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因正浑身湿透地蹲在街边。

水从发梢末尾往下滴落，也顺着衣角不断流淌，逐渐在他脚边积起一个小小的水洼。水洼里倒映着一张苍白瘦小、眼下还带有一圈青痕的少年脸庞。

他的嘴唇因泡水轻微发紫，满头湿发四处散落，整个人看起来狼狈极了，但细瞧又发现，五官底子明显不差，模样精致又出挑。

什么都好，唯独不是他的脸。

积水中的倒影和他对视，表情与他此刻的心境高度一致。

那是一种被生活反复殴打后，被迫放弃挣扎的无力与空洞。

“……也行。”

兰因很想这么说，但最后也没开口。

概因十多分钟前，他刚开口说完一句话，下一秒就被几个混混扔进了不远处的湖水中。

现在回忆起来那句遍布星号的话……兰因对自己遭遇这些也不是很奇怪了。

毕竟不久之前他也很想把“自己”吊起来打。

.

不久前。深夜加完班归家的兰因，选择打开游戏，消遣一二，好缓解疲劳。

平平无奇的游戏日常，从遇见某个npc开始，整段垮掉。

刚拿到日常奖励，旁边路过的某同名npc，头顶就这么理所当然地冒出了一句：“今天又捡了点什么垃圾。”

平时这句话也没啥大不了，顶多就是骂策划两句，得有多大病，才会给npc写这种台词。

但今天，兰因却血压飙升。

不吐槽两句，简直对不起自己。

从“今天又见了你这个垃圾”到“智障如你何时删除数据”，再到直接把npc挂论坛，指名道姓艾特游戏总策划……

哪知道，论坛帖刚发送出去，他的心脏便闷顿抽痛起来。

眼前画面是怎么黑下去的，兰因已经忘记。只知道再睁眼的时候，入目的便是几张狞笑的脸。

几个混混模样的年轻人蹲在他面前，其中一个嚼着草根，上下打量着他，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问了句话：“你是哪条街的，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

旁边一混混接过话茬：“外来的？知不知道鲁斯小镇的地盘都有主了，谁让你蹲在这儿的？”

本身就满是火药味的对话，最后被一句更尖锐的话顶了回去：

“就你也配直视我？”

明明兰因心里想说的是：不好意思，刚醒。尚不清楚发生什么，等我缓缓……

结果语气不仅没有半点缓和气氛的含义，反而还遍布嘲讽。

那种从鼻腔中哼出来的声调，还额外附带了一个微妙的上扬尾音。

听起来简直就像是，18世纪的西方贵族，仰着下巴踩在遍布粪便的街道上，斥责并贬低一旁只是路过、啥都没干就被骂了的平民。

说完他就愣住了。

倒不是因为内容——好吧，虽然内容也确实很离谱。

不过事实上，他的大脑发出的明明是“说点好话，稳住局面”这种指令。

结果嘴巴却完全无视了指令，擅自调用了一个他从未选择过的句子。

而后，他成功以一种极尽讽刺的轻蔑语气，精准踩爆了对面三个混混的雷点上。

最后也不出意外地，就这么穿着衣服去河里短暂泡了个澡。

兰因抽了抽鼻子，用袖子胡乱的抹去了脸上的湖水。

幸好他爬上岸的时候，混混已经走了。

不然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更糟的事情呢。

他撇了撇嘴，有些愤愤地用手指戳了戳地上的小水洼，任由其中倒映出的npc面孔泛起涟漪。

穿越就算了，还穿成npc。

穿成npc也就算了，还是个嘴贱npc……

和众多穿越者前辈习惯的“既来之则安之”不同，兰因这会儿没有半点了解外界的想法，满脑子要不嘎了算了。

可就在这时，脑海中一道声线，与耳边传来的沉重脚步声重叠。

兰因神色恹恹，只眼皮微抬——一双沾着泥点和草屑的厚底皮靴，映入眼帘。

顺着靴子往上看去，缠了布带的结实小腿上方，一件厚实的毛毡斗篷下摆正随着来者的行动轻晃着。

直到蹲在地上的兰因完全抬头，这才看清那人。

那是一个面庞黝黑宽厚的中年男人，眉骨很高，眼睛不大却很有神。他下巴处冒出短短的胡茬，嘴角天然自带一点弧度，看起来像是那种经常笑的老好人。

彼时，他身后正停着一辆四轮货运马车，车斗上盖着防雨布，布下方鼓鼓囊囊堆满了货物，布角处则印着一个有些褪色了的商会标记。

俨然一副行商远行归来的模样。

这人在兰因跟前站定。

眼神并非纯粹的怜悯，而是善意中夹杂着一丝好奇。

兰因能猜出来是因为什么。

嘴贱npc到底是游戏剧情中有名有姓的人物，建模优秀的同时，衣物料子也很是华丽，还绣有暗纹。

一个经验丰富的商人，瞧见一个穿着好料却狼狈不堪的人，第一反应想也知道不会是“这人好可怜”。

但无论他是怎么想的，只看他递钱的动作，兰因就已经快要热泪盈眶。

尤其是商人嘴上还说：“小伙子，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

那声音意外的温和，和壮硕的体型截然相反。

同一时间，兰因的脑海里也响起一连串的机械声。

【叮——文明社交礼仪系统绑定完成。】

【系统提示：在面对他人疑问时，请不要以沉默的方式应对，您应该在此时给出回应。若回应合理，符合系统要求，您将获得数量不定的生存值。】

【您的生存值目前余额：7点（每日固定消耗一点）】

【系统提示：系统说明已完成，请您在三秒内给出回应。】

兰因：“……”

