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宇回到车内时脸上还泛着不太自然的红晕。
“怎么去了这么久?”变回人形的严暹动了动脖子,语气不疾不徐。
“……我去给你拿了两支费洛蒙。”他说着,从口袋里拿出安瓶和注射器。
芯片依存于神经元保持活力,骤然抽离当然也会对宿主的神经和激素水平产生刺激,提前准备镇定剂防止应激是常规操作,也是合理借口。
裴宇边说着边重新发动车子,自以为态度自然,滴水不漏,岂料心中那点小九九,早就被严暹翻了个底儿掉。
说实话,裴宇真的很不会撒谎,每次心虚都一定要装作很忙的样子,完全不敢跟人对视,这是跟他相识多年来,严暹总结出来的经验。
而在这方面,他那个不自量力的弟弟,无疑要比他擅长许多。
体内躁动着的能量逐渐平息了,严暹透过后视镜盯着认真开车的裴宇,心中暗自盘算。
总之,裴家兄弟起异心已是板上钉钉,无论他们这次是因为什么没有对自己下手,都难保来日不会再掀起更大的风浪。
这样的定时炸弹,实在是没有再强行挽回、留在身边给自己埋雷的必要。
他们不是想要芯片吗?那他就将计就计,送他们走上自相残杀的绝路。
严暹收回目光,心底燃起难以言喻的兴奋之感。
既使选择背叛也不忘编排出如此好戏供他取乐,这兄弟俩真不愧是他藏身副本多年里,最衷心耿耿的“好朋友”。
作为回报,他自然也会为他们安排一场轰轰烈烈的结局。
回到别墅已是凌晨,严暹鞋子都没换径直去了卧室,好在某只小老鼠虽然困得上下眼皮直打架,也还只是窝在被子里熬着没睡,听到开门的动静便紧跟着探出乱蓬蓬的脑袋。
“你回来啦。”他声音闷闷的,没听出有什么别扭或者不满。
严暹没有多余的废话,娴熟地解开皮带,跟人滚到了一起。
天色渐渐明了,蒙蒙亮的窗外给人一种怅然若失之感。
热潮褪却宋温反倒不困了,奈何身体疲乏得厉害,因此不能下床,只是懒懒地趴在严暹汗湿的胸膛,瞪着铜铃大的眼睛任凭思绪翻飞。
反观身下的严暹则明显没了多少精气神,意识高度紧绷后反扑的报复性发泄让他的身心都得到了极大程度的满足,正餍足地半眯着眼,昏昏欲睡。
但怀里人颤动的睫毛总搔挠着他的皮肤,搅得人不得安睡。严暹无法,只得伸手惩罚性的捏了捏他软软的脸蛋,轻声开口:
“又睡不着了?”
“……我吵到你了嘛。”宋温答非所问。
“在想什么。”他安抚似的拍拍他。
严暹太聪明了,聪明到有时候宋温都怀疑他是不是也有个能读人心理的系统之类,但这也是他崇拜和依赖他的原因之一。
他犹豫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决定撑起身子,把想说的话说出来。
“你跟裴宇……刚刚为什么要支开我呀……”
不是他小心眼多愁善感,只是刚刚那两个人隔绝他的态度实在太明目张胆,叫人不得不在意。
论亲近,宋温觉得自己虽没有裴宇跟他那么多年的深情厚谊,但肯定也差不到哪里去,怎么就非得把他当外人似的防着呢。
总之,这让他心里很不舒服。
不太平稳的声音故作冷静,不过这一次,严暹清楚的从中听出了一丝委屈抱怨的意味。
感觉到自己有在牵动着对方的情绪,莫名的令他心情大好。
“是我身体的问题,容易发烧。”他用哄小孩的语气,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老毛病了,我不想让你担心。”
这种将自己不愿为人知的利益转变成为他人着想的说辞是严暹的惯用手段,而不出所料的,宋温对此也依旧受用。
“啊……”听了对方的解释,宋温讶异得说不出话,心情也变得羞愧起来。
他意识到自己刚刚的反应过激了,并开始刹不住车的数落起这些天来两人相处的点滴。
他总以为这是两人因长久不见的生疏而引发的摩擦和情绪上头,可现在想来,却像是察觉到他情绪不稳定的严暹一直在无底线的包容自己。
甚至在自己身体不适的情况下,还在担心着他,这样好的人,他竟然曾肆无忌惮地朝他发泄与他无关的负面情绪,还自负地认为是对方的错。
意识到这点,宋温愧疚得简直要一头撞死在严暹怀里。
“对不起。”他极为真诚地开口,停顿片刻后又继续解释。
“之前,我不该对你乱发脾气的。”
“我只是以为……”他尝试着想为自己辩解几句,却又一度不知从何说起。
以为他不在意他,或者说,不像他在意他那样在意他,所以甩脸色?
