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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反杀

证据是在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周二上午放出来的。

没买热搜,没发长文,连个像样的预告都没有。上午十点整,秦老板公司那个平时只发发花絮、粉丝还没破十万的官方号,静悄悄发了一条时长四分半的视频。

标题平平无奇:《关于近日"龙脖子沟"相关传言的几点说明》。

院里,陆清槐正拎着把长嘴壶,不紧不慢地给一畦刚返青的菜浇水。林野蹲在墙根刷手机,一边给橘座顺毛,一边点开,刚看个开头就乐了,抬头嚷:"清槐,你家秦总动手了。好家伙,这哪是说明,这是催命。"

陆清槐"嗯"了一声,手上的水线没断,也没抬头。

他早知道今天要发什么。前天程曼把成片送进来给他过目,他只看了一遍,淡淡说了句"事实怎么摆就怎么摆,别添话",便把手机推了回去。

林野讨了个没趣,咂咂嘴,低头接着看。

视频做得极克制,全程没有一句情绪化的话,只有时间、截图、录音,一条一条摆得清清楚楚。

第一段,是夜鸮那段偷拍视频的"诞生记"。从他半夜摸进院、架机器,到老刀他们事后调出来的行车记录、村口监控;从他在素材群里挂出原片、明码标价五万,到临签协议时临时抬价到八万——聊天记录里他那句"再等等,价还能涨",被放大加了个红框。

第二段,是"求真"那支进山实测的队伍。秦老板没跟他们辩一句山到底神不神,只放出两样东西:钱总公司账户转给胡主播工作室的一笔"内容定制费",附了合同,合同里白纸黑字写着"结论导向:负面";胡主播往期几条"打假"视频的案底——去年说人老字号用地沟油,最后自己道歉赔了二十万;前年测"毒面膜",数据是在出租屋里改出来的,被平台封过一次,换个马甲又爬了起来。

第三段最狠,是举报。巨浪公司这两三年组织的一整套黑公关生意:批量养号、刷量控评、炒对立引战、收钱删帖、不给钱就黑——实名材料,连带几十页转账和后台截图,一份递平台,一份递监管。

"攒了多久的大招啊。"林野咂舌,"秦总这人平时笑呵呵,动起手来真不给人留全尸。"

橘座在他腿上甩了甩尾巴,像是懒得听。

陆清槐浇完那一畦,搁下壶,看了眼那屏上整整齐齐的时间、截图,难得点了下头:"火候拿捏得好。该摆的一样没漏,多余的话一句没说——这活儿,办得漂亮。"

热得比想象中快。

十点零四分,转发破万。几乎是同一时间,镇上那头也动了——派出所和市场监管所的人上午一块儿上了门。

夜鸮还窝在小旅馆里做着"再炒一波"的美梦,门一开、证件一亮,他人就僵了。

"夜鸮"是网名,他本名赵小军,二十六岁,外地来的。传唤、查设备、暂扣电脑和那架没来得及出手的无人机,一套流程走得他脸色发白。

他蹲在警车边上,到底还想嘴硬,梗着脖子嘟囔:"我就拍个视频,记录生活,咋了?拍视频也犯法?"

带队的老民警低头看他一眼:"拍视频不犯法。半夜翻进人家院子、偷拍别人隐私、还把片子挂网上叫卖,这个犯法。"

夜鸮张了张嘴,没声了。

围观的村民里不知谁接了一嗓子:"想拍神仙发财,结果把自个儿拍进去喽!"

人群哄地笑开。李婶挎着菜篮挤在前头,啧啧两声:"早说了,不听、不信、不转账。他不光哄别人转账,自己也快进去了。"

网上的风向,跟着实锤和警车一块儿倒了。

十点半,#求真收钱实测# 冲上热搜尾部;不到中午,前几个挂着的词条全被顶下去,换了一排新的——

#夜鸮偷拍原片卖五万#

#巨浪公司被举报#

#他真不是人系恶意剪辑#

网友反应来得又快又整齐:

"我就说嘛,哪有神仙自己蹲素材群里讨价还价的,合着这神仙还是个销售鬼才。"

"五万涨到八万,这不是摆拍,这是房产中介啊,坐地起价让他玩明白了。"

"求真?求求你别真了。上回放毒面膜的是你吧,你是打假还是批发假啊。"

"所以我们吵三天,吵的是一条等着卖钱的偷拍视频?我的愤怒不值钱是吧?"

