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晓忐忑解开油纸包上的麻线,掀开两层包得严实的油脂,两块香喷喷的胡饼赫然其中。月华琉璃灯照耀下,面皮金黄酥脆,还泛着油光,掰开中间裹着切碎的羊肉,混着细葱陈皮。
香味一下在地道中弥漫开,
“师兄,”姜晓目瞪口呆,咽了一下口水,掀开油纸上的符文抖了抖:“你用这个包吃的?”
沈瀞认真点点头,接过来把油面折在里,叠了叠收回芥子袋,道:“对啊。”
从姜晓手里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嚼,赞叹道:“真的还热着。”
他们进来一个月了,这饼怕是在他怀里也揣了一个月。
这张符可以改变时间流速,引五行之气在符韵中留存一月不消。制出这样符文的大能,至少要在濯灵境了。
这样的符文,现在的沈澜归都画不出。
姜晓不知道是该说师兄暴殄天物,还是...
姜晓仰头,严肃问:“师兄,你是不是打黑工去了?”
“噗嗤。”
身后周闻鹤笑出声,姜晓扭头过去,怒目而视。
周闻鹤迅速收敛。
姜晓回头,继续一脸认真严谨地盯着沈瀞。要他真敢为了两块饼的事背着她打黑工,那么太虚谷的传统美德也应该重出江湖了。
欺师灭祖达不到,以下犯上还是可以的。
沈瀞被姜晓盯得心虚了两息,故作镇定道:“什么叫黑工!?”
“你就说饼还香不香。”
姜晓轻飘飘地看了他一眼,反倒是叫沈瀞背上一紧。只见姜晓眼巴巴捧着饼,道:“香啊,但是想到我师兄背着我为了这饼流血流汗,我怎么敢吃啊。”
沈瀞求救地看向兰致音,兰致音挑眉回望,满脸写着“你自己瞧着办。”
沈瀞后悔,刚才就应该先悄悄把外面那层收了再给姜晓。
背弯了,声气也软了。
沈瀞低头,软声哄道:“真没打黑工。昭宁峰峰主李晞长老是蕴炁境符修大能,他缺一头赤髯蛟放血作符,我就去帮他猎了一头。”
“他给了我一些符,不止给你包油饼了,还有其他的。”
姜晓睇了他一眼,问:“受伤没?”
沈瀞连忙答:“没没没。”
姜晓一言不发,就盯着他。
沈瀞无奈:“一点小伤。”
姜晓冷笑一声:“一点小伤,让你上上个月没回我灵鹤传信?”
她还当他课业繁重,终于暂缓妹控行为。
姜晓指尖一翻,灵力飞出。随子熙嘴上的符消失,嘴重回原位,就听姜晓道:“随子熙,你说。”
随子熙正要开口,就听自家师兄在一旁接嘴,道:“姜师妹,怎么不问我呢?你还担心我包庇你师兄不成?”
姜晓斜眼瞧他,别以为她不知道,沈瀞周闻鹤两个剑修搭在一处,高山流水遇知音,好得恨不得穿一条裤子。
瞧姜晓一脸“我看你怎么说”的表情,周闻鹤笑道:“姜师妹别生气,真的是小伤。”
随子熙扭过头瞪大了双眼看向周闻鹤,又被周闻鹤挡回去。随子熙也是第一次听自家浓眉大眼的师兄睁眼说瞎话。
沈瀞听人帮腔,心上一松,朝姜晓颇有底气的扬了扬下巴,满脸:
师兄能骗你?
结果就听周闻鹤继续道:“子澄只是差点被那赤髯蛟咬掉半边肩膀,被谢师伯封了灵力,摁在床上养伤。”
随子熙补了一句:“躺了二十六天。”
细节充分,有零有整。
沈瀞恼羞成怒,回头:“逸舟!”
周闻鹤脆生生地应了声:“哎!”
沈瀞顾不上他,忙回头哄姜晓:“真不算重,我心里有数的。”
姜晓甩开沈瀞的手,皮笑肉不笑,恶狠狠地咬了一口胡饼,道:“沈瀞,你等着。”
“咱们出去还赶得上初八。”
每月初八,太虚谷弟子门内对练的日子。
自沈瀞去太衍,姜晓进阶失败,才停了。
这回,她绝对要把沈瀞揍得满山跑!
兰致音在后面看着一贯沉静稳重的师弟被师妹逼得节节败退,心中颇为欣慰。
一物降一物,古人诚不欺她。家里就得有老有小,才热热闹闹。
她在中间,上面有老啃,下面有小使唤。
啊,中流砥柱。
随子熙看姜晓那管天管地的模样,颇为牙酸,道:“太虚师门真是有爱,难怪子澄师兄修行如此用功,就盼着早日归家。”
周闻鹤“哧”了一声,一手搂住随子熹的脖子,把随子熙压得一弯,周闻鹤笑眯眯地说:“师弟,怎么?想改师换派去太虚啊?”
随子熙挣了两下没挣开,无奈:“有胆子你在师父面前说这话。”
周闻鹤神色微妙。
归魂剑的弟子,可不是那么好当的。
姜晓看他们表情,十分好奇,转头看沈瀞。
沈瀞以拳抵唇,轻咳两声,压住笑意道:“归魂剑莫师叔性格……”
沈瀞想了一个比较委婉的词:“比较感性。”
姜晓点点头,颇有深意地:“哦——”
她靠在沈瀞耳朵边小声问:“那莫师叔斩杀妖怪时,是不是一边哭,一边痛下杀手?”
