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锦瑜背伤染寒难治,不得不卧床修养,延误了南下蜀地的日子。
等身子渐好,他选晴日暖天去见司颜驰,本欲是去陪错,可在门口听见司颜驰要给他纳妾,当即火急火燎地推门而入。
“纳妾可以。”司锦瑜面色稍白,声音沉闷了些,“顺便让女方父母备好棺椁,入门之日便是葬女之时。”
“胡言乱语!”司颜驰面色沉重,朝外摆手。媒人习婆子尴尬冷笑,脚下动作不急不慢,等得了几两银子后,她高兴地跑出司宅,“活没干,白白得了几两银子。”
“下次说亲,还来找我啊——”她朝着司宅大喊。
宅门重重的合上,将她那张热脸拒之门外。
司锦瑜跪在父亲身前,叩首说:“前些夜里我妻愤怒失言,儿向父亲赔不是,望父亲莫要惹怒于我妻。今日之事,儿没错可道。此生得温氏为妻,是前世种因、今生得果之缘,儿此生唯认温氏一人,其余女子于儿眼中,如山中陋兽,不堪入目。若父亲执意而为,儿便携家眷远行,不认父子之情,不再踏入司家半步,老死不相往来。”
“那你滚吧。”司颜驰冷眼相看。
“啊?”司锦瑜恍惚怔愣,说,“父亲真要儿携家眷离开?当真?”
“你若想走,司家没人拦你。”司颜驰背对,怒哼道,“养你长大,还养出错来了!”
司锦瑜再次叩首,说:“儿非此意。”
“父亲。”人还未进门,声音先大老远的飘进来了。
司锦瑜眉开眼笑,心知救兵来了。
司衍忠跑进屋,二话不说先下跪。他余光瞪了眼司锦瑜,小声嘀咕:“一回来就给我找事。”司锦瑜挠了挠后脑,不好意思的低下头去。
司衍忠面朝父亲,恭敬道:“父亲稍安,若为了虎子这么个不省心的愁坏了身子,可是不值当的事。不如等他伤好,让他携家眷南下蜀地,眼不见他们,心也不烦。”
司颜驰冷叹道:“你就惯着他吧,都下去吧。”
司衍忠赶忙扶起司锦瑜,二人一同朝司颜驰行礼,“父亲康健,儿暂且离开。”司颜驰背对挺立,摆手说:“滚滚滚,别再老子耳边碍心。”
司衍忠拽着司锦瑜到自己屋内,掩上门后说:“阿佐和阿佑何在?蜀地战乱至今,你们回来了,却不见他们兄妹二人迟迟归来,我无法向其父母交代。”
司锦瑜闻言蹙眉,“蜀地战乱未发之时,他们兄妹便不知所踪。我还以为他们怯战逃跑,便也没派人去寻。”
“真是叫人不省心!”司衍忠袖中攥拳,背身说,“今日朝堂上,柳枫旧事重题,谈及失踪朝臣案,柳归晏言及你在两江路屠戮念家满门一事。朝堂上因这两件事争论不休,恰恰这两件事,一个牵扯你,另一个有你娘子参与,你留在京城只会是眼中钉,再过几日便携家眷南下,躲一时风平浪静。”
司锦瑜说:“听大郎兄安排。”
门外有人屈指叩门,二人当即换了言辞,说些儿时的糗事遮掩。
“两位公子,有人来送请帖。”门外人说,“邀两位公子去烩丰居吃酒。”
司衍忠平声道:“何人送来的邀帖?”
门外人说:“来者说是奉萧寺正的差遣。”
司衍忠将身上银狐裘卸下,披在司锦瑜肩上,“我晚间有要事,便不去赴宴了。你带我向他们赔不是,酒钱就算在我账上。”
司锦瑜点头说:“好。也不知一别之后多久能再见,明日你我兄弟大喝一顿,说说话叙叙旧。”
司衍忠轻拍他肩,笑道:“明日散朝后,我早些回来。”
*
萧若洲是请宴东家,坐在正位,抿着茶水,余光扫了一圈在座宾客,个个都面怀笑意,心里却各有盘算,大多道貌岸然之辈!