上午还在认认真真分析"银发是不是特效"的人,下午已经开始考古夜鸮和胡主播的黑历史,越扒越来气——合着自己一腔热血、一肚子争论,全是人家流水线上的一个数据。

那种被当枪使的羞辱感,比被骗还难受。

城里那头,钱总比夜鸮体面些,结局没好到哪去。

约谈电话打过去,他还想故技重施,张口"误会""都是下面人不懂事""我跟你们领导很熟"。等市场监管和税务的人一前一后进了公司,立案通知书摆上桌,他那张保养得宜的脸终于挂不住了。

前倨而后恭,不过半天。托人递话、连夜退赃、主动提赔偿,姿态放得极低,只求别往大了闹,给条活路。

胡主播更是彻底没了声。账号被封,工作室被查,连夜删视频都来不及,只在粉丝群里留了句"是我没核实清楚,对不住",便再没冒头。

说起来也讽刺。钱总那笔钱,本是要他坐实"摆拍造假"的,谁知那座山偏不争气——风扇找不着,水土挑不出毛病,连打光都复刻不出来。他憋着一肚子预定好的黑话进山,转了两天,硬是一句没敢往死里说,剪出来的片子还自己留了余地。钱花了,活儿没干成,"收钱定制"四个字倒结结实实砸回自己脚上。

不过,真正让这事彻底"翻篇"的,不是哪一份通报。

是下午冒出来的一条路人评论,发在官方那条说明视频底下,点赞涨得邪门,到傍晚顶到了热一。没有名人博主转发,纯靠普通人一票一票顶上去的:

"我寻思一事儿啊。这人要真是个活神仙,能让一个偷拍的蹲院里拍半宿,完了还把片子挂素材群里卖五万块?神仙不要面子的啊?这要都真,那神仙混得也太惨了点。摆明一帮人想钱想疯了,拿咱们当猴耍呢。"

这话其实经不起细琢磨。

偷拍的人贪财,只证明他人品坏,证明不了他镜头里的东西是假的——真有人撞见稀罕事,转头拿去卖钱,一点不稀奇。这理,秦老板懂,程曼懂,院里那个正低头择菜的人,更懂。

可架不住,大家伙儿愿意信。

太多人原本就半信半疑,只是被一茬接一茬的热搜架着,谁也不好意思先开口说"我不信"。这条评论等于给了所有人一个顺坡下的台阶:是嘛,真神仙哪能这么掉价?离奇的事,配上偷拍者自己拿去卖钱这一出,荒诞感一下子盖过了神秘感。

没人再争他到底是不是神仙,大家开始把这事当段子看。

二创跟着就来了:有人给"五万涨到八万"配了房产中介的音;有人剪出"神仙创业之我的老板是素材群";连"神仙不要面子的啊"都成了万能句式,楼下小贩缺斤短两被抓,评论区都有人刷这句。

陆清槐看着满屏玩梗,眸色平静。

他们不是被说服了,他心里清楚,他们只是终于等到了一个,可以心安理得不去相信的理由。这样也好——真有人较起真来,非要把这座山翻个底朝天,那才是麻烦。

电话响了,是秦老板。他看着满屏玩梗,非但不急,反而松了口气:"让它变成一个梗,比咱们辟谣一百次都安全。辟谣还有人抬杠,谁会跟一个笑话较真呢。"

程曼在那头补了句正事:"还有,省里那批水样土样,全项结果这两天就出。我盯着,一出来,连同检测报告一起补发一份通报——别的都是推测,这份是盖了章的。"

傍晚这通电话,秦老板是专门打给陆清槐的。

院里刚吃过饭,林野、苏晚几个都在,橘座窝在门槛上打盹。陆清槐把手机开了免提搁石桌上,秦老板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带着压不住的痛快。

"清槐,线上线下都按住了。夜鸮跑不了,钱总那边立案、退赃、赔偿,态度好得很。我就问一句——这俩要不要往深了追?偷拍、敲诈、黑公关,真较起劲,刑事和重赔都够他们喝一壶。你点头,我有的是办法。"

