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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喝不下了

其实这年的雨,来得不算晚。

入汛之后,前前后后已经落过好几场透雨,山喝得足足的,地下水早涨了上来。只是这五天,天忽然闷热起来,再没掉一个雨点,看着像是晴稳了。

这五天的"晴",是假的——干的不过是地皮一层。厚土里喝进去的水,哪有那么快排得干净。

而山里的一切,都在悄悄说同一句话——要变天了。

其实头天傍晚,陆清槐就已经给村支书去过电话了。

他望见天边云色发青、橘座冲着山里炸毛,又想起这山早在前几场雨里喝得足足的,心里便有了数。电话里他没说什么吓人的话,只提醒支书:这一场要是再下大了,山怕是兜不住,让村里趁早有个准备,尤其盯一眼龙脖子沟那几面坡。村支书跟他相处这些日子,早把他的话当回事,连夜就开始在村委那边张罗。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透,陆清槐又亲自上了后山。

天压着一层灰蒙蒙、洗不净的水汽。他走到龙脖子沟那道背阴陡坡前蹲下,伸手,五指按进土里。

土,已经发软了。

他又往上走,每隔几步就蹲下按一按、抓一把在指间捻,最后拽了拽坡上一丛灌木——灌木的根,松了,不像平时那样深深咬死在土里。

这一回,他看得格外仔细。五天没下雨,这土却是软的,他要弄明白,这水是从哪儿来的。

答案有两处。

一是前面那几场透雨。入汛以来雨一场接一场,厚土层早就喝得足足的;水渗得深,底下又是不渗水的石板,排不出去,只能慢慢往低处阴。这五天虽晴,干的不过是地皮,深处的土,一直是湿的。

二是这山自己渗的水。龙脖子沟这一带坡体厚,山坳里有泉眼、有渗水线,常年往坡脚渗——坡脚的土,本来就比别处阴、比别处软。他蹲下身抓了一把泉边的土,又湿又黏,捏在指间能搓成泥条,半点不松散。

两头一夹,这面坡看着五天没雨,蓄水的余量却早就见了底——像一只吸足了水的海绵,看着没滴水,可你再往上倒一点,它就兜不住了。这场暴雨要是真一股脑砸下来,就是压垮它的最后那一点。

他记住了这一处最险:龙脖子沟背阴坡,坡脚正对着两户住人的土屋;还有村道拐过去那一段,坡陡土松,下面是进出山唯一的路。

往回走,动物们也都不对劲。

大群山雀贴着地皮飞,又低又急;邻居家的大黄不肯进窝,冲着山里一声声急吠。

最反常的是橘座。它立在堂屋门槛上,背毛炸着,绷成一张拉满的弓,喉咙里滚着低低的呜噜。陆清槐伸手想顺它的毛,它一扭身躲开,冲后山尖厉地叫了一声。

"你比我还早。"他顺着猫望的方向看去,山影纹丝不动,可地底那些听不见的动静,这猫察觉的,只怕比他还早。

几个老人也在议论。张大爷拄拐望天:"牲口比人灵。鸟低飞、狗不进窝,后头准没好事。"李婶点头:"前年塌方,头天夜里鸡鸭就炸了圈。"

上午十点,村支书的电话到了。

镇里刚转发县气象局紧急预警:未来二十四小时,大到暴雨,局部大暴雨,各村立即进入防汛状态,盯紧地灾隐患点。

"清槐,我正想找你!"支书声音又急又沉,"你昨晚那电话,真是及时雨。我这就开紧急会,组长、青壮年都叫上,你也来,当着大伙把这山的事说道说道?"

"好。"他应得干脆,"我把今早看的几处,给大伙指明白。"

村委小屋挤了二十来个人,烟雾缭绕。预警一说完,屋里七嘴八舌,有人主张先接沟边老人,有人说先通排水沟,也有人犯嘀咕:"咱村几十年没塌过方,能有那么邪乎?"

