攥着一张纸,脸色比昨天白了些,眼神却亮得惊人。

“你们,是要上顶楼吗?”她问。

蓝田没有立刻回答:“你是谁?”

“我叫林殊。”她说,“B-12。白塔医院是我第二个副本。第一个副本我一个人过的,评级A。”她顿了顿,“我看得出来,你们找到了真规则。我不求加入你们,我只想问一句,顶楼,我能跟着走吗?”

蓝田望着她,沉默了几秒:“你能回答我一个问题吗?”

“你说。”

“这医院,让你当‘医’,还是当‘患’?”

林殊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笑了:“它让我当‘患’,因为患听话。可我知道,我不是患,也不是医,我是不打算被它定义的人。”

蓝田看了她两秒,侧过身:“跟上。但你记住,顶楼的门,认的是‘你自己信’,不是‘你跟着谁’。”

林殊点头,跟到了队伍末尾。江沧海回头看了一眼,收回目光,没说什么。可他心里知道,蓝田刚才那句话,既是说给林殊听的,也是说给他们五个听的。

档案室里,蓝田又抽出几份档案。

B-03的病程记录写着:入院第二日,拒绝服药,坚持“我要出院”,与护士发生冲突,情绪激动,心率骤升。处理:转入观察室观察。备注:该患者疑似清醒者,予以重点标记。

蓝田把档案合上:“B-03那个中年男人,他没吃药。”

“他听你的了。”苏念轻声说。

蓝田点点头,眉头却没松:“可他被重点标记了。这医院最怕的不是不听话的病人,是清醒的病人。”

温叙也翻出一份档案,编号B-17,是个年轻姑娘。病程记录:入院第一日,领取痊愈证明,证明失效,转为病原体。入院第二日,转入隔离室。入院第三日,症状稳定,转入地下二层观察区。

“观察区,地下还有二层?”温叙念完,脸更白了。

蓝田接过档案,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小字:观察区患者,于第七日若无自悟,则永久归档为常驻。

蓝田的声音沉下去:“七天。他们只有七天。七天之内想不明白,就永远变成灯。”

纪舟行在铁架最底层,发现了一份不一样的档案。没有编号,没有姓名,只有一行字:实验记录·第零号。

他打开,里面只有一页纸,画着一幅简图,一座塔,塔顶是静室,塔底是档案室,中间用一条线连着,线旁写着两个字:同源。

纪舟行把档案递给蓝田。蓝田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才说:“同源,雾隐学园也有这个词。”他顿了顿,“这十五个副本,可能从头到尾,都在讲同一件事。”

“什么事?”温叙问。

蓝田没回答。他把档案收进口袋,转身往外走:“先出去。等活着离开这副本,我再慢慢想。”

回到B-07,五人决定养足精神。明天,就是第五天,也是他们计划中的登顶日。蓝田把药片、证明碎片、值班表排成一排,像一副已经摆好的棋。

“明天,谁都别演。”蓝田说,“在镜子前,演不了。”

江沧海看了他一眼,忽然说:“你也不用演。”

蓝田抬眼。

“在我面前,你从来没演过。”江沧海说。

蓝田没接话,只是低下头,继续摆那几颗药片。他的耳根,却悄悄地红了。

夜里,江沧海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份档案上的照片,一直在他脑海里转。

十六岁的自己,躺在病床上,眼神冷得像刀。

他忽然坐起身,给蓝田发了一条队内消息:“我那份档案,你看见了吗?”

过了一会儿,蓝田回复:“没有。你脸色不对,我没看。”

江沧海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谢谢。”他回。

江沧海把手机似的手环放到胸口,闭上眼。他想,不管自己是不是被观察之后才被扔进归墟的,至少现在,他不想让蓝田知道这件事。

不是因为怕蓝田嫌弃他。是因为,他不想让蓝田为他多担一份心。

这个队长,已经够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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