院里静了静。林野下意识看向他,换作旁人被这么恶心一道,这会儿多半得说"往死里告"。

陆清槐却伸手给橘座理了理颈后的毛,神色淡淡的。

"该删的删干净,该认的让他们认了,该赔的照数赔,够了。"他声音不高,"为这点事把人往绝路上逼,没意思。真把手剁了,反倒只剩恨。人知道疼,下回才不敢伸手。"

电话那头秦老板怔了一下,似是没料到是这个答复。

"不过——"陆清槐话锋一转,抬眼望向院外那片渐渐沉进暮色的山,语气依旧平和,却莫名让人心里一凛,"话撂这儿。这一回算他们不懂事,我不计较。可谁还敢往这座山里伸手——不饶。"

秦老板沉默片刻,郑重应了声:"……明白。这话我替你记下,也替你递到。"

挂了电话,林野忍不住凑过来:"你就真这么算了?我还以为你得让他们脱层皮。"

"脱一层皮,山也不会多长一棵树。"陆清槐站起身收碗。

林野琢磨半天,憋出一句:"……你这境界,我是真跟不上。"

苏晚在旁边默默把这一段录进素材,想了想又没舍得剪——这种话,编是编不出来的。

夜里,热搜彻底换了人间。

#请保护好陆清槐# 不知什么时候爬上了榜首。点进去,画风跟几天前判若两个互联网:

"我现在只心疼他,人在家中坐,锅从素材群里来。"

"一群吸血鬼围着老实人吸血,吸不动就泼脏水,泼不成就明抢,太真实了。"

"神仙不神仙我不管,就凭他得饶人处且饶人、还护着一座山,这人我粉了。精灵王别怕,我们给你守山!"

"前几天骂最凶的出来走两步?(我先出来,对不起,我是被当枪使的那个大冤种)"

连带着,"龙脖子沟"几个字在无数人心里悄悄变了味道——不再是猎奇的"仙山",倒像个被外人欺负了、让人忍不住想护一护的小地方。

陆清槐对这些没什么反应。热搜第一也好,全网心疼也罢,他照旧天不亮起床,浇水、间苗、喂鸡,仿佛那几天的狂风暴雨,真是山坳里一阵过了就散的风。

倒是橘座,意外成了这一晚最大的赢家。

它那段两秒炸毛的视频,被做成"神虎"系列表情包,配上"本座的人你也敢动""退下""就这?"的字,下载量一夜登顶。林野举着手机凑到它跟前一张张划:"火了啊橘座,你现在比清槐还出圈,你才是真顶流。"

橘座抬眼扫了下屏幕,嫌恶地扭过头,冲他赏了个大大的白眼,跳下门槛走了。

那表情仿佛在说:本座需要这种东西?

林野笑得直不起腰。

夜鸮封号前,发了最后一条动态。

只有四个字:"江湖再见。"

评论区没有骂战,也没有惋惜,整整齐齐,清一色——

"狱里见。"

"狱里见+1,记得带充电器。"

"还江湖,你那江湖现在叫拘留所。"

风波就这么平了,快得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雷雨,来时电闪雷鸣,去时天光大亮,连地上的水痕都干得干干净净。

进山的人还有,只是在镇里引导和那几条铁一样的村规下,渐渐有了章法。朝圣没了,倒真有了点游客的样子。村里开始琢磨着把菜、菌子、蜂蜜明码标价摆出来,正经做起了生意。

陆清槐难得过了两天清净日子,以为这事到此算真了结了。

直到第三天上午,镇口开来两辆很低调的黑色商务车,车身没有任何标志,擦得锃亮,一看就不是冲着烧香看热闹来的。

是县里的人陪着来的。打头那位一下车,林野远远瞧见,脸色微微一变。

——是赵成。

还是那张白净的脸、那副滴水不漏的笑。只是这一回西装革履,手里拎的不再是代言合同,而是一份装帧精美的册子,封面上印着两行大字:

《乡村振兴·龙脖子沟片区文旅融合合作框架(草案)》

他没再来山里找陆清槐,甚至没往村里拐。商务车径直开进镇政府大门,他整了整袖口,抬起下巴,从正门,堂堂正正走了进去。

院里,正择菜的陆清槐像是有所察觉,抬起头,目光淡淡落向镇政府的方向。

他没说话,只是把手里那根没择完的菜,慢慢放下了。

山没变。

可山里的风,好像又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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