沈瀞跟着她咬耳朵,低声笑道:“差不多。”
这会轮到周闻鹤和随子熙气急败坏了。
月遥迢站在不远处也微微勾了勾嘴角。
拥有长辈的少年们,纵使尚在险境,眼底依旧澄澈无忧。
玩笑两句冲开了沉闷的气氛。
原本找到杨平他们就该回地上,可月遥迢在地上发现了琼露的踪迹,几人决定顺着地道走下去。
姜晓十分安静,只捧着沈瀞给的饼细嚼慢咽地吃。
沈瀞不住地看她。
笑也笑过了,闹也闹过了,话还引到了玉清峰,姜晓也没再揪着赤髯蛟的事不放。
沈瀞看她平静如水的神色,只专心查探着前路的情况。
握了下自己空落落的手掌,心里叹了口气。
“好啦,”沈瀞软着声音:“我保证,以后受伤绝对不瞒你。”
姜晓觑了他一眼,还不说话,慢悠悠把最后一口塞进嘴里,扯过沈瀞的袖子,从里面摸出一块手绢擦了擦手上的油,又塞回沈瀞手里。
双手环胸,继续朝前走。
沈瀞紧跟两步,不容拒绝地拉过姜晓的左手,又牵上。
姜晓斜眼看了眼沈瀞握着自己的手,手指修长,肤若冷玉,手背上有些许刀剑旧伤,伤口上长出来的新肉颜色比旁边要浅一些。
姜晓看着那些伤口,不由得想,这里面会不会也有的是为了自己伤的。她抬头看沈瀞,目光澄澄,道:“师兄,我也答应你。”
“以后受伤了绝不瞒着你。”
沈瀞心口一滞。
受了伤才来说,什么都晚了。
他要求姜晓干什么都要给自己一个知情权,到了自己,倒是能大言不惭地说什么“受伤不瞒着”。
姜晓杏眸澄澈,瞧着远处逐渐开阔的地道,低声道:“师兄,反正我有样学样。”
为了挚亲,粉身碎骨、九死不悔,听起来多英勇?
豪情万千之时,捂好耳朵,身后人的担忧、阻拦都不用听。
今日他有数,哪日要是没数呢?
姜晓:“沈瀞,当初是你自己说的,我只有一个师兄。”
姜晓轻轻挣开沈瀞的手,朝前走去。
兰致音跟着姜晓,越过沈瀞时也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惹吧,现在惹生气了。”
说完又有些同情,道:“好好想想怎么哄咱家的幺儿吧。”
“前年我背着她悄悄去找鬼面蛛试新机关,炸断了一条腿,她发了好大一通火,把我厨房都给锁了一个月,师父都没劝下来。”
沈瀞苦笑,道:“我真没想那么多。”
“你就是想少了她才生气。”兰致音恨铁不成钢:“沈子澄,我可和你说,你可是咱家唯一青壮年。”
说着说着,声音大了些,还时不时朝姜晓那边瞧,听着倒是十分义正言辞:
“你在外面少年意气的时候,多想想咱家人口单薄一帮子老弱病残,咱瑶光天天提心吊胆,生怕自己继任掌门后只剩个空院子...”
话没说完,就听到姜晓恼羞成怒的声音:“师姐!”
“哎~”兰致音扭头立马换了副面孔,笑容灿烂,甚至带着几分没骨气的狗腿气息,迎上去揽住姜晓,故作神色凛然:“子澄他太没分寸了,师姐这不狠狠说说他。”
“等回去,咱俩联手,在师父那告他一状去,让他扫一个月书阁。”
姜晓一言不发,抿了抿嘴。
一个月的书阁...对于剑意凛然,大开大合的沈瀞,比坐牢都难受。
姜晓微微侧脸,不动声色地瞧了一眼后面的沈瀞。
老老实实地跟在后面,眼巴巴地瞧着自己。
兰致音看着姜晓的小动作,忍着笑,嘴上振振有词:“瑶光,你别心疼。不罚他不长记性。”
“咱把未来掌门的威严立起来,看他以后还敢不敢在外面乱来!”
这回轮到姜晓声气弱下来了,挽着兰致音的手小声劝:“师姐,你别生气了。师兄也是为了我。”
而且,什么未来掌门不掌门的,她最好永远当幺儿。
兰致音终于绷不住了,“噗嗤”一声笑出来,整个人都笑得花枝乱颤,捧着姜晓的脸,乐道:“哎呦,我的瑶光啊,怎么那么心软?”
姜晓有些难为情,挽住了兰致音:“反正回去告师父,听师父罚。”
她不添油加醋,煽风点火就成。
兰致音捏了把姜晓的脸,笑问:“不生气了吧?”
姜晓点点头,高束的马尾也点了点。
沈瀞上前来,终于又牵上了姜晓,声线温润:“师兄真的知道错了。”
姜晓觑了沈瀞一眼,伸出手,道:“拿来。”
沈瀞没反应过来。
“符,”姜晓理直气壮,“不就是为我找的吗?”
不然,他一个符科吊车尾,花那么多功夫求符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