颁奖当天，道金原本也想跟着进去。
可惜主办方只给获奖者和相关工作人员留了内场名额，陪同人员只能在外面等。
时允倒觉得没什么。
反正就是上台领个奖，再顺便替康乔把一等奖的奖杯一起带回来，前前后后也花不了多少时间。
倒是道金站在入口不肯走，门口来来往往全是人，时允硬着头皮哄了好一会儿，答应领完奖马上出来，手机也绝对不会静音，有事第一时间联系他，才总算把人哄得勉强松口。
丢人是丢人。
但时允其实很喜欢这种感觉。
一个平时看着不好惹的人，这么黏他，很爽。
签到以后，很快有工作人员过来领他入场。
“时老师，这边请。”
“谢谢。”时允跟着对方往里走。
工作人员是个年轻男人，个子很高，一路替他刷开几道门，又确认了一遍手里的名单：“您这边除了自己的三等奖，还需要代领一等奖，对吗？”
“对，康乔临时有事，已经提前跟主办方说过了。”
“好的，授权信息我们这边已经确认过了，待会儿您正常上台就行。”
“好。”时允点点头，略微思忖，随后冲着走在前面的工作人员叫道，“陆骁？”
青玄背脊骤然一僵。
时允原本还只是试探，这下反而确定了七八分：“真是你？”
青玄这辈子经历过大大小小不知道多少战事，也曾被人拿着刀抵着脖子，眼睛都没眨一下，此刻却久违地感到了棘手。
陆骁这个人，当然不是他。
当初统领出了问题，为了方便接手，他临时让人控制住了真正的陆骁，又找来一条擅长拟态的蛇奴，照着对方的模样替他做了伪装。
谁能想到时允跟陆晓认识。
所以这次在时允面前露面，青玄特意在肩上加了垫肩，调整身形，结果，一个照面又给认出来了。
青玄对族中引以为傲的拟态能力以及自己的伪装能力产生了怀疑。
正想着该怎么解释，恰好要睡觉有人递枕头，有人远远叫了一声：“时老师？”
不远处站着两个同样来参加颁奖的年轻人，其中一个笑着走过来：“真的是你，我刚才就觉得有点像，之前看过你的作品，一直想认识一下。”
时允有些意外，很快也笑起来：“你好。”
对方显然很健谈，没几句话便聊到了这次参赛的作品，旁边的人也跟着加入进来。
时允被两人簇拥着往前走了几步，又回过头，冲青玄弯了弯眼睛，然后走了。
青玄心中一咯噔。
可他现在还不能走，为了混进场馆，他顶替的是主办方安排进来的工作人员，要是人突然失踪，反而容易引起注意。
于是接下来整场颁奖典礼，青玄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干活，时允则坐在台下，笑眯眯地直勾勾盯着他。
好不容易熬到颁奖结束，主办方招呼获奖者和嘉宾转场去吃饭，接下来的流程不再需要他这个身份出现，青玄终于找到机会脱身。
他避开人群，从侧边通道离开。
青玄到底不像他的统领，精力多得没处使，走两步路都恨不得暗戳戳动用能力，自然也没有时时刻刻探查周围的习惯。
于是刚拐过拐角，一张漂亮的脸蛋猝不及防撞进视野。
青玄实实在在被吓得一激灵。
时允就站在墙边，怀里一左一右抱着两个奖杯，也不拦路，只是微微偏过脸，眉眼弯弯，艳丽又无害：“陆医生。”
青玄迅速镇定下来。
他是经过专业训练的。
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能自乱阵脚。
于是青玄先是前后看了看，像是在确认时允究竟在叫谁，发现走廊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这才露出一个标准的工作微笑：“时老师是在叫我吗？”
“是的呢。”
青玄面露疑惑：“您应该认错人了。”
他正若无其事从时允身边经过，就在即将擦肩而过时，时允忽地腾出一只手，伸出食指，在他肩膀上轻轻戳了下，垫肩很争气，没塌，时允却像是摸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又戳了一下，随后抬起眼，浓密的睫毛跟着掀起来，那双眼睛自下而上望着青玄，两人对视。
时允微不可察地瞄了眼头顶的摄像头，随后笑着说：“这位不认识陆医生的老师。”他指尖在那块垫肩上又按了一下，“你肩膀怎么是软的呀？”
青玄立正了。
时允悠悠说：“上次是兽医，这次又成了工作人员，脸不一样，身高也不一样，可我怎么看你，还是觉得眼熟。”
青玄沉默。
时允饶有兴致地等着：“所以——跟我说说呗。”他往前凑了点，商量似的，“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时老师可能误会了什么，我确实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噢。”时允板起脸，“其实我有点脸盲。”
青玄：“？”
“长得差不多的人，我经常分不清。”时允说，“但我认人也不太看脸。”他抬起手，食指在青玄肩膀上点了点，又顺势往下，比划了一下，“身高，体型，走路的姿势，说话的时候习惯看哪里，还有站着的时候重心落在哪里，这些东西比脸好认多了。所以你脸换得挺好的，我第一次确实是没认出来，可惜人没换。”
青玄说：“这些都不能说明什么，人的习惯本来就有相似，就像同一本书里，不同的人也可能喜欢同一句话，不能因此就说他们是同一个人。而且——”他看了看时间，“时老师，现在已经是我的下班时间了。”
言下之意。
不管你还有什么问题，我都要走了。
“也是。”
时允居然很好说话地点了点头。
青玄刚要松口气。
