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柜里装满大白玩偶,馨香弥散,他想象越青年幼时躺在这的场景,心里泛起一片柔,纵使眼前漆黑,他也总算有了栖息之所。
不用蜗居在柴火房里了。
“阿青把监控记录删了?谁来过,Riki还是其他的人?我听报告说,你有朋友来访?”
越泽的语气不容置疑,阮清堂哽住声。
房间里的推搡声传进橱柜,一声长,一声短,台灯掉到地上碎了,紧接着落了几个果,房间大门碰的一声锁上。
“是谁?”
“Riki……”
“Riki平时来,不见阿青删记录,今天做了什么亏心事,这样对哥哥?”
茶盏碎,几声呼啦啦咕噜声像水像风。
“说自己错了。”
房间安静一阵,越青喘气回“我的错”。
“阿青在忍着声音吗?”
“我错了……”
“刻字的时候疼不疼?明天去做换皮手术。”
“不要。”
“学坏了。”
阮清堂无法形容自己听见了什么,一千吨铅强灌进他的骨头,怀里的大白温香软柔,“不要出声”的警告犹在耳边,他却想象着冲出柜子,骑着摩托车他回家。
这里不是家。
不是正堂,甚至没有柴火房好。
“把你从实验室捞出来的人是我,阿青忘恩负义,他算什么东西,阿青说对吗……”
蝉蚀月影,风荒唐了。
“哥说到三,越来越教不乖。”
“是……”
阮清堂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除了我,没有人在意你,没有我,那群混账就弄死你了——说谢谢哥。”
“谢谢哥。”
“今晚不罚你,再说一遍。”
“谢谢哥……”
阮清堂没有了「庆幸」,指尖攥进手心,糊了一手血。
他来找香水的后调,无意间撞到越青的过去。
私自窥探他人的曾经是大罪,没人愿意分享往日阴翳。
一个小时前,他以为越青带他进屋,是想间接「展示」他的苦,「分享」他的泪。
阮清堂抱着侥幸来,毫无长进。
不是他做的,他不该有罪,他们应该和好。
他这样想。
一直,轻视。
正视他的苦,泪,心酸与伤痛。
轻视他的情,言,过去和未来。
“明天上钢琴课,不准再跑出去玩,房间里的化学书我烧了。”
“为什么?”
“阿青学会顶嘴了,翅膀硬了。”
“你要管我一辈子吗?”
“一辈子哪里够,我不会让你再跑出去。”
“做梦……”
“我在太平洋上买了座小岛,等我忙完,就让阿青住进去。”
“越泽!你敢这样我就死给你看。”越青声音沙哑,哽咽带哭腔,“你以为我不敢吗?”
“有苔丝,阿青死不了。”
“你去死。”
越泽锁上房门,吩咐下人守好少爷。
衣柜门冷寂一个小时,房间里噼里啪啦,扫玻璃的滋啦声,换衣服时的摩擦声,厕所放水声,开锁哐当声……
他见了落魄观音,观音下了南洋。
越青托手臂掩着唇,身上的薰衣草沐浴露味道浅浅,头发半干不湿,点滴几粒水花,脖颈上的皮质颈环勒住呼吸,环扣上的金属扣直泛冷光。一身白,加了披帛盖住肩颈。
阮清堂不敢抱他,他的掌心血染脏大白。
“还有热水,你去洗个澡。”
对不起永远苍白,无用,派不上用场。
“戴颈环睡觉不好,容易窒息……”
“听见了就听见了,不用装作若无其事。”
越青转身坐到沙发上,端起红茶抿了一口,唇贴在玉白的瓷杯上,温热的茶水顶上,他不自觉含住下唇,偏过头颦眉呲了一声。
“我的意思是——浴室里的监控我拆了,你今晚要么留下,要么睡浴缸里,房间里的监控很快就恢复了,我没法拆这么大范围的监控。”
“所以只拆了浴室的?”
“准确来说是浴缸边的,你最好不要有梦游症。”
“浴室里为什么会有监控?”
