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楼过程里,吴书颜一直面色沉静,也没逃跑,有话有气却说不出来的委屈。
左沁悄声问慕沉,这位胡缪缪是不是也跟老板娘是同样的狠人。
慕沉点了点头。
“所以待会儿打不过直接跳水逃走就好了。”慕沉说,“其实现在也可以,但是我觉得我们还是给死去的人一个交代,有能力却坐视不管的话,以后的路可能时时受到良心的谴责。”
吴书颜叹气。
慕沉:“别害怕吴老弟,这女的只会来阴手,正面面对面的话,我们未必没有胜算,即使是在她的地盘。”
左沁:“我们有什么胜算啊?打水上战,有点没底。”
“我知道,你溺过水。”慕沉说,“但是这船楼挺大,我们尽量别打下去。况且,还不一定打。她会玩阴的,咱们也会。”
左沁:“你不会要拿自己当诱饵吧?”
“当然不行。”慕沉说,“我可装不了纤弱的男子。”
慕沉回头:“委屈吴老弟了,一会儿自己过去躺地上,等胡缪缪跟你说话的时候,我们出来救你。你现在正好虚弱。”
吴书颜:“我我我我……师父,我信任你。”
左沁看慕沉。
装不了纤弱的男子?
她皱眉。装得还少吗?
在书院不想读书的时候。
不过现在也不是探究这个的时候,慕沉这么做自然有他的考量,实战经验不是很丰富的左沁勉为其难听他胡扯掰扯。
结果就是这个胡缪缪看见躺在房外奄奄一息的吴书颜时还以为是这个大块头自己爬上来的,不自量力,胡缪缪轻视一笑。
外头不远处,慕沉跟左沁躲在柱子后面看到大小姐让两个丫头把大块头吴书颜拖进隔壁的房间,似乎要动手,却不想弄脏自己的房间。
“这大小姐到底干掉过多少人?”慕沉忽然说。
左沁:“看她阴险的笑容,这个数字不可能少,但是她长得实在漂亮,装得也好,很多人都会掉以轻心。”
慕沉:“我怎么不会?”
他忽然发问。
左沁知道他想说什么,但没顺着他说下去:“你认真点,不然大块头要被干掉了怎么办?”
“他就是虚弱了点,又不是拿不起他的锤子。晚点进去也行。”
“……”
真不靠谱。
慕沉笑,随即眸色一沉,看向盯紧那吴书颜被拖进去的房间。
吴书颜紧闭着眼睛,心想自己真是个倒霉催。
已经听到胡姑娘磨刀霍霍向猪羊的声音了。吴书颜咽了咽口水,要不直接跳起来跟她拼了算了,但是师父跟左姑娘说千万让他沉住气,不要功亏一篑,尚未摸透胡缪缪的武功低息,稳着点来。
吴书颜觉得这话稍微有点放屁。
躺在这一边装死一边紧张的是他,他们两个倒是在外面可以淡定。他腿都开始颤抖了,再等一会儿,直接被褥都湿了。
而且闭着眼睛听磨刀也恐怖了吧。
还不如在家听人唠叨。最多杀个鸡鸭,外面的世界好恐怖。
吴书颜虽然紧张,但是仍然秉持着信任师父跟左姑娘的原则,稍微又等了一会儿。
而后,胡缪缪就朝他走了过来。脚步一步一步靠近,哇塞坐到他旁边了!
吴书颜面部僵硬。
“叫什么来着?”胡缪缪的声音出现,似乎在翻什么名册,“哦,吴什么东西的,什么字儿,不认识,写得像一坨屎,不过不重要,我也随便给你写几笔。都是些蠢货,还想娶老娘,下辈子也没机会。”
吴书颜:“……”
左姑娘,慕师父,你们在哪儿?!!
船楼外侧,左沁和慕沉,一个贴紧窗边听里面动静,好像胡缪缪在自言自语,一个踩在船楼顶半蹲着,观察着,看下面的江水水势。
夜间的水流急促,且看不清,水又冷。掉下去,估计战斗力下降大半,又耗元气。
这个时候左沁忍不住了,用气音告诉他里面的情况。
“什么时候冲进去啊?”左沁道。
慕沉一个利落的动作从船楼顶下来,一手把着顶部,一只耳朵靠近窗子。
慕沉:“这个胡小姐居然没有帮手,才是我最吃惊的。我看了一圈,除了她的两个丫头,没人帮她,她自己就干掉这么多人,武功或许是比我们想的高深一点,不可能只有外贸迷惑对手这么简单。”
慕沉强调:“而且还要注意另外两个丫头,估计也会功夫。这么几年,估计闷在府里学了不少武功还有阴谋阳谋。”
左沁:“那到底要不要进去?”