"安静,听清槐说。"支书压了压手。

陆清槐走到那张手绘地图前,没甩术语,捡起铅笔,在坡上比划着,说的全是大白话。

"你们想啊,这坡,上头是土,下头是石板。"他一边点一边讲,"平时土是干松的,咬在石板上,咬得牢。可入汛这几场雨一场接一场,水渗得深、底下石板又不漏水,再加上山坳里泉眼的水常年往坡脚阴——我今早按了,五天没下雨,坡脚的土还是软的,灌木根都松了。这就跟一块海绵吸足了水,看着没事,再倒一点就兜不住。"

一屋子人都安静下来。

"等大雨一下,雨水一时半会儿渗不进那石板,就会顺着土和石板中间那层滑溜的,往下走。"他手在地图上一抹,"土没了抓挠,整面坡,就跟着往下出溜。这不是迷信,是水往低处流的道理。"

"哪几处最玄?"有人追问。

他在地图上重重圈了三个地方:

"头一个,就是这面背阴坡,坡脚就是陈伯、王贵两家,雨一吓人,必须先挪;第二个,村道拐弯这段,真塌了,咱进出山的路就断,得有人看住、立个警示;第三个,沟口那片低洼地,积水快,旁边那个堆柴的棚子也得腾,别叫柴禾堵了水。"

支书盯着三个圈,越听越点头——不是空喊小心,是连哪面坡、哪户人、为啥,都给你讲透亮了。

"那咋弄,你给个章程!"

陆清槐却把铅笔放下,笑了笑:"具体咋派,您是支书,您拿主意。我就提个醒——趁没下雨,先把排水沟通了、沟口清了;沟边、低洼这几户,尤其陈伯、王贵,提前打好招呼,雨一大就走;三处险地,天黑后各放两个人盯着,瞧见渗水开裂、听见响动,立马敲锣,别等;老的小的,今晚往小学、村委会这两处高地方拢。"

他又认真补了一句:"真到走人那时候,谁也别回头抢东西。命在,啥都能再置。"

"这话在理!"支书一拍桌子,当场就着他圈的地方分工,谁通沟、谁盯坡、谁负责哪几户,一条条派了下去。

散会后,陆清槐没要任何名头,只对支书低声道:"今晚,我去龙脖子沟盯着。"

会一散,全村就动了。

林野被分去通知转移户、通排水沟,裤腿高挽,一身泥汗。苏晚没开直播,把相机都收了,只默默帮着搬东西、扶老人——真要出人命的事,这个分寸她拎得清,不会举着镜头去凑。

通沟最费劲。几条主沟淤着烂叶、淤泥,还有人倒的垃圾,堵得厉害。青壮年们一锹一锹清,烂泥又腥又滑。

林野一边清一边龇牙:"我算明白了,平时多走两步把垃圾扔对地方,能省多大事。你偷的每个懒,最后都得还,还带利息。"

张广顺接话:"那可不!回头我就管管我家那口子,她老往沟后倒菜叶子。"清完沟,又有人跟着陆清槐去腾沟口那个卡在水道上的柴棚。

最难的是劝沟边两户老人。

王贵大爷耳朵背,一个人住,好说歹说,才半懂不懂地被晚辈搀着,拎个小包袱走了。

陈伯却死活不挪窝,把门一关:"我这房子住一辈子,结实,塌不了。外头有啥好待的?"

陆清槐亲自去了,进屋坐下,不跟他硬顶,把今早按土、灌木根松的事慢慢说给他听,最后只道:"您就去小学住一宿,明早雨停,我亲自送您回来。真没事,您再笑话我小题大做,行不?"

陈伯被他磨得没脾气,哼哼唧唧松了口,眼睛却往床头旧柜子瞟:"去就去……可我这一屋子东西。"

"东西都在,淹不着。"陆清槐扶他起来,"人命金贵。"

陈伯不情不愿地跟着走,到门口,又回头,深深看了那柜子一眼。

下午,两户老人都拢到了村小学。

可陆清槐的心思,没完全放下。

他特意又去了趟小学,看见陈伯坐在临时铺位上,魂不守舍,隔一会儿就往门口望,嘴里翻来覆去念叨:"我那柜子……我那盒子……"旁边人问他,他也不接话。

陆清槐蹲下身,才听清,他放不下的是柜子最里头一个铁皮盒子——里面锁着去世的老伴、还有一大家子早年的照片。

"陈伯,"陆清槐按住他的手,"东西我替您看着,等雨过了,头一件事就给您取回来。今晚您哪儿也别去,啊?"

