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总出手,跟夜鸮那种单干的野路子,完全不是一个路数。
他不着急让那段高清视频露面。东西捏在手里,是张牌,得在最值钱的时候打。
他要的也从来不是什么"真相"。干黑红这行,他熟得很:先把一个素人捧上天、再踩下地,等对方被架在火上烤、名声眼看要烂透,自然会有人急着花钱消灾——要么是当事人自己,要么是想趁乱收编他的下家。到那时候,他手里这段高清原片,删还是留、发还是不发,就都能开出天价。
所以头一步,得把这把火,从"网上一段奇闻",烧成"全网都在吵、当事人坐不住的社会话题"。
巨浪传媒养着上百个营销号,分工明确,黑白两路,同时下场。
白路,是捧。
一夜之间,"现世精灵王""灵性加持""吸天地灵气长大的仙菜"之类的说法,铺天盖地。有模有样的文章一篇接一篇,把陆清槐往神坛上抬,连他种的萝卜,都被说成了"咬一口能洗髓"。镇上的菜价、土鸡蛋,连带几间破民宿,价格跟着水涨船高。
捧得越高,"封建迷信"这四个字的把柄,就攥得越牢。
黑路,是踩。
另一批号同步开炮,标题一个比一个刺眼:《所谓精灵王,不过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起底深山"神仙":团队摆拍,专割智商税》。他们翻出电影宣传、节目组花絮,言之凿凿地"扒皮",呼吁平台整治这种装神弄鬼的歪风,提醒各大品牌擦亮眼睛、赶紧避雷。
一捧一踩,两拨人在网上隔空对骂,吵得越凶,话题越热。
而钱总坐在后头,流量两头吃,稳赚不赔。
程曼盯着满屏的通稿,眉头拧成了疙瘩。她跟秦老板通电话,声音发沉:"这是老手。捧杀加棒杀,他根本不急着辩真假,就是要把水搅浑——咱们要是下场解释,正中下怀;不解释,这脏水就一直泼着。"
网上一炒,镇上先乱了套。
最直接的,是钱。
"精灵王同款"四个字,一夜之间成了印钞机。
集市口支起一溜小摊,卖什么的都有。最火的是手串,珠子五颜六色,摊主口沫横飞,说是"精灵王亲手加持过的灵物",掏出一张巴掌大的卡片拍在摊上——"开光证!大师……不,王亲手题的字!假一罚十!"一开口要价两三百。林野蹲下来翻了翻,越看越眼熟,悄悄跟程曼说:"这串我前几天在两元店见过,十块钱三把。"
程曼没接话。她刚在手机上刷到,网上已经开了十几家"龙脖子沟官方旗舰店",店名一个比一个唬人,首页明晃晃写着"仅此一家、别无分号",评论区几万单。她转头让法务去查,回话说得很干脆:龙脖子沟从没授权过任何一家店,连个合作社的公章都没盖过——全是假的。
跟那些假手串比,真正让人后背发凉的,是水。
不知道从哪天起,"龙脖子沟的山泉水喝了能治病"的说法传开了。有卖水的把普通桶装水换个标签,印上"仙山灵泉·原生直灌",摆个二维码,号称"喝了降三高、化结节,喝足仨月,药都能停"。十几块钱一桶,外地人成箱成箱往家搬。镇上诊所的大夫直叹气,说真有人听了这话,偷偷把降压药给停了,差点没出事。
这套路程曼在外省见过新闻——好好一处地方,被人炒成"神水治百病",多少老人拖着病跑去"养生",钱花光了,病也耽误了。她没想到,一模一样的戏码,这么快就在自己眼皮底下演上了。
更离谱的在后头。不知谁传的,说龙脖子沟口那块卧牛石像模像样,"沾了山里的灵气",头疼摸头、腰疼摸腰,摸一摸就能好。天不亮就有人摸黑上山排队,双手在石头上搓来搓去。那块石头本是青灰色的,硬生生被人摸出一层油光水滑的包浆,太阳一照都反光。林野看得目瞪口呆,心说再摸下去,石头没显灵,先给盘成传家宝了。
还有人不知从哪儿贩来一堆核桃、干菌、土蜂蜜,全贴上"仙山出产"的标签,价钱翻着跟头往上涨。村里有人看不过去,说这核桃明明前几天还在邻县集市上堆着,怎么过个路,就成山里灵气养出来的了。
天不亮,还有人摸到菜地边上,想"沾沾仙气",被林野和村委拦都拦不住。
好好一个村,被搅得乌烟瘴气。
林野带着几个人,从早上忙到后晌,劝走一拨又来一拨,嗓子都喊哑了。
拜树的里头,有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最执着。她把孩子往树前一放,摁着小脑袋就要给老槐树磕头,嘴里念叨:"树神仙保佑,我家娃少生病、考第一……"
林野赶紧过去拦,又不能硬来,只好耐着性子劝:"大姐,这树就是棵普通老槐树,比我爷爷年纪大点,可它真不管考试。你要信这个,回头娃成绩没上去,你还怨树不灵?"
