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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硝烟震鼓

灰暗的天穹飘下鹅毛飞雪,落在士卒脸上温化成水,转瞬凝结成冰,寒冷刺骨。

他们立于尸骸上,手中刀枪磨损缺角,身子疲惫虚晃,见了血的眸子却冷厉坚毅,透着令人触目惊心的威慑。

鼓声震鸣,全军回营。

一场厮杀,陈平关守住了,士卒面上露出一丝战后余生的窃喜。

陈德美迎面顶着寒风夹雪,伫立在瞭望台上,触目皆是残肢断臂。他心中想起那份战后送来的密诏,倏地从袖间扯出来,借着旁侧火把残光,眯眼细瞧一番。

陈德美面色蓦然一沉,神思飘离,久久不得回过神来。

恰时,空中的飞鸟俯冲而下,落在血迹斑驳的断骸上,在寒冬腊月里啄食冰冷的血肉,那些朝思夜盼等着归家团圆的士卒永久沉眠于此,再也感受不到独属家的那份温度。

夜里很静,静地仿佛听得见军营外飞鸟啄食的声音,士卒裹着寒衣入眠,梦归温香故土。

无人察觉时,陈德美顺着阴暗角落,悄声漫步走向囤积粮秣的营帐,望见无人把手,引燃火把丢了进去。

内里火光骤起,烧得肆意作响,外层雪化成水淋淋洒洒,却也无济于事。

陈德美望着火光,沉思不言。

“烧都烧了,”林仁瞻从旁侧营帐内走出,“还不快点发令,杵着不动作甚?”

陈德美眸色孤冷:“能打赢的仗不打,安的什么心?”

“我就是个战前佐封职,”林仁瞻说,“陛下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其他不知,也不敢知,也不能知。”

“你一句不知便了了,营外战死的士卒在大年夜丢了命,寒的是谁的心?”陈德美怒面冷哼,转身大步迈向战鼓。

他将全身力气攒在手臂,猛然挥槌敲击,声声震彻回荡,唤醒了梦中士卒,惊走了营外飞鸟。

士卒队列整齐,个个皮甲持刀,面上倦意被寒风吹散,可这心底里的怨气却是越积越沉。

陈德美扯下旌旗,高声嘶吼:“粮秣被焚,后给不足,降旌撤退,即刻行军。”

“喏。”全军齐声。

其后方,萧赫伺机率兵追击,犹如飓风般狂卷而至。

一路战火纷飞,掠村杀户,满布疮痍的战火蔓延至京畿辅县,永镇关下大雪封路,断了陈德美率军后撤的生路。

将其逼到了绝境,不得不战!

陈德美借住地势高处陡峭之便,就地搭建简易营寨,以一百擅射之士为一都,共二都,轮流御敌,且每人配一壶狼牙箭三十六支,共计七千二百支。

一声震鼓,离弦飞箭,漫天而下,敌军的前方士卒在一浪浪的箭波下丧命倒地。

萧赫见局势不妙,鸣鼓后撤大军,于箭程之外安营扎寨,将陈德美一军围困住。

营寨瞭台上,陈德美架起擘张弩,居高临下守着营寨。他目光犀利,凝视远处敌营内的篝火。

旁侧林仁瞻愁着脸,说:“今日损耗一千多支箭,如此算来撑不住七日。加之你焚了三成粮秣,如今一众士卒的每日食粮都要减半。”

他抬头望了眼纷飞大雪,叹了气:“若雪再这般下,怕是我等都要命丧此处了。”

“若非那道密诏,岂会沦落至此。”陈德美一路怒气未消,如今彻底点燃爆发,将手中擘张弩对准林仁瞻,“不知你这知枢密院事的头颅,够不够保下我一众士卒的命?”

“你要真有这打算,何必等到现在。”林仁瞻面色不慌,长身而立风雪中,未动分毫。

陈德美狠厉的目光上下一扫,压低嗓音:“你铁定我不敢杀你?”

“不敢铁定,但也不怕。”林仁瞻说,“无非是生前身后名罢了。”

“还算有种。”陈德美放下擘张弩,转眸望向敌方营寨,拧眉道:“劳烦林院事率一都军到后方铲雪开路,不然真得葬在这里了。”

“早已派人去了。”林仁瞻望着他看的方向,面不改色,低喃道:“焚粮撤军,钓鱼之策,也不知哪条大鱼会上钩。”

“钓鱼?”陈德美摸不着头脑,心里赞了疑惑,终是忍不住问:“此话何意?”

林仁瞻桀然一笑,说:“若能活到战后,便一切了然,若活不到那时,谁又知呢!”