陈伯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到底含糊应了一声。

可那双眼睛里的不安,陆清槐看得分明。他不放心,又把照看安置点的江苓叫到一边,低声叮嘱:"今晚盯紧你陈爷爷,别让他一个人往外跑,尤其后半夜。"

另一头,耳聋的王贵大爷也不踏实。他听不清旁人说什么,只当是临时来坐一坐,趁人不备,总惦记着往自家方向挪,被劝回来两回。照看的人只当老人住不惯,没太上心。

这两处细微的光景,当时没几个人留意。谁也没料到,这点放不下的念想,后头会险些要了人的命。

忙到下午,林野得空,蹭到龙脖子沟,找到蹲在坡脚的陆清槐,抹把脸,压低声音:"给我交个底——到底要不要紧?"

陆清槐望着坡,没瞒自己人:"坡的底子是真到了份上。就看雨怎么下。慢慢下、分几天,土还能喘口气;要是今晚一股脑全砸下来……"

他没再说。林野心里咯噔一下。

"但愿,"陆清槐轻声道,"这雨,慢些下。"

紧张归紧张,忙乱里也还有一两桩绷不住的小事。

陶陶听大人们说防汛、转移,跟要打仗似的,也忙活起来,把舍不得吃的饼干、糖果、干脆面一股脑往小书包里塞,塞得鼓鼓囊囊,一脸严肃地宣布:"我要备战备荒!"——这词儿是她前阵子听陈伯讲古,讲那些年全村挖洞囤粮,她记下来的,这会儿觉着正好派上用场。"真困住,这些能撑好几天!"

江苓一把夺过书包往外掏:"撑什么,就去村小学,走十分钟,还能饿着你?你这是转移还是春游?"

"这叫有备无患!"

"我看你叫有备无'胖'。"江苓留下半包干脆面,"这包留下,真熬一宿大家分。剩下的放回家。"

陶陶心疼得直嘬牙。

另一头,大黄被派去一户已转移的人家院子里看着。那狗得了令,紧张得蹲在门口,见谁来都摇尾巴,摇得跟上了发条,喉咙里又时不时呜两声,既像迎客,又像下一秒就要报警,把去送东西的江苓逗得直乐。

天色一寸寸黑沉。

小学这边,反倒成了全村最热闹的地方。

教室的课桌被拼到一边,地上铺了各家各户凑来的垫子、褥子,墙角支起两口大锅,几个嫂子主动揽了熬粥、烧水的活,热气腾腾。大人们低声说着话,互相打听谁家通了沟、谁家还有什么没收拾;半大孩子头一回这么多人挤一处睡,新鲜得不行,在垫子上滚来滚去,被各自的妈一嗓子一嗓子地按回去。

李婶端着粥,挨个给老人递,递到谁手里都要叮嘱一句"趁热喝,今晚饱了好扛事"。她自己家的院子也在低洼处,却半点没见她慌,只说:"有啥好慌的,人都在一块儿,比守着一屋子坛坛罐罐强。"

村支书披着雨衣,里外里地跑,一会儿点人头,一会儿又去接电话,嗓子都喊哑了。每来一户,他都要亲自看一眼、问一句,确认人齐了、没落下谁,才在小本本上划一道。

平日里各过各的一个村子,到了这一夜,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拢到了一块儿。你家多带的被子分给我家老人,我家多熬的粥盛给晚到的人,谁也没多计较。

傍晚闷热到极点,空气湿得能拧出水,一丝风也没有,满村蝉声不知何时全噤了。三处险点,盯守的人都到了位。

三处险点,盯守的人都到了位。陆清槐守在龙脖子沟对面一处能避雨、又看得清坡面的高坎上,披着雨衣,握着手电却没开,只在黑暗里静静听。

夜一寸寸深。

先是起风,又急又凉,卷着草木的腥气往沟里灌。紧接着,"哗"地一声,像有人在头顶掀翻一整盆水——雨,砸下来了。

又急又密又沉,铺天盖地,响成一片,瞬间把整个世界裹进白茫茫的水幕。

陆清槐一动不动,任雨水顺着脸往下淌,微微侧头,在震耳的雨声里凝神听。

他在听那面坡。

不知过了多久,他瞳孔在黑暗里骤然一缩——透过漫天风雨,陡坡深处,隐隐传来一声沉闷的、极轻的响动。

像是什么东西,在山体深处,缓缓呻吟了一声。

是土石,开始松动了。

陆清槐猛地直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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