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夕阳的余晖给大地披上一层淡淡的洒金,楚濛濛眺望着大浪涛涛奔流不息的江景迟迟不愿离去。
下班时间已经过了将近三小时有余,这意味着,她的那位“好老公”也与她失联了三个小时。
分不清是一时兴起,还是强权统治下迟来的庶民的暴动,也许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狗急……阿不,兔子逼急了跳墙的故事。
当楚濛濛踏出公司大门的那一刻,就将手机调至飞行模式,抛弃地下停车场里那辆令公司高层都一脸艳羡的“好老公”买的库里南,悄无声息溜到人来人往的公交车站,拿着从公司打扫阿姨那里换来的零钱,搭上了好几个月前就偷偷观察好的公交车。
现在的楚濛濛心情好得如同一个刚刚刑满释放的新人,有些激动,有些忐忑,但那种终于逃出生天的喜悦和刺激感终究一时占据了上风。
随手撬开那罐在下车站点边矮小商店里买到的奶啤,虽然口味粗糙得像是奶香味无糖碳酸饮料加了苦涩又刺人的料,但饱饱饮下这一大口仍让她舒服地眯起了眼。
就是这种简单却痛快的肆意人生,久违了。
自二十一岁嫁与沈纪珩并接受其全方位无死角、无微不至的“爱意统治”长达近七年后,楚濛濛都有些忘记了自己年少青春时也曾经是一个“刺头”。
那时的她翘课逃学、染发烫头、喝酒打牌,整日沉迷玩乐,嚣张肆意无趣不作,快乐得就像是一只翱翔于天空的小小鸟,尚且不知何为牢笼。
彼时的沈纪珩也不是如今做派,他与她说来也算青梅竹马一起长大,两家同是邻居,父母长辈也常常来往,可两人自小就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两端,根本玩不到一起去。
大概他嫌她聒噪好动,又野又疯,根本不像个淑女,而她也瞧不上他那少年老成,总爱看书还成绩斐然的装*样。
但在她老妈的嘴里,沈纪珩就如同上天赐下的福子,堪比金蝉子十世修行转世的唐僧,生来就自带光芒普照世界,每每都让其长吁短叹。
这么一对比,自家的女儿倒更像是混世魔王投胎,没有一刻省心的时候。
在楚濛濛的印象里,两人从一开始就瞧不对眼。
上学时同校同班顺路却从不同行,沈纪珩每日早起好学生样式早早到校,楚濛濛常常晚起回回踩点进门。
沈纪珩相貌出挑,样样拔尖,待人总是温柔有礼,老师同学无一不夸无一不赞,而她楚濛濛除了一张面皮生得过分完美之外,其余全是破绽。
如同反面典型的两个极端,从不相交,谁也不搭理谁。
就算有朝一日放学路上不幸偶遇,沈纪珩总是一言不发沉眸冷对,盯她一眼就迅速避开,那表情惹得楚濛濛大为光火仿佛是他遇到了什么脏东西一样避之不及。
切,不就是五岁那年去他家玩时顺手拆完了他所有玩具么,至于从小恨她到大?
那时的楚濛濛不过觉得沈纪珩因为童年琐事就记仇得很的样子太小肚鸡肠。
两人一路同班直至大学分道扬镳说过的话一只手都数得过来,全都是双方父母来往时逼不得已才说的话,比如“吃饭了”“哦”,“阿姨喊你”“哦”……之类约等于没说的屁话。
所以,回头看来,楚濛濛觉得这样的两个人竟然能走到结婚,又竟然维持七年,不得不说是一件吊诡的奇迹。
又或者,对她而言与其说是奇迹,不如说是为当年的混账肆意开了个永失自由的天价罚单,而收款人恰恰是他,沈纪珩。
时至今日,楚濛濛都回忆不起自己“走上断头台那日”准确的细节和过程,甚至不记得有见过沈纪珩这张脸。
毕竟后者天资过人早在高考之后就被世界顶级那所名校相中,而她不过勉强本科过线混了个本市普通大学。
本不该阴差阳错在某个好友生日宴上偶遇又莫名其妙第二日在同一张床上醒来,又好死不死如梦游头脑发懵走出酒店的同时,被手挽手逛街关系好得如同姐妹般的双方老妈当场撞见。
一场意外,喜结连理。
当双方父母因为这一惊天动地撞见而火速面谈时,饶是楚濛濛当时抗拒结婚的脑袋甩成了风火轮,都不见沉默寡言的沈纪珩主动说个不字。
楚濛濛欲哭无泪悔不当初想要跳河的心,在沈纪珩对着两家父母郑重表态中碎成了齑粉。
“你们放心,我会对濛濛负责的”。
一句话一锤定音,如同重磅炸弹,砸得楚濛濛怀疑人生。
双方父母在这句承诺中喜不自胜合掌称快,纷纷对沈纪珩投来赞赏和欣慰的目光,立时就改了称谓,选起良辰吉日来。
即使后来楚濛濛心有不甘,私下里找到沈纪珩密谋讨价还价,想要以恋爱代替结婚缓刑时,被他义正言辞无情拒绝,甚至话带嘲讽回击得风中飘零。
“楚小姐亲自动的手又亲自闯的祸,难道不打算对我负责吗,你不会真能做出提起裤子就跑路这样没品的事来吧?”
