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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第 51 章

隔天,正值中秋佳节,妈妈一早把安聆叫到跟前。

“聆聆,”妈妈一边整理着今天要用的东西,一边说,“小和一个人在这边,中秋也没人陪着,你叫他今晚过来一起吃饭?吃完饭还要拜月娘呢,让他来体验一下?”

安聆愣了一下,皱起眉,她还没想过让林适和过来呢,“妈妈,你让他来家里吃饭?”

“怎么,不行啊?”妈妈嗔了她一眼,“人家大老远开车过来,过节就一个人在酒店里,多冷清呀,问问他愿不愿意来,多双筷子的事嘛,人多也热闹。”

安聆抿了抿嘴,这么一说,她倒是希望林适和能过来的,但嘴上却装作不在意,“那我问问吧。”

她掏出手机,给林适和发去消息。

安聆:【今天中秋节,我们家晚上要拜月娘,要不要过来吃晚饭?我带你体验一下长宜的中秋节。】

林适和:【真的吗?我对长宜的习俗还是很感兴趣的,我去会不会太打扰了?叔叔阿姨同意吗?】

安聆:【当然啦,我妈妈叫我问你的呢。肯定不会打扰啦,你放心来就行了,我爸爸妈妈可喜欢你了,我起夜的时候还听到他们说梦话念你的名字呢。】

林适和:【这也太夸张了吧,那我几点到合适?】

安聆:【五六点吧,饭店来就行了,包你满意的。】

林适和:【好,我会准时到的。】

一整个白天,家里都浸在节日特有的忙碌和喜气里。妈妈在厨房张罗,爸爸一趟趟从楼下把祭品搬上来,柚子、石榴、芋头、书册糕等等,一样样码好放在篮子里,等着晚上拿到楼下去摆着,安聆把家里的折叠桌搬出来,放在阳台。

桌子上最显眼的是几颗圆滚滚的柚子,皮熟得发黄,还带着几片没摘干净的叶子,旁边是一碟蒸熟的芋头,个头匀称,再加一盒月饼,精美的包装包裹着,还有其余的各种水果,和林适和昨晚带来的零食,到时候一起祭拜。

傍晚时分,门铃响起来,安聆几乎是跑到门口,拉开一看,林适和站在门外,手里提着大包小包。

安聆稍稍怔住,“你怎么买这么多东西?”

“毕竟来吃饭嘛,总不能空手来。”林适和有点不好意思地晃了晃两只手。

妈妈闻声迎出来,见是他,笑逐颜开,“哎哟,来都来了还带什么东西,多破费呀!快进来快进来,差炒个菜就能吃啦,先坐哈!”

一边说一边把他往里拉。

一进门,林适和放下东西,就撸起袖子要帮忙,仍妈妈怎么阻拦都没用。安聆跟着他走进厨房,看见他已经在帮妈妈择菜,系着条绣着朵小花的围裙,垂着眼,动作干净利落,把洗好的菜叶子摆放在沥水篮里。

安聆靠在门框上看了好一会儿,没忍住笑了。

“笑什么?”林适和侧过头来看她。

“没什么,”安聆走过去,“就是觉得你系着这条围裙,还挺像那么回事的。”

“咳咳,那是,”林适和被她说得耳朵尖有点红,低头继续择菜,嘴角却莫名翘起来。

洗完菜,林适和就被赶出来了,他解下围裙,抬眼看见餐桌上的红袋子,忽然问:"那几枝叶子是干嘛的呀?”

安聆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这是石榴花,在我们这边叫红花,拜神的时候每盆贡品上头都要搁一小枝,图个平安顺遂。”

“这么讲究呀?涨知识了。”林适和眼睛亮了亮。

“讲究的还在后头呢,”安聆领着他去看篮子里摆放的物品,指给他看,“这个柚子呢,就代表‘佑’字,芋头寓意消灾纳福,石榴呢就是多子多福了,待会还有很多呢,待会开始了给你看看。”

“好,”林适和听得入神,兴致高涨,“那我可得好好学了。”

妈妈在灶台边听到俩人的对话,接下去,“可不是嘛,待会拜完了你们就可以吃了。”

中秋夜的晚饭,比往常丰盛许多。

爸爸和妈妈从早忙到晚,晚饭时刻,桌上已经摆了满满一桌——一盘白切鸡,皮黄肉白,蘸着沙姜酱油和一条清蒸鱼,铺着细葱姜丝,热油一浇,滋滋地响,还有一锅萝卜牛腩汤,炖得软烂,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剩下一两盘安聆爱吃的菜。