说了一大堆,该说重点了吧。
左沁:“我觉得再不冲进去,吴兄弟可就要尿裤子了,或者直接跳起来。咱们不是说好三个人一起打,咱们冲进去为信号吗?吴兄弟帮咱们拖延时间,查看胡小姐的布局。”
慕沉:“可是我发现她没什么布局,简单的狠。”
左沁:“……?”
“当然不可能不救了。”慕沉说,“越靠近得逞的时刻,胡缪缪的警惕心就会放下,那是胜算最大的时刻,吴兄弟去之前,我跟他说过了,他估计听进去了。不然,他估计早蹦起来了,咱们也不要辜负他的忍耐。”
左沁:“你可真折磨人。”
慕沉:“当然,如果是你,我另当别论。”
左沁:“你不是说最后时刻胜算大吗?你不要胜算了?那可是我的命。”
慕沉:“当敏捷力度不足时,力量也可以对之一战。”
他说。
其实这是武功陈师父说的。
左沁一愣,继续贴在窗子,等那个最后时刻。
最后时刻。
吴书颜心里默念。
就当胡缪缪倾诉完这么多年在家里被压着的压抑的情绪时,就在她要落下刀动手时,就在她情绪最懈怠之时,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吴书颜猛然睁开眼睛,踢掉那刀。
同时破窗而入的声音传来,两道身影纷纷从窗子敏捷地跳进来。慕沉一把剑终于出鞘,在将胡缪缪用绳子绑在柱子上的时刻,用剑尖抵住胡缪缪。
左沁迅速到房间门口,将闻声而来的两个丫鬟打到跪地,用剑横着抵住两人的后颈。若要溜走,一个都活不成。
吴书颜握着一把锤子站在屋子中间,左看右看,终于放松下来了,一整个滑坐,终于活下来了。外面的世界好危险。
质问环节中,问到胡缪缪原本打算怎么处理这些尸体,胡缪缪说扔到江水里。
慕沉当即反应过来,或许还有些人有存活的希望,因为冰冷的江水才是最后的下死手,而且不会那么容易查到她。
而且还是分天丢,分地方丢,心狠手辣,阴谋诡计想得多之处,冷人发鸡皮疙瘩。
左沁跟吴书颜都听呆了。
左沁同情地看着吴书颜。
船楼靠岸,左沁去报了官。官兵上船。
舞阳城的官衙大人亲自上船查看,最终下令逮捕胡缪缪以及胡家人。比武招亲自然落得了个终极大荒谬的故事,竟成了案子。
隔着老远,都听到胡老板嚷嚷着的声音。胡老板不解,但没用。不知在狱中见到胡缪缪,二位会说什么。
左沁猜胡老板是不知情的,但是胡缪缪落到这个心狠手辣之处,他有逃不脱的教导责任。
吴书颜坐在岸边,想吐吐不出来。
左沁过去,拍拍他的背,顿时他的“倾诉欲”到达最顶峰,嗷嗷吐起来。但这比起船上的景象,还是小场面。
江边的人都散了。
船楼的灯还亮着,岸边的灯笼也亮着微弱的光。微弱的光连成一片,照明度跟白日相差无几。最起码是在地面上。
抬起头,还是一片黑暗。
官衙大人知道幕沉来头不小,也不好骗,一来二去就知道慕沉的来历,但是问起左沁时,左沁还是逃避了,只说自己是位郎中的孩子。
官衙大人没再说什么。
只是慕将军的威名全国皆知,官衙大人说此事还是会告知慕大人,即使不告知,慕将军在城内一定会知道,因为卷宗要如实如状地写。
慕沉的回答是请便。
这个时候官衙大人再次问了左沁的来历。
慕沉说:“左太医的女儿。”
官衙大人露出惊讶的神色。
左沁不解地看慕沉,但也没责怪,若是让官衙大人还有猜忌,她们也不可能能走出这舞阳城。
此乃大事,查起来要很多时间。
“二位是……出门采风?路过舞阳?”官衙大人疑惑,“可是外面凶险,二位若没有贴身护卫,又不是同慕将军和左太医一起出来,还是尽早回京城吧?二位是要去哪里?”