楚濛濛再次被这番问话意有所指砸得晕头转向,眼冒金星,一时回不过神来。
她怎么也想不通问题出在哪里,更无法理解沈纪珩居然能愿意与自己结婚。
就这样,楚濛濛一朝落难、浑浑噩噩,如同木偶人般梗着脑袋走完了所有流程和仪式。
等到“持证上岗”那日和沈纪珩共处一室,对着满床鲜艳夺目的大红色和随处可见的“囍”字都觉得如梦似幻。
很不美妙,如陷梦魇。
直到一阵尖锐侵略的刺痛传来,楚濛濛努力睁大水汽氤氲的美眸,看着从未见过那模样的沈纪珩如此近在眼前,熟悉却陌生的惊艳俊颜青筋隐忍薄汗绯红,才约莫明白过味来。
如晴天霹雳,如石破天惊,楚濛濛从未哭得如此梨花带雨,沈纪珩更从未如此待她耐心十足温柔缱绻……
此刻,站在江边吹着裹挟着水汽的袭袭凉风,楚濛濛想起这一幕仍旧觉得生动如昨,只是心里却空茫茫一片不知所然。
有些麻木地再将一口酒饮下,不知是否是太久没有饮酒的缘故以至于连啤酒都能醉意上头,又或是在混沌中难得迎来了些许清醒时刻,楚濛濛忽而意识到一个也许她曾经发现却因害怕而刻意逃避的真相。
当年,应是沈纪珩骗的她……
可为什么?
他那样的人,费尽心思,谋划了一切,就为了和自己结婚?
楚濛濛百思不得其解,实在无法理解沈纪珩所作所为,因着她也有另一番深刻清醒的认知。
各方各面都可算云泥之别的两人,唯一势均力敌的是她的皮囊,而沈纪珩也不是肤浅至此只看脸便见色起意的人,可要说是爱就更加天方夜谭了。
然则在无法知晓他当时图谋之下与其共度七年婚姻,楚濛濛也不得不公正地评价一句,沈纪珩的确待她很好,甚至,好得有点儿过了头的感觉。
以至于这七年来,楚濛濛不知所措越发迷茫——沈纪珩待她越好,她的心下意识就提防反感得更小心翼翼。
不知是不是前车之鉴留下阴影和教训的缘故,楚濛濛将沈纪珩待她的好一切看在眼里,表面欢心笑纳,实际上却是冷静衡量和谨慎防备。
而沈纪珩对她就更加殷勤主动,无微不至,毫不夸张地说几近于“二十四孝好老公”人设——许多女人梦寐以求想拥有的高质量完美型老公方方面面,沈纪珩都样样达标。
可越如此,一切看起来完美得就像是个“杀猪盘”。
楚濛濛很不想联系这个词,因为她显然就是这个盘里的猎物,而等待她的下场是什么呢?
想到此,楚濛濛冷不丁打了一个寒颤,顺手裹紧了身上的薄外套。
调至飞行模式的手机绝对接不到任何信号和电话,但楚濛濛还是有些心有余悸地扫了眼右上方那小小的飞机图标再次确认无误。
就像是个没有头绪和计划一时兴起的逃犯,头脑一热大概搭建了出逃的一二步,没有深思熟虑精密筹谋接下来的每一步,楚濛濛知道自己粗线条的神经也许早就被沈纪珩识破了某些破绽。
而现在她之所以还能在江边欣赏风景消磨了三个小时的底气,全部来自于这位“好老公”远在港城还未归来的时间及地域差。
沈纪珩掌管的恒生集团蒸蒸日上越做越大,港城自然成为了他生意出海走向国际必经的一个重要节点。
这些年来,恒生在港城的投入有目共睹,新闻媒体随处可见。
这次为了一个在港城举办为期三天的国际重要商业会议,作为集团掌舵手最重要人物代表,沈纪珩无论如何必须出席。
除了日常相伴之外,一分开的每时每刻,沈纪珩都在随时给她发讯息,粘腻程度堪比青春期热恋小情侣上头的架势让楚濛濛都难以招架,叹为观止。
而出发前沈纪珩仍然对她依依不舍。
多番劝她一同去港城未果后,直至起飞前一秒还发讯息给她,如果感到孤单想来港城找他的话就立刻打电话,他会安排好一切期待她的到来。
楚濛濛不咸不淡一如既往回了个温柔萌笑说OK的卡通表情包 ,心中畅快至极几欲笑起,幽幽腹诽,做他的青天白日梦,我怎么可能去港城找你?
不过话是不能说绝的,而且为了给这波逃跑行动争取最大化时间差,楚濛濛刻意补充了一句“让我想想”来迷惑这位好老公。
对江独酌饮尽易拉罐中最后一口酒,楚濛濛拍拍屁股起身将罐子随手丢入垃圾桶后,面对江水奔流开阔自由的世界也顺手比了一个salute(敬礼)。
双方父母早在周二就搭上了前往A国的飞机,度假游玩行程至少一月,而没了沈纪珩,现在,该是她真正走向新世界的第一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