这对吗？

从看清水中映出的那张脸开始，他就已经完全摸清楚了自己能说的台词。

【你*身体健康。】

【呵呵。】

【就你也配直视我。】

【区区……啧。】

【今天又捡了点什么垃圾。】

【穷鬼别和我说话。】

【****】

游戏npc可以肆意喷洒毒液，以免玩家听不清，还可以发出文字气泡嘲讽玩家，但作为真实存在的人，兰因实在没办法对一个心怀善意才接近他的人说这种话。

他不想说，不管随机到哪一句台词，他都不想开口。

但系统的倒计时不会停……

最终只能有意控制，尝试性地选了“呵呵”。

商人脸上的温和僵了一瞬。

一个浑身湿透、蹲在街边的年轻人，面对偶然停下关怀的陌生人，却只用“呵呵”来回应……

这已经不是不知好歹了，这分明是在挑衅吧？

方才递出铜币的动作，转眼间就被丝滑收回腰间钱袋。

原先的关怀神色，也转眼变成“倒是我多管闲事了”。

商人转身就想走。

兰因却急了。

七点生存值象征什么很明显。

他确实不太想活，但也不想对异界全无了解就死。

万一穿的是游戏呢，或许他还能去找剧情人物抱大腿。

其次——

被混混扔下水的经历犹在眼前，兰因不敢想要是失去这么一个对自己心怀善意的人，今后他又要怎样开口……

那些台词真的不会被所谓的文明社交礼仪系统视为挑衅吗？

他已急哭。

兰因猛地站了起来，动作幅度很大，以至于眼前一黑，身形晃荡，差点摔倒。

他伸出手，想拉住商人的袖子，又觉得这动作实在不礼貌，只好尴尬地悬空手腕。

顶着那张快要哭出来的脸，看着又惨又好笑。

尤其是，他的嘴还自动替他选了一句适配行动的台词：

“今天又捡了点什么垃圾。”

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街道上却能被听得一清二楚。

商人，也即罗南·阿什顿，他只觉得莫名其妙。

盖因这句话没有任何上下文联系，它突兀且毫无根据。

同时，罗南也看清了兰因的脸。

那张脸上写满了“我不想说”，但嘴里又偏偏说出了这句话。

脸上的肌肉在拼命想表达善意，嘴中的话语又由不屑堆积。

一时间整张脸都呈现出被拉扯的痛苦模样。

罗南眯了眯眼。

目光中的善意彻底褪去，反而多了丝审视。

“你叫什么名字？”

【系统提示：请在三秒内作出回应。】

兰因：眼泪真的要掉下来了。

好恨。

他是造了什么孽才会穿越成npc啊！

最后只好闭着眼，任由嘴几乎被控制着说出那句：“你*身体健康。”

罗南：？？？

这一刻，就算是已经做好理性思考的罗南，也还是被话中含义冲击到怒目圆睁。

只是在他怼回去之前，兰因已率先被自己的系统制裁。

【系统：因您给出回应，符合文明交流基本守则，生存值+1】

【系统：因您回应语录不文明，生存值-2。当前生存值：6。】

那个6在此刻，才是真正的最强嘲讽。

歹毒，太歹毒了！

兰因眼泪真的要掉下来了。

混混都能随便把人扔水里的时代，兰因完全没法保证，自己会不会因为问候一位大叔的家人，从而光速去世。

罗南的脸色也沉了又沉。

常年跑商的人见惯了刁难，被骂也不会少几块肉，但善意接连被踩……泥人还有三分火性呢。

商人转身，这次是真的要走了。

兰因：还不如让我光速去世。

……不过他觉得自己还能再抢救一下。

想死的时候怎样都好，想活且活得好时，就一定要学会把握机会。

兰因一鼓作气，拉住了商人的衣摆，飞快地用手指沾水在地上写字。

“对不起，我说出口的话并非我的本意。”

他想解释，但却只能看见罗南不明所以的样子。

直到系统提示：【语言不通，当前版本您不能兼容此文字。】

这是什么啊？！

兰因真的要小发雷霆一下了。

他明明都能听懂罗南的话，怎么就不能兼容了？

兰因眼眶真红了，真的。

唯有想重重甩开他手的罗南，瞧见那通红的眼眶，动作顿了顿。

只看外表，这人和他家孩子年纪差不多大。

要真是恶劣的家伙，也不至于看不清两人的体格对比，就这么无脑挑衅。

罗南比了比自己的肱二头肌，确定自己一拳就能打死兰因后，他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不久前兰因用水写下的文字已然干燥消失，但那些方方正正的字眼，却还留在罗南的心里。

那些和通用语没有任何关联的文字，倒像是被扭曲了的产物。

而且这孩子说话时的腔调也明显不正常……

罗南忽然回忆起一件事。

不久前在兽人国度售卖货物的他，在那边听到的热度最高的小道消息正是，走兽狼族与羽族发生冲突，一名渡鸦兽人血溅三尺，而后狼族少主莫名陷入疯狂，传播甚广的说法就是，狼少主被诅咒了。

或许是类似的情况吧。

罗南扶膝半蹲，和兰因平视。

“你是被诅咒了吗？”

这下眼泪真的落了下来。

几息过后，罗南伸手拍了拍他的头，轻叹道：“我就知道正常人嘴没那么贱。”

兰因：“……”

可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