那妈妈不乐意了:"网上都说了,这儿的神仙灵验!"
"灵验啥呀。"林野哭笑不得,"我们村就在这儿住着,要有那本事,我早拜它让我瘦二十斤了,至于现在还这样?再说了——"他把孩子轻轻扶起来,"真为娃好,少带他闻这香灰味,回家给他做口热饭,比磕一百个头都强。"
旁边几个看热闹的村民跟着帮腔,七嘴八舌,那妈妈将信将疑,到底没再坚持,抱着孩子走了。
林野看着那香炉,又好气又好笑,心说这帮人要真有诚心,多回家孝敬孝敬爹妈比啥都强,跑我们村拜一棵树算怎么回事。
院门口,陆清槐蹲在菜畦边上,不紧不慢地给一垄小白菜间苗,仿佛几步之外那场闹剧,跟他隔了层玻璃。
程曼从村口处理完事,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压低声音:"清槐,你就一点不急?"她朝香炉那边努努嘴,"我让人把那帮摆摊的、卖货的,身份和账目都悄悄记着呢。你要是点头,我现在就能报警,告他们冒用你名义诈骗,再让平台把那些黑稿一锅端。"
陆清槐手上没停,拔掉一棵挤着的弱苗,才淡淡开口:"这些摆摊的,今天赶走了,明天换个名头还来,抓不干净。"他抬眼,目光越过喧闹的人群,落向山下镇子的方向,"你不是说,背后有人攥着高清原片、养着这一堆号吗?乱的是他们,急的也该是他们。等他们把尾巴全露出来,连人带东西一起按住,才算完。"
程曼一怔,随即明白过来。
是啊,他不是软,也不是没办法,是看得比谁都透——零零散散地撵小贩、删稿子,治标不治本;真正的七寸,在那个躲在后头、想拿这段东西卖天价的人身上。人家既然图的是把他逼急、好勒索一笔,他偏不急,对方那套算盘,反而先落了空。
"行。"程曼心里那点焦躁,被他这几句压下去大半,站起身,"那我让人继续盯着,账目、聊天记录、收款的路子,一样不落地攒着。等证据齐了,新账旧账,一起算。"
苏晚那边也没闲着,以《山居》节目组和他本人工作室的名义,连夜连发几条声明,话说得斩钉截铁:
"陆清槐先生从未售卖任何所谓'加持''开光'农产品,本人亦无任何宗教、迷信性质的活动。凡以'精灵王同款''仙菜'名义标价售卖者,均与本人无关,纯属假冒,请广大网友切勿上当,理性看待。"
声明发出去,底下清醒的网友纷纷点赞:
"正主都说了是假的,还买的就是纯纯交智商税了。"
"建议查查那些卖天价菜的,专坑老年人。"
可架不住人多,总有痴迷的,照样掏钱。
乱象里,也不缺让人啼笑皆非的场面。
集市东头,个尖嘴猴腮的小贩,守着半筐顶着小黄花的黄瓜,唾沫横飞地吆喝:"都来看都来瞧!精灵王亲手点化的仙黄瓜,吃了延年益寿,一根只要八十八!"