越青哑然,手中红茶被横刀一夺,他习以为常的事情在旁人眼中奇怪异常。
“跟我走。”
越青微微仰头,被颈环勒住脖颈,眼神硬睁着,一副誓死不从的模样,嘴角的裂口未结痂,说话声温凉又恭谦:“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不玩扮家家酒。”
“我没有开玩笑,没有哄骗你的意思。”
阮清堂把他按在沙发靠背上,眼角一行清泪砸到他肩窝里,他挑开越青的披帛,泪更止不住下淌,整个人撑不住身体,落到他身上,膝盖半跪在地,半俯在他身上啜泣。
“怎么哭了,还像你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越青背倚坐垫,侧脸打量别处,对他的哭声置若罔闻,“去浴室里哭吧,这里你人生地不熟,被我哥绑了逃不开的。”
越青劝不动他,眼见快恢复控制,连忙扯着泪人到浴缸里躺着。
他从来没见过这么懦弱的人。
他从来没见过这么爱哭的人。
他从来没见过这么没用的人。
他这一辈子只去过胡志明,暹粒,法尔默和布宜诺斯艾利斯,只见过他一个人而已。
“Dean,别碰这里……”
阮清堂停下摘颈环的动作,两个人挤在一个浴缸里,他的手掌覆在他的名字上,不断搂近他们之间的时差。越青用衬衫盖住自己的眼睛,睫毛笼在披帛后,朦胧又遥远,仿佛一段愈创木埋在雪里。
“监控系统每天凌晨四点断电存档,你走。”
阮清堂解开纠缠的薄纱,单手覆他的眼,压着浴缸内壁吻上他的唇,泪花打湿丝绒手套,扣着后颈时,洇湿的泪在他肩上又下了一场雨。
“为什么戴手套?怕冷吗……”越青问。
“破相了快,你活该,谁让你拉我,手没残废吧?”
阮清堂说没,有也是他作茧自缚。
“我真不该让你来,不要再盖着我的眼睛……”
“甜甜看见我会生气,不如不看。”
越青本能往后退,阮清堂不让,手套放大感官感受,他指尖游走的痕迹对于来说太挑拨,一下拨开他的自傲,一下拉近他的自损,尊严和骄傲,都被夜的占据了。
“我本来想让你看地下实验室的。”
“跟我走好不好?”
“你太天真了,Dean。”
阮清堂凭称呼,得知他并没有被原谅。
他们长此相拥,凌晨四点钟声响起,他的白雪公主要走了,遗落的水晶鞋在很久前就碎了,仙母教母只许他们邂逅一回。
越青给他画了简易的地形图,让他趁着十分钟内务必走出正屋大门。
“你连送我都不肯……”
越青只是含糊说了句“会被发现”,而后头也不回地锁门闭户,他笃定阮清堂惜命,不会在人生地不熟的南美逗留。
他没敢上顶楼凭栏远眺,昨夜的缠绵已经背离他的心。
不算翌日的清晨,越泽坐在餐厅里等越青,玻璃杯里的牛奶在颤,烤面包香里夹着报纸的未散的油墨味,电子表里红点越靠越近,他抬眼,隔着大厅说了句早安。
“早安。”
“昨天不开心?怎么又睡浴缸。”
“失眠了。”
“把牛奶喝了。”
越青指尖犹豫一秒,“最晚嗓子疼,不喝了。”
“他教你的拒绝你学得很好,那……我教你的呢?”
……
越泽给他擦嘴角的奶渍,玻璃杯碎在地上。
“昨晚阿青去了顶楼,去送谁需要我说吗?”
越青扶着桌面咳嗽,牛奶呛进气管,他头晕得不行,“和你……有什么关系……”
“给你命都人是我,不要忘了犯错的后果。”
“给我命的是我妈,你算什么东西……”
“她早丢下你跑到南洋去了,挂念她?越青你怕不是忘记,我没来你就是一摊烂泥,早死在柴房里了……”
他掐住越青的脖颈,颈环上的装置受到感应,内嵌暗针弹射出,一头扎到他纤细的侧颈里。
“事教人一次就会。”
越青瘫倒在地,浑身恍如被铁锤锤烂的肉,理智堕入谷底,眼泪失控往下掉,视线不再属于他,他想起昨夜覆在他睫毛上的手掌。
“你……只会这……胁……没用……混账……”
“对狗就要这样,阿青。”越泽扛起他,“你知道吗亲爱的,农村里失踪都狗大多都这样,被注射药物后,送进狗肉馆里了……你要庆幸自己是我的弟弟。”
他顿了顿,“把你送回来的不是阮清堂吗?阿青记性不好……这样听话多好,不要想靠Riki逃出去,你的所有相片都在我这,你贡献的实验数据,很多人求之不得……你敢走我就敢发出去。”
届时,天下谁人不识君?
越泽安顿好失控的少爷,忙着和重要客人会面,他出门时Riki正好上门做客。
“阿青今天不舒服,Riki白跑一趟了。”
“你又对他做了什么……”
“我能做什么,总不像你,带着他跑到海岸边,带着他跳海殉情。”
“那次我不知道他要跳海,知道我就不会带他去了。”Riki撩起前额的金发,蓝眼睛时不时向里张望,“我回去跟Ash说,就不信压不动你。”
“您尽管试。”
他不信Ash能让自己弟弟娶自己的情敌,他妈的一家子都是弯的……
Riki铩羽而归,临别前他多问一嘴:“Dean叔叔昨晚没回酒店,你不会连他也关起来了吧?”
“怎么会,我又不是你哥,千里迢迢把人骗到阿根廷来。”
“你最好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