感觉好奇怪啊,他算什么,又凭什么这样要求他。
明明连朋友都不是……
磨叽了半天,宋温还是说不出个所以然,只好再次干巴巴地道歉。
“对不起,我不该跟你吵架的,严暹。”
“你可不可以原谅我……”
他小心翼翼地抬眼观察,见对方虽未置一词,脸上却带着好整以暇的笑。
“真是搞不懂你脑子里到底装了些什么。”
虽然没得到预料的答复,但宋温觉得,他这应该就是原谅了的意思。
指节在眉间轻点,宋温眨巴着眼缩了下脖子,心安理得地继续趴回原来的位置。
“总感觉最近,我变得跟之前不太一样了。”他彻底没了心事,坦诚地有什么说什么。
“怀疑、欺骗,甚至利用……刚来这儿的我从没想过这些会发生在我身上,可现在,我已经能十分娴熟的运用这些手段了。”
从开始时面对陈骁欺辱的无措,到现在能透过情绪抓住弱点,反过来利用陈骁达成自己的目的,
这是宋温在融入人类社会过程中迈出的一大步,但也不可否认地暴露出了一些问题。
活生生的人被抽象成符号化的棋子,结交的目的变成了功利的“为我所用”,掩藏自己真心的同时,也再无跟别人一起取暖的可能。
甚至于偶尔的放空,他还会不自觉审视起自己对休亿的感情,分不清是真心居多,还是利益的考量居多。
思及此,他有些不寒而栗。
“严暹,你说,我这样是不是很坏啊?”宋温迷茫又无助地轻叹。
其实这种时候,严暹冷嘲热讽、或者骂他两句,都能叫宋温心里好受些。
但他却并没有这么做。
沉寂片刻后,严暹温热的手掌揽住了他。
“人总是在变的。”他语气很是平淡。
“至于好坏,从不是非黑即白,也从不该由他人来评判。”
世界上并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太多人只是高高挂起的看客。
“只有你自己,最清楚你的选择。”
这话虽没正面回答宋温的问题,却结结实实给了他力量。
“也是。”他轻快地应声,眉头舒展许多。
往后的路还有很长,过分苛待自己只会绊住脚步,徒增烦恼。
看来关于人类的种种,他需要学的还有很多。
或许,多一个引路人会帮他少走些许弯路。
宋温这样想着,仰起脸,眨巴着眼睛看了严暹一会儿。
“……怎么?”对方揉了一把他的头发,静静等着他坦露意图。
严暹见多识广、事业有成,很明显正是个非常优秀的人选。
更重要的是,他很信任他,喜欢跟他待在一起。
宋温于是将想拜他为师的想法告诉了严暹,引得后者发笑。
“笑什么啊。”看见他笑,宋温也忍不住想笑,警告似的在严暹腰侧轻轻拍了一下。
“我是认真的。”
“我知道……”严暹擒住他乱动的手,一把拉到颈间,托着他重新趴回自己身上。
“能蠢成你这样的,也是世所罕见。”
“那你教不教。”宋温故意屈起膝盖蹭他,颇有威胁的意味。
严暹被缠得没辙,只好应下。
“行了,现在要听师父的话,赶快睡觉。”
折腾了一晚上,又跟宋温闹到现在,严暹是真的困了。
明天上午还得去公司开会,哪像这祖宗,蒙着头在家里睡到日上三竿。
实在不行,还是得拉着他跟自己一起受罪。
“天都要亮了。”宋温亢奋得很,玩心大发,索性直接坐起来,抢过被子裹在身上,闹钟似的叽叽喳喳。
“严总严总,不要睡了。”
终于,严暹忍无可忍,一个翻身再度将人禁锢在怀。
“不是说累了?”宋温眼睛亮晶晶的,明晃晃带着挑衅的意味。
“是累了,不过你知道的,我有的是办法。”严暹说着,手掌意味深长地裹住他的手。
发觉是来真的,宋温当即慌了神,讨好似的抱住他。
“我不吵你了,真的……”
“已经很晚……”
可对方却置若罔闻。
“别担心,”吻落在颈间。
“以我对你的了解,应该很快就会结束了。”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宋温便在他手中安静下来,严暹就这么抱着他黏黏糊糊地睡了短暂地几个小时,很快又不得已地起身洗漱。
临走前,他特地上楼来又看他一眼,调好了空调温度,到底还是没舍得叫醒他。
感觉到有人在蹭自己的脸,宋温睡眼朦胧地握住那只大手,含糊道:
“早点回来。”
严暹轻笑一声,慢慢抽回手,转身下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