围了一圈人,正将信将疑,人群外头挤进个熟悉的身影——李婶挎着菜篮,本来是来打酱油的,一眼瞅见那筐黄瓜,当时就乐了。
她挤进去,也不跟小贩客气,伸手从筐里抄起一根,举得高高的,冲围观的众人嚷嚷:
"乡亲们都来认认!这'仙黄瓜',今早天没亮,还在我家菜窖外头的筐里搁着呢!"她瞪那小贩,"好你个王二,前天收废品收我家门口,今天倒学会卖仙菜了?我家那两筐黄瓜,八毛一斤批给你的,转脸你卖八十八一根,你这手可真够长的!"
围观的人"轰"地笑开了。
小贩脸涨成猪肝色,结结巴巴:"你、你胡说,这明明是仙山……"
"仙山?"李婶把黄瓜往他摊上一扔,"我家那二亩地,什么时候成仙山了?走,跟我找支书评理去,顺道再说说你上次卖假鞋垫的事儿!"
小贩吓得钱都不收了,抱起筐,挤出人群,一溜烟没了影。
旁边有人把这一幕拍下来发到网上,配文:"当卖'仙菜'的骗子遇上正主邻居,大型社死现场。"底下笑倒一片,连带着"精灵王同款"的生意,都冷清了不少。
程曼那边,则吃了个不大不小的哑巴亏。
黑稿铺天盖地,她让公司新来的运营小姑娘小艾,去评论区引导舆论、澄清假货。小艾年轻气盛,抱着手机,看见有人骂得难听就忍不住回,十指翻飞,一条接一条,速度快得飞起。
结果没过半小时,她"嗷"一嗓子,差点哭出来:"程姐!我、我号没了!"
程曼凑过去一看——平台判定她"短时间内大量重复评论、涉嫌刷屏",反手给了个禁言。
小艾欲哭无泪:"我、我就是回得快了点,我这是替咱们说话啊……"
"行了行了。"程曼又好气又好笑,"谁让你跟打机关枪似的。控评不是吵架,你这倒好,没把人说服,先让平台当水军给摁了。"她把手机递回去,"歇着吧,长个记性,舆论这东西,急不得。"
林野在旁边听见,想起自己前两天小号带节奏挨骂的糗事,难得找到个"难友",幸灾乐祸:"平衡了平衡了,原来不止我一个栽在评论区。这地方,水深着呢。"
就在黑路、白路把村子搅得鸡飞狗跳的时候,白脸登场了。
这天后晌,一辆擦得锃亮的黑色商务车,绕过镇上的喧嚣,径直开到了山下。车上下来的人,跟钱总那帮咋咋呼呼的手下截然不同——四十来岁,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笑容温和,举止客气,透着股常年身居高位的从容。
他递上一张名片,印着"盛海文旅集团·副总裁 赵成"。
"陆先生,久仰。"他说话不疾不徐,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贸然上门,冒昧了。我是带着诚意来的。"
堂屋里坐定,赵成也不绕圈子,把来意摊开:
"盛海是做文旅开发的,全国做过不少成功的项目。这次来,是想请陆先生,出任我们家乡生态文旅项目的形象代言人。"他微笑着,开出的条件极为优渥,"代言费好商量,绝不止八位数。您现在网上那些乱七八糟的负面,签了我们,公司全包,有的是办法澄清;我们还打算投入真金白银,替山里修路、建民宿、搞基建——您一个人红,红得了一时;带着整个家乡富起来,那才是留名的大善事。"
一番话,名利、情怀、乡梓,全占了。
陪在一旁的程曼,却越听心里越亮堂。她做了十几年经纪,这种话术太熟了——对方要的,哪里是一个代言人。
他要的是"精灵王"这三个字的授权,是把这个人和这座山,名正言顺地绑在一起。等签了约、修了路、立了项目,龙脖子沟就成了盛海手里的"精灵王故里",到时候怎么开发、收多少门票、山里的地归谁,就由不得村里人了。
代言人是假,借着他的名头进山圈地,才是真。
程曼正要开口,陆清槐却先动了。
他自始至终话不多,这会儿端着陈伯喝剩的粗茶,听完了赵成那一番漂亮话,才轻轻把茶碗搁下。
"赵先生,路的事,不劳操心。"他语气平淡,却没留一丝缝隙,"剧组修过进山的道,村里也在一段段修,用不着拿我去换。"