“不过挺神奇的，世界上没有一模一样的花，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长相会相似，小习惯却很难一模一样。可像你这样的——”他掰着手指头认真数了数。“我居然已经在五个人身上见过了。你说巧不巧？”
青玄下意识在心里跟着数了一遍，真的是五个，青玄笑不出来了。
这时，时允口袋里的手机响了，他低头去拿手机。
机会。
青玄当机立断，转身就走，结果才刚迈出去一步，肩膀被人一把抓住。
一只白净的手正牢牢扣在他的肩膀上。
这点力气对于苍虺来说，和没有其实也没什么区别。
青玄甚至不需要挣，随便抬一下手就能把人带得一个踉跄。
但他不敢。
于是堂堂苍虺，只能保持一条腿已经迈出去的姿势，硬生生停在原地。
时允一只手抓着他，另一只手掏出手机，接通电话：“喂？”
“结束了吗？”道金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结束了，马上出去。”
青玄听见声音，虎躯一震，无声抬起一只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外面，见时允没反应，干脆双手合十，冲他拜了两下。
时允笑笑，因为青玄试图往外挪，五根手指又用了点力，顺势往自己这边一带，青玄被迫跟他肩并肩站着，乍一看还挺哥俩好。
“怎么了？”电话那头的道金忽然问。
“没什么。抓到一个熟人。”
青玄要被吓死了。
电话那边安静了，再开口时，语气淡淡：“谁？”
青玄无比后悔今天为什么要心软。
方土不就是那天被统领揍得狠了，腰疼腿疼，走路费劲吗？
爬也该让他自己爬过来，自己为什么非要替他跑这一趟？
要不——还是挣开吧。
“青玄。”一道极低的声音忽然响起，不是人类的语言，青玄猛地仰起头，头顶正对着一只监控摄像头，漆黑的镜头安静地朝着这边。
隔着不知道多少堵墙，多少线路，他莫名有种和统领对上视线的错觉。
时允显然没听到那一声。
“碰见个以前见过几次的人。”他还在对电话那头解释，“我跟他叙叙旧，一会儿就出去。”
然后时允又哄了道金几句，电话挂断，就看见青玄那十分复杂的眼神，震惊，茫然，不可思议，活像见了鬼。
“你什么眼神？”
“没什么。”
“好了，我刚才答应他五分钟，所以你最好坦白得快一点，五分钟以后你要是还不说，我就报警。”
青玄眼皮一跳。
“你非常可疑啊，身份是假的，脸是假的，工作是假的，还隔三差五换张脸出现在我身边。陆医生，你自己听听，像不像什么长期跟踪我的犯罪团伙？”
别说，还真有点像。
“我相信警察叔叔应该会对你的易容能力非常感兴趣，这种技术要是上交国家，说不定还能为刑侦、国防之类的领域做出卓越贡献。”
青玄重新打量了一遍面前的人，片刻后，笑了笑，整个人反而放松下来，还有闲心整理被时允戳歪的垫肩。
“时老师。你不会报警。”
“这么确定？”时允挑眉。
“如果你真的认为我是犯罪分子，不会一个人在这里等我，更不会在确认我身份有问题以后，还主动靠近我。你只是好奇，而且你应该已经观察我很久了，五个人，你连数量都记得这么清楚，却直到今天才来问我，说明至少到目前为止，你并不认为我对你有恶意。”
时允脸上那点故意板出来的神情散了：“没意思没意思，本来还想吓吓你的，居然没唬住。”
“看出来了，时老师可以直说，你找我，到底想做什么？”
时允撇了下嘴，便也不再绕弯子，开门见山：“我要你帮我跟一个人。”
青玄眉梢轻动：“谁？”
时允说出了一个名字与其信息。
青玄听完，沉默片刻：“可以。”
“这么爽快？”
“不过我也有一个条件。”
“你说。”
“你刚刚电话那头，应该是我真实身份的顶头上司，他待会儿一定会过来，等他来了，麻烦时老师帮我证明几件事，第一，是你主动拦的我，第二，是你主动抓的人，第三，我从头到尾都没有碰你一下。”青玄想了想，又严谨补充，“如果可以的话，最好再告诉他，我刚才想走，是你没让我走。”
“你这么怕他？”
“不是怕，是尊重。”
时允想通了一件事，乐了。
青玄有点莫名其妙，也不知道这人在高兴什么。
事实证明，青玄还是很了解自己顶头上司的。
道金果然来了，面上很平和，走过来时还冲时允笑了一下，只有青玄知道，这蛇现在心里大概已经炸得寸草不生，如果可以，青玄恨不得当场把自己镶进墙里。
“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道金随意问。
青玄没敢答，朝时允求助。
青玄直面那恐怖的眼睛，心中直呼自己命不久矣。
好在时允及时出声：“这位朋友，你先走吧。”
青玄如蒙大赦，转身就走。
道金刚要开口，时允已经说：“就是这些时间总感觉有人在跟踪我，今天好不容易逮到一个，想问问怎么回事，不过现在好像不用问。”时允看着道金，眼睛弯起来，“我大概知道怎么回事了。”
“那你讨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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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允发现了。
但是他没有生气，还笑了。
应该是不讨厌，那是不是代表着，我还可以更过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