“酒肉摆上桌,我等迫不及动筷,”柳枫假笑奉承,“不知萧寺正在等谁?等人到了,我等罚他个几杯酒下肚。”
萧若洲面色平静,说:“司锦瑜。”
席间众人面色骤变,柳枫沉下脸,拱手说:“家中多事,贱内无以镇局,我便先请离席,择日家中备酒席招待诸位。”
说罢,柳枫挥袖离席。接连又走了很多人,原本挤满的坐席,如今空得能数清人数。
如今在席间的有温毅储,郭雍,燕霖,陆凯峰,念来生,柴兴,还有在角落席位的柳清宁。几人默声不语,各自饮酒听曲儿为乐。
门推开,他来了。
众人转眸看去,有善意有揣测,还有几分森冷的杀意。
司锦瑜敏锐的察觉杀意,侧目看去,与念来生的目光相撞。二人面上和气,彼此点头行礼,眼里却藏不住对彼此的厌恶。
萧若洲也是没辙,他没请念来生,对方却不请自来,总不能当众撵走今朝榜眼,面子上都过不去。
柳清宁率先站起身,举酒盅,说:“我敬司兄一杯,谢多年前公堂上判我清白无罪。”
“我妻之劳苦,功不在我身。”司锦瑜拿起酒盅,隔空对杯,一口饮进杯中烈酒。
司锦瑜将两个酒坛搁在萧若洲桌前,温声道:“凤青儿托我给你带来的家中酿酒,还托我捎句话给你。”
“月圆子不归,望剑思爱子。祖父常念你,希望三叔父早些归家。”
萧若洲伤感含泪,垂头深呼吸,等片刻后抬眸笑道:“诸位,今日是明日便是月圆中秋,今日在此举杯对月,敬月一杯以表思故、思人、思物之情。”
众人齐身站起,一同面向窗外,举杯敬月。
“兄长安息!”陆凯峰眸中含泪,闭眼间泪珠滑落面颊,留下长长一道泪痕。
“来世还罪!”柳清宁想起徐子墨,满面愧疚的垂头低语。
“先辈莫怪!”柴兴嘴边默念,他只想自保存活,至于家族复荣,于他而言是个足以要命的累赘。
“儿不敢忘!”温毅储念起父亲,语气冷若秋寒。
“愿我们都活的好好的!”燕霖没有像他们一样嘴边轻语,大声喊了出来。
窗外炸响烟花,众人眸中映射五彩光芒,唯独念来生斜眸冷视司锦瑜侧背,眸中杀意愈来愈盛。郭雍瞧在眼里,他凑到念来生身侧,细声道:“内里另有隐情,不似表面所见。”
念来生瞧他饮酒,寒声低语,“朝臣失踪案牵扯你兄长,你不慌不急,倒是咽的下这杯酒,当真是薄情寡义之辈。”
“有人不想我知道隐情,我就是急得晕厥,也无济于事。”郭雍眸色渐冷,“不过是给人看笑话,令人唏嘘罢了!何不等,只要有足够的耐心,总会等出破绽。”
“歪门邪理。”念来生愤怒甩袖,转身悄然离席。
陆凯峰本欲牵上燕北这条线,想多个朋友总比孤身攀仕的强,而今看了眼席间面孔,都是与司锦瑜有所关系的人,他与司锦瑜不熟,加之陆之恒频频找司家的麻烦,萧若洲似有恨屋及乌之意,始终冷脸相待他。
陆凯峰垂眸,手中这杯酒有些呛喉,咽不下去。他拱手说:“诸位慢饮,我要是先告辞。”
等人走远,萧若洲冷哼道:“天天巴结我,若不是为了脸面过得去,可没人请他们陆家来赴宴。”
司锦瑜勾唇低语,“众人闲谈之时,慎言慎语!”坐在旁侧的温毅储低声道:“若洲啊,你之言语代表的是燕北立场。切记,事以密成,言以泄败!”
萧若洲低声回道:“是我吃醉酒多言了,多谢二位提言。”
燕霖跑到司锦瑜面前,忽地相碰酒盅,“今夜看我不喝趴下你。”
司锦瑜低声道:“你怎么回来了?河西路战况如何?”
“我爹把我拐来的,”燕霖声音哑滞,透着无奈和气愤,“如今我连城门都出不去,外面战况如何……实在不知。你若走,带上我可好?”
“谁告诉你,”司锦瑜轻勾冷笑,薄唇抵在酒盅边沿,吸着丝丝烈酒。入喉热辣,他眸色一紧,连带着语气都发冲,“我要走的?!”
“你留在这里不安全,你必须走。”燕霖肃面,附耳细说,“十日后守城轮岗,看守城门的是我父亲麾下忠将,我暗中打点,你十日后悄悄出城。”
萧若洲说:“秋后天色干燥,易生火患,趁乱借夜色朦胧离开不易被注意。”
温毅储沉面,思虑须臾后才说:“带上我妹和孩子们一同离开。你们走后,阁老和太后那边定会借此滋生事端,有我在其中和稀泥,能拖延时间给你们,只要路上安全,等到了蜀地后有尉迟家出面保你,也能安稳一时。等陛下回京免你罪,一切才算过去。”
郭雍和柴兴举杯对碰,大声言语,声音轻易掩盖了他们的秘谋。角落的柳清宁一点都听不见他们在密谋什么,个个都背对而立,就连唇语都看不见。
柳清宁自顾自倒酒,饮下后轻语,“这二人是在防我呢?!”
“来来来,自己饮酒多无趣。”郭雍笑着走来,勾肩搭背地碰酒,“喝酒就该人多一起喝,这样才有味道嘛。等喝饱了,回家睡个倒头觉儿,一睁眼睡到天亮,那才叫一个舒坦。”
“郭兄说得有理。”柴兴一旁附和,“来,喝。”他给柳清宁斟满酒,握住对方手腕,抵在唇上灌了进去。
柳清宁呛得咳嗽,猛地捶了几下胸口,顺了气说:“不喝了,两位兄长不要糟践我了,我酒量不行,喝不了这么多。”
“这咋能行?拜堂成亲的时候,满堂亲友都要你一杯一杯地敬酒,现在不练,等到那时醉如烂泥又如何洞房呢?”柴兴闲笑打趣。
萧若洲瞧见,笑道:“他俩还挺识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