慕沉说:“会回去的。”
左沁没答,只是礼貌地点头。
其实她想说有护卫啊,那大块头就是。
但是她没说。
不然掰扯起来没完没了了,还是少说话吧。
注定是漫长的一夜。
这一晚,左沁一夜没睡着,毕竟经历了大案子。
第二日,再次见到吴书颜跟慕沉的时候,吴书颜眼袋都大了,两个黑眼圈仿佛两只鸡蛋那么大,慕沉问她睡得好吗?
左沁说:“我在想要不要回去算了。”
慕沉笑了一下:“我随便。”
左沁:“我们真的还能走下去吗?”
客栈外,人来人往,车水马龙。
一切都是那么的正常。但是藏在身体里的心,不接触,永远看不破。一切都是那么正常,青天白日,却总有罪恶的角落。
慕沉想了一下说:“其实我本来想尽早等你回到京城的。但是现在,我觉得你去暇城看一看也好。或者说,是我们都去暇城看一看也好。这一路上虽然危险,但是有我们在京城里学不到的东西,或许永远都学不到。但是,能学到自然是好事。”
左沁觉得他话里有话。
慕沉接着说:“这样总不可能回家随便嫁人了。”
左沁:“你刚刚是想说什么?”
慕沉停顿一下,挠挠头:“我觉得这些东西用到战场上,或许也有帮助。”
左沁听了心里一沉。
慕沉:“不管我未来会不会成为披着斗篷的将军,我把这一路上学到的东西告知他们,说不定也有用。他们……从小生活在京城,从小练的就是硬生生的武功,战略计谋不过都是听来的,课本上的荒唐或许早就不中用的东西,敌人是一直在进步的,就如这外面的世间。”
左沁看向外面。
她们站在二楼。
吴书颜打着瞌睡,坐着靠在柱子上又睡了。呼噜都打起来了。
左沁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拿剑的手,忽然感觉自己似乎有点不中用。其实她也想做点什么的,为家,为城,为国。
这几年她不光练了剑,其实还跟父亲学了不少东西,虽然他不耐烦,但是书房里的书典她都看过,也问过父亲,父亲总是不耐烦说她学这些有什么用,不可能进宫为太医的,永远不可能。
左沁想,是不是被赶走的大伯,从前也被这么说过?
她的医术是没达到可以行医治人的地步,但是也是因为从来也没人正式教过她,带过她,父亲也从没有,即使是他是皇宫里的太医。最厉害的太医之一。
她全靠自己摸索,什么东西结果只能学个半吊子。
她即使想救人,帮人,也只能无奈自己能力不够。
也只有这武功,能尚能保护住自己的性命,保护自己不会永远被困于左府。
她现在有些迷茫,还真有点想去找同被排挤的从未见过面的大伯聊聊,也想知道这位大伯现在过着怎样的日子。
是不是过着,比不出府要好的日子。
大伯的医术曾经救过皇上的命,结果被徐怜赶出了京城,皇上还派人找过但是大伯没有回来,从此毫无音讯。这些是左家出事的时候,听徐怜跪着念叨的。徐怜还说她真心忏悔,若左家逃过一劫,就把大伯找回来,可是徐怜似乎什么都没做,在左家没事之后。
可见大伯的医术之精湛。
可是如此,就要被排挤。
可见人心的狭隘。
徐怜的狭隘。
昨晚上胡缪缪被抓走的时候,押送到慕沉面前,狠狠瞪着慕沉,那眼神里是不解和难过以及伤心,就像是被心仪的男子背叛,最后又狠狠用眼刀剜了左沁一眼,被押送离开。
慕沉说这样压抑的眼神,他曾经在她的眼中见过。
左沁说她怎么没变成这样。
慕沉开了个玩笑,说,因为有他。
可是两个人都知道,左沁不会。左沁宁可伤害自己,也不会做出这样伤天害理的事情。
所以他的表情顿时又严肃了。
可是,有个互相能开解的人,是多么的重要。
胡缪缪没有遇到。
估计在胡缪缪的心里,最后对她们两个说的话是: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