“趁热吃哈,团圆饭嘛,”妈妈给林适和盛了一大碗米饭,“菜要多一点,才团团圆圆的。”

爸爸招呼林适和入座,“小和呀,多吃点哈,待会可有得忙嘞,不吃饭就没力气了。”

林适和应着,端起碗夹了口菜,总觉得这顿饭吃得格外暖。以前在家时,爸妈工作忙,他也习惯了自己一个人,如今在安聆家里,一家人热热闹闹围在一起,谈天说地,一顿饭,从开席到收尾,就没冷过场。

安聆凑过来,压低声音问他,“吃得惯吗?”

林适和看着她,眼里带着笑意,“当然吃得惯了,好吃。”

“那是当然,”安聆得意地挑了挑眉,“我们这边好玩的不多,好吃的不少。”

吃完饭,妈妈擦了擦手,站起身,“好了,收拾收拾,要赶紧拜月娘了,早点弄完早点休息。”

太阳落山,天色一寸寸暗下去,月亮还没升起来,天边泛着一层淡青。

安聆家有个大阳台,正对着月亮升起来的方向,抬头就能看见,妈妈把红桌布铺在阳台的桌子上,四角压平,拿出盘子,摆上贡品。

妈妈拿出一个米桶,装上米,抹平,铺上红纸。

爸爸沏了一壶茶,把几个塑料红茶杯摆成一排,提起茶壶,一杯一杯一次倒满,茶汤在杯口氤氲着热气,在傍晚的微光里泛着一层暖。

林适和站在一旁,看着那排茶杯,忍不住问:“这茶是干嘛用的?能喝吗?”

“这给月神娘娘喝的,你想喝也行,不过待会都冷了,也不好喝,”安聆轻声说,“小时候我也问过这个问题,我奶奶以前跟我讲,拜月娘要请月神娘娘喝茶,杯子摆成一排,娘娘看着开心,喝了茶,就会记得保佑这一家子。”

林适和点点头,目光落在那排整齐的茶杯上,心里是说不清的触动,“很有意思,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以前就吃个饭,然后就没了,还是长宜有过节的气氛呀。”

月亮慢慢升起来,又圆又亮,从阳台护栏边探出头来,把一整片阳台照得银晃晃的。

妈妈在香案上点起红烛,又抽出三炷香,就着烛火点上,青烟袅袅升起来,在月光里散开,又在阳台边上已经摆好一个蒲团。

她跪在上面,举着一个摆满纸钱的大圆藤条盘,低声念着话,一会看着桌子上,似在清点。

而后,结束了,她站起身,手上的东西放到一旁。

“聆聆,来,“妈妈回身招呼,“到你拜月娘了。”

“阿…阿姨,我可以拜吗?”林适和站在一旁,斟酌了好久才好奇开口。

妈妈拍着他的肩膀,“一般男生是不拜的,如果你想的话可以试试,等聆聆拜完你也跟月神娘娘说说你的愿望?”

“嗯好。”林适和点点头,按耐不住激动的心情。

安聆举起一个大大的圆藤条盘,里面放满了金元宝和一个塔,她举过头顶,跪在蒲团上,一下一下上下晃悠,嘴里用长宜的方言念:“光阴娘娘保佑,保佑家门平安顺,日日平安月月顺年年顺………”

声音并不大,软软的、糯糯的,像在说悄悄话,却极为虔诚。

林适和一个字也听不懂,但他能明白肯定是念好听的话,他不自觉地凑近了些,支棱着耳朵去听,试图学会一两句。

妈妈在旁边瞧见,笑出声来,“傻孩子,听不懂吧?”

林适和被抓包,耳尖瞬间染上艳红,似天边骤然升起的红霞,眼神慌乱地躲闪,双手不自觉地挠着后脑勺,脸上热度不断攀升,“咳……听…听话不太懂。”

等安聆起身,妈妈招手,“来来来,你也来试试吧。”

林适和学着安聆刚刚的样子跪下去,妈妈把一盘递到他手上,他双手接住,学着她的样子举过头顶,笨手笨脚地也对着月亮上下晃悠,嘴里磕磕绊绊学着方才的调子,倒是学得有模有样,就是有点难听,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好不容易结束,林适和垂着头移到安聆身旁,她实在是没忍住,“噗呲”一声笑出来,“你这念的什么呀?”