赵成脸上的笑没变,试探着接:"陆先生淡泊,我明白。可这样的热度,不抓住可惜了。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不可惜。"陆清槐抬眼看他,那双眼睛清清静静的,"山不卖,我也不卖。"
短短六个字,落进屋里,把后头所有的话,全堵死了。
赵成沉默了一瞬。他到底是久经商场的人,半点不恼,反而笑了,慢悠悠站起身,整了整西装,冲陆清槐客客气气地抱了抱拳——虽是西式打扮,这一抱拳,却做得自然。
"是我唐突了。"他不卑不亢,"陆先生这样的人,确实不该用寻常生意来衡量。"他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不过,名片您留着。眼下网上这点动静,看着热闹,往后怎么收场,是另一回事。哪天您觉得一个人应付这些麻烦,不划算了——盛海随时能替您把这些都接过去。"
说罢,他从容告辞,上车,离开了龙脖子沟。
车走远了,程曼才低声开口,带着几分凝重:"这个赵成,比那帮炒作的难对付多了。他不吵不闹,全程讲理、讲法、讲情怀。今天他笑着走了,可我总觉得……他不会就这么算了。"
陆清槐望着那道消失在山道尽头的车影,没接话,只是重新拎起墙角的水桶,下地去了。
程曼却没他这份淡定。当晚,她拉上苏晚,把这两天黑白两路的事,仔仔细细捋了一遍,越捋越觉得不对劲。
"你觉不觉得有点巧。"她在本子上画着线,"钱总那边刚把水搅浑、把人往死里黑,赵成后脚就上门递橄榄枝,装那个愿意拉一把的人。一前一后,卡得也太是时候了。"她顿了顿,眉头没松开,"我查了一圈,没抓到两边直接联系的把柄,不能乱说。可这行当里,前头负责吓唬、后头跟着收尸的戏码,我见得太多了。"
苏晚也是做内容的,一点就透,眉头微皱:"你的意思是,先把人逼到墙角、名声扫地,再让赵成以'帮你摆平、带你致富'的身份出现,到时候清槐哥走投无路,就只能签了?"
"对。"程曼点头,"捧杀、抹黑、收编,这是一套连环拳。哪怕他们不是一伙的,赵成这时候上门,也是看准了清槐正被架在火上烤,最好拿捏。"她顿了顿,眼神沉下来,"今天清槐一句'山不卖',把眼前这关顶过去了。可赵成那种人,明的不行,未必不会换条路——从镇上、从规划、从那些我们看不住的地方下手。"
苏晚沉默片刻,到底是在台里历练过,想得更远:"真要那样,反倒好办些。他要敢在明面上动这片山,那就不是咱们和他一家公司的事了——这山是村里的,上头还有那么多管着林地、耕地的规矩。他再有钱,也不能把规矩当摆设。"
程曼听了这话,心里稍稍一定。
是啊,他们护的,从来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仙气",而是这座实实在在的山、这些实实在在过日子的人。这世上,能让大资本也得低头的东西,从来不只钱一样。
软的碰了壁,钱总那边很快有了新动静。
他本指望捧杀棒杀能把人逼急、逼到主动找上门花钱消灾;就算本人不松口,乱成这样,迟早也会有想收编他的下家沉不住气,到时候他手里这段高清原片,照样能卖出好价钱。
没想到两路都没奏效。那个山里的"神仙",既不出来喊冤,也不见托人摆平,硬是不接他这个茬。他想等人慌,人偏偏不慌。
钱总盯着电脑屏幕,琢磨了半宿,忽然冷笑一声。
装神弄鬼是吧?那就不跟你在嘴皮子上纠缠了。他要换个最"硬"的法子——科学。
第二天,巨浪传媒的几个号,同时放出一条重磅预告,海报做得煞有介事:
"三天后,知名科普团队'求真'将亲赴深山,全程直播,现场实测,用仪器、用数据,扒下所谓精灵王的画皮!"
"是特效还是骗局,三天后,一见分晓!"
消息一出,网上又是一阵沸腾。盼着看热闹的、等着打脸的、唯恐天下不乱的,齐刷刷把目光,重新投向了那座沉默的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