陈德美冷哼道:“朝堂之人就是文酸措大,一点不爽快。”

林仁瞻顺着话,说:“爽快的人在朝堂可活不久。”

“行了行了,你闭嘴吧。”陈德美面色不悦,拧紧了眉,“听着耳根子烦。”

“都头。”一道柔和的声音,引来俩人目光。

张阿平怀里揣着热馍馍跑来,见陈德美摆手拒绝,硬塞到了陈德美手中,说:“食粮不够,我和兄弟们都少吃一个馍馍,省下来给都头。平日多受都头照顾,都头要收下,莫推搡了。”

“我吃过了,你们吃……”陈德美话没说完,瞧见张阿平撒腿跑远了,只听得张阿平一句:“都头饭量大就多吃些,我等几人填了肚子就行。”

林仁瞻望着张阿平背影,笑而不语。

七日内,雪断断续续下了三场,敌军日日进攻不歇。

狼牙箭损耗殆尽,余下七八支抵不住蜂拥而上的敌军,后方积雪也不知何时能挖穿,开出生路来。

粮秣断绝,形势危急,不得不冲锋陷阵,迂杀搏战。

陈德美率领一众士卒冲锋迎敌,手中长戟横扫下劈,动作凶猛无常,周身凛冽肃杀之气。

长戟割喉,猩血飞溅。

他将面前敌方士卒逼得连连后退,伴着沉闷的铁甲声,迈着沉重的脚步,直逼萧赫而去。

萧赫见状策马冲去,手上金锤扫动,驱赶前方士卒,声音洪亮:“让开。”

二人须臾便要相撞。

陈德美侧身一闪,躲过撞来的烈蹄,紧接蹲身弯腰躲过扫来的金锤,伺机长戟猛斩,斩断烈马前蹄。

林仁瞻策马陷阵,手上架起擘张弩,瞄准萧赫射去,狼牙箭飞窜,发出割裂空气的厮鸣。

萧赫从马身滚下,慌忙爬起身,眸中映入飞来一箭。他金锤傍身抵挡狼牙箭,金锤上迸发刺目火星。

一股劲风吹动鬓边乱发,萧赫猛然低头,躲过了身后横扫来的长戟。紧接,萧赫抬臂挥动手中金锤,下落砸向冲来的陈德美。

陈德美长戟横于头顶,挡下一击,震得虎口撕裂般的疼。

金锤讲究力大无穷,长戟则是横斩开锋。

近战陈德美手中长戟不占优势,欲要后撤几步开出距离,却给了萧赫趁机追击的机会,接连几下金锤砸落,逼得陈德美硬着头皮接下,虎口撕裂出血来。

好在飞射来的狼牙箭扰乱萧赫步伐,给了陈德美喘息的机会,此刻他才意识到萧赫能盘踞一方是有些实力的。

林仁瞻连射几支狼牙箭,伸手一摸却是空了壶,见萧赫面颊只剐蹭一道箭痕,骤然面色比阴天还要沉。

厮杀不止不休,天色愈发昏沉。

鼓声在落日前震响,林仁瞻面色缓和,勾起嘴角,喊道:“雪路已开,全军速撤。”

陈德美率百余亲卫殿后,百般厮杀下争得了撤退的机会,而他却身陷囹圄。

亲卫张阿平、孟常虎、陈胜……,数不尽的熟面孔,叫的上来名的同袍,用身体挡住敌军的寒芒锋刃,硬是将陈德美推到身后,护住了他的命。

林仁瞻欲要拽陈德美上马,可陈德美这粗壮的汉子也非他一人能之,也好在亲卫相助才得以拽上来。

陈德美回首一望,昨夜还安好的亲卫兄弟,眼下成了敌军铁蹄下的断臂残骸。

他没有哽咽乱嚎,只是抬指刮去了模糊双眼的泪花。

与他同乘一匹马的林仁瞻看得真切,见他脖颈青筋暴起,那眸中的狠厉似是能将人宰割活剐。

而后,大军一路北上未停歇,直至京辅之地断崖山,见敌军未追,才喘得一口气,停下休整军马。

萧赫率大军绕路迂转,未从陡峭险峻的断崖山行军,而是选道路平坦的京西南路,北上直冲汴封城。

短短两月,畅通无阻,行至万里。

萧赫心中起了疑,未免太过顺利了些,特意放缓了行军速度,在京西南路邓州璞玉关安顿了数日。

未曾想就是这几日,给了叶伟诚率兵来伐的时间,在璞玉关又是一场激战。

叶伟诚未能一击击溃敌军,便不再与之正面交锋,转变战术,设卡拦路,伏击埋伏,打起了游击战,将敌方打得措手不及。

可就在叶伟诚准备大举进攻之时,一封密报改变了策略,悄然撤走了所有兵马和路卡,将直通汴封城的大道让了出来。

本就多疑的萧赫一头雾水,可汴封城在即,迟疑恐生多变,加之起兵不成就是谋逆叛贼,是要夷九族的大罪。

他心一横,策马率兵直抵汴封城。

守卫京师的天武禁军奋力御敌,与敌激战十余日,奈何敌众我寡,成一比三之势,援军又迟迟不来,只能退守外城坦,硬撑着敌军的猛攻。

城内俸卫禁军指挥使陆屿之以未得枢密专符缴文为由,按兵不动,以至天武禁军久战人乏,呈溃败之势。

指挥副使司锦瑜欲要率黎驰等一众亲信开城门驰援,却被陆屿之以不服军令为由,被众俸卫禁军扣押,囚于西延街废院。

陆屿之派半都人严加把手,断了司锦瑜的念头。

不过昼夜一轮,外城坦被敌军攻破。

天武禁军指挥使柳明耀冲阵杀敌,他刚毅的脸上染了疲惫,盔甲上沾满了敌军鲜血,略显竭力,却始终不退一步。

以寡敌多,以弱敌强,被其克制,苍溃落败。

柳明耀被俘,宁死不降,领部下百余士卒自刎殉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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