“我学你的呀,”林适和一脸无辜,“我听你这么念的,就学过来了。”

安聆捏了捏他的脸蛋,“我念的是祈求月娘保佑全家平安的,你念的是什么呀?”

林适和顿住,想了想,自己竟也没忍住笑出来,“我也跟你一样呀,祈求全家平安。”

怎么说得这么自然?安聆一下子不知道怎么接话,他脱口而出“全家”两个字,让她红了脸,似乎在他心里,早就把她当成一家人了。

妈妈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好了好了,都拜过了,月神娘娘肯定听到了,都会保佑的。”

忙完这活,总算结束了,林适和和安聆把桌子收拾干净,一家人坐在沙发上。

爸爸挑了个皮最厚的柚子,菜刀喇开皮,轻轻一使劲,“啵”的一声,柚子皮四分五裂,白生生的果肉露出来。

“你看,这叫‘剥柚笑’,”妈妈掰了一块递给林适和,“来,给你一块,快尝尝吧。”

林适和咬了一口,汁水清甜,凉丝丝地漫开。

沙发上的几个人,吃茶、月饼、柚子,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天,爸爸也难得话多起来,讲起安聆小时候的故事,“聆聆小时候过中秋,趁大人不注意跑去偷吃月饼,被我抓到了,狡辩说怕月饼不好吃,先帮我们尝尝味。”

安聆脸红,恼怒,“干嘛呀!不要揭我老底!”

林适和笑得肩膀颤抖,安聆瞪了他一眼,他立马收敛,可嘴角还是噙着笑意。

夜色渐深,月亮越升越高,银光如水,把这一方天地都笼罩在一层温柔里,安聆站在阳台,眺望着天边的圆月,林适和不知何时站在了她的身后。

“你许了什么愿望呀?”安聆侧头看他。

“愿望哪有能说出口的,”林适和摇摇头,“说出来就不灵了。”

“小气,”安聆撇撇嘴,转移了话题,“林适和,你今晚开心吗?”

“开心,”林适和垂眸看她,目光温润,如清泉淌过心头,“今天是我度过的最开心的中秋,往年过中秋就是在家里吃顿饭,我也感觉不到节日的氛围,但今天不一样,今天很特别——”

林适和挠了挠头,带着歉意,“可我说不上来哪里特别,也许就是感觉到团圆的气氛吧,一起吃饭,喝茶,拜月娘,对我来说都是很新奇的存在。安聆,谢谢你。”

“不客气。”安聆靠在他的肩头,轻声回应。

月色缱绻,可也转瞬即逝,一睁眼,便来到了第二天,天晴得格外好,温度降下来一些,没了前日的燥热,阳光不燥不烈,温温地洒下来。

安聆兴奋地提议带林适和出去逛逛,大言不惭地说要带着他吃遍长宜每一处。

林适和自然是求之不得,他也想好好看看这座她从小长大的城市。

俩人来到长宜著名景点,老城区的骑楼老街,这条街并不长,却格外有味道。青石板路被磨得发亮,两旁的骑楼檐角翘起,挂着褪了色的招牌,街边传来商贩的叫卖声,游客也不少,很湿热闹。

“我以前经常跑来这里玩,特别是吃东西,”安聆指着不远处一家馄饨店,“那家的馄饨皮薄馅大,我上中学的时候,学校在这附近,中午学校允许我们出校门吃饭,我经常吃他家的馄饨。”

她说着,脚步已经往那家店拐去,店里的老板娘看见熟人,眼睛一下就亮了,“哎哟!这不是安聆吗?多久没见着你了!”

“阿姨好,”安聆笑着迎上去,“我回来过中秋,带朋友来看看。”

老板娘打量了一眼她身边的林适和,笑得更开心了,“哟,这是男朋友吧?长得真不错!来来来,快坐快坐,阿姨给你下碗馄饨。”

很快,两碗热腾腾的馄饨端上来,汤清味鲜,皮薄得透光,裹着粉嫩的肉馅。安聆低头吃了一口,熟悉的味道在唇齿间漫开,她满意地眯起眼睛,“就是这个味!青春的味道!”

林适和笑着,也跟着吃了一口,“好吃,眼光真好。”

“那是,”老板娘在旁边笑,“安聆从小就爱吃我这馄饨,以前放学路过,总要先来一碗才肯回家。”

安聆被她说得有点不好意思,“阿姨您别老提我以前的事了,怪不好意思的。”

“哎哟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老板娘打趣,眼睛在俩人身上游走,“好好吃哈,阿姨先忙了。”

从馄饨店出来,那一顿并没有吃多少,没走两步又饿了,安聆拉着林适和拐进街对面一家肠粉店。

“长宜的肠粉还是跟白港的不一样的,”她一边走一边说,“长宜的酱汁是用特制的酱油卤汁调的,皮特别薄,馅料还也多得离谱,完事上面还要撒一层菜脯粒。”

落座后,店里的大叔看见她,笑呵呵地迎上来,“哎哟安聆呀!带朋友来啦?吃点什么?”

“两份肠粉,”安聆竖着两根手指,“一份加虾仁,一份加瘦肉。”

不多时,两碟肠粉端上来,肠粉皮薄得几乎透亮,莹润光洁,里面裹着的馅料鼓鼓囊囊地透着影儿,上头均匀地撒着一层金黄的菜脯粒,再淋上油亮的酱油卤汁,看着就勾人。

简直食欲大开。

林适和夹起一块尝了尝,入口滑嫩,几乎要化开,虾仁和肉末鲜得恰到好处,菜脯粒在齿间咯吱作响,酱油卤汁咸中带甜,在舌尖化开,“确实跟白港的不一样,皮更薄,味道也更有层次。”

“是吧,”安聆得意地眯起眼睛,“你可别骂我,我觉得长宜的肠粉最好吃,这只是我的主观观点哟。”

“没事呢,那以后每次来长宜,都得吃一份。”

安聆心头稍顿,随即耳尖灼地发烫,眉梢悄悄染了点浅粉,眼底藏着怯,嘴上却不肯落下风,“那你可要经常来哦。”

“当然啦,我说了常来,就一定常来。”林适和抬眼看她,目光平静却温柔,像一汪深潭。

安聆被他看得不自在,低头扒了一口肠粉,没接话,眼角不自觉上扬,笑意在眼中流转,为了不让他察觉到,她硬生生压下去,假装揉鼻子咳嗽几声,掩饰想笑的冲动。

从肠粉店出来,两人又沿着街往下走。

安聆认识的人还真不少,卖糖画的老爷爷,糕饼铺的店主,卖钵仔糕的师傅……各各都和她打招呼,她的理由是:以前总喜欢在这附近转悠,慢慢地很多人都认识她了。

林适和一路跟着,看着她被街坊邻里熟稔地招呼,看着她笑着跟每个人寒暄,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喜悦。

看着她开心,他也跟着开心。

“很受欢迎嘛,”他轻声说,“这里的人都认得你。”

“对呀,”安聆转头看他,眼里亮晶晶的,“这里是我的家,我很喜欢这里的。”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所以我希望你也喜欢这里。”

林适和心里一动,刚要说什么,安聆已经拉着他往前跑了,“走,前面还有条河,河边有片老城墙,小时候我总去那儿放风筝。”

沿着石板路走到河边,一条碧绿的河水映入眼帘,静静流淌着,河对岸是一道斑驳的老城墙,墙头长着几丛青草,在风里轻轻摇晃。

秋日的阳光落在河面上,碎成一片粼粼的光。

安聆靠在城墙上,望着河面,感慨道:“小时候总想着快快长大,离开家,去更远的地方,可等我长大了,才发现,最好的地方还是家里。”

林适和站在她身边,看着她被阳光镀上一层柔和光晕的侧脸,声音轻轻的,“那以后,我陪你一起回来。”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下来,影子被拉长,她抬眸,直恍恍装进眼前人的视线里,两人的眼神在电光石火之间交汇,很快又别开,随意落在别处。

“那个……”安聆一时想不到用什么话题打破此时的局面,“emmmm…我们回去吧。”

“好……”林适和低声回应着,手指握拳,磨了磨又松开。

他在忍着什么。

安聆能感觉到,但她不知道林适和在忍什么。

只感觉到气氛很是微妙。

经过老街的另一头时,安聆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那是一间不大的老店,门脸有些旧,屋檐下挂着一盏灯,蒙上了灰,又旧又破,门楣上褪了色的招聘写着【阿惠汤粉店】,店里飘出熟悉的味道,惹得安聆停下脚步。

店里的女人注意到门口有人,探出头来,一脸惊喜,“哎?安聆,好巧呀!回来过中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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