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西沿着石子路，漫无目的地走。

伊里斯的住处在索恩镇尽头，很偏，屋后是岩石裸露的山丘，屋前一条小路，蜿蜒通往镇上。

但索恩镇不大，再偏僻的地方，走不多久，也就到了小镇热闹的中心街道。

天色渐暗，路灯已亮起来了。

莉西走到一小酒馆旁，闻见烤面包的香气，肚子叫了两声，她便进了店，在角落坐下，点了一份黄油面包。

酒馆里人头攒动，多是傍晚外出觅食的学生，老板娘热情地吆喝着——

自从镇上居民大规模迁走后，店里已经很久没这么多客人了。

还都是年轻有礼貌的学生，满身的书卷气，看着就让人心生欢喜。

莉西刚坐下没多久，酒馆里就没了单独的空座，一男生犹犹豫豫地走过来，想要和她拼桌。

她无所谓，点头答应了。

男生脸上，却激动地泛起红光。

“艾莉莎小姐，很、很荣幸……呃，我叫科莫，我们曾在同一间教室上课。”他磕磕巴巴，脸上雀斑随说话而不断跳动。

莉西抬头看他一眼。

“噢，我记得你。”在咒文课上，这个头发油腻的男生曾跳上课桌，像蜥蜴一样爬行，“你找我有事吗？”

被人找上，莉西并不意外，她刚进酒馆时，就已接受过一轮齐刷刷的注视。

她现在可是大人物啦——

拳打安德鲁，脚踢格雷家，教廷认证的神选之子，不久前在列车上，还以一己之力收拾了一头魔物。

受人追捧，再正常不过。

“没、没事。”科莫摇摇头。

老板娘送来黄油面包，莉西道谢接过，护着面包往后坐了坐。

“没事就闭嘴，吃东西。”她不耐烦说，“还有，你多少也洗洗头发，头油味儿太大，熏到我了。”

科莫一愣，窘迫得红了脸。

“抱歉，抱歉……”

他不讲卫生，执行力倒很强，当即给自己施了个清洁咒。油腻的长卷发一瞬清爽，又用一根发带系在脑后。

“重新认识一下，我是科莫·杜恩，来自石溪镇，爷爷曾为骑士团效力，父亲是一名男爵。”提及家人，他语气与有荣焉。

莉西点点头：“很高兴认识你，我是艾莉莎·维尔斯特，你可以叫我艾莉莎。”

一口气说完社交辞令，她继续吃面包。

“我知道，我当然认识你。”科莫迫不及待说，“当时我也在那节车厢，我都看见了，太厉害了！他们都不懂，杀死一头魔物有多困难，但我……”

洋洋洒洒，从魔物说到季度考核，又说到他从小热爱魔法，也颇具魔法天赋，再说到他热衷黑魔法，但其实是个善良的好人。

最后，他回到最初的话题——

问莉西究竟是怎么杀死了那头魔物。

因为他绞尽脑汁，也想不到有任何一道魔咒，能够如此快捷地实现绞杀。

“你想知道？”莉西不冷不热地挑了下眉。她吃完面包，慢条斯理擦干净手指。

“想！”科莫两眼放光。

“其实很简单。”莉西一笑，“首先，你要成为神明选中之人，接下来，一切就轻轻松松，迎刃而解了。”

神选之子，多么冠冕堂皇的名头。

现在想来，全是讽刺。

不是神选中了她，是伊里斯选中了她。她多么敬重他啊，可他倒好，居然趁火打劫，对她动歪心思！

科莫有一会儿没说话。

他把莉西的气话当了真，仔细琢磨，翻来覆去思考，咂吧下嘴，愁眉苦脸：“这可不好当啊，教廷也没出个选拔标准什么的……”

莉西无声冷笑。

“你信仰新神吗？”她问。

“我每周会去教堂祈祷。”科莫说。

“那你相信新神存在吗？”她又问。

“……听说玛姬见过。”科莫说。

审判日，与莉西的特殊身份一同传开的，还有玛姬的神奇经历——

她苦修忏悔，目睹到神迹。

听到玛姬的名字，莉西不由又要多想。

对啊，她想起来了。

玛姬在那天说过，她深深喜爱着她，这喜爱使她昏了头；而今日，伊里斯也深深喜爱上了她，胡言乱语，昏了头！

他们俩，一个曾痴迷古神，后来则目睹神迹，另一个则是首席神官。

难道，这些都是神明耍的小把戏？

哦，天——

“艾莉莎小姐，我、呃，我说错什么了吗？”科莫小心翼翼。

因为莉西的脸色忽然变得很难看，不夸张地说，像一座蓄势待发的火山。

“相较于新神，艾莉莎小姐，你听说过古神吗？”科莫急于补救，“之前在帝都，骑士团逮捕了几个疯子……”

莉西没说话，也没听他说的什么，直接去柜台结了账，离开。

糟糕的对话，听得她脑子要炸了。

路边找了人问路，从主街拐进巷子，在一片篱笆围栏里，莉西找到自己的宿舍——

是座漂亮的木屋，只是小了些，恍惚间，她好像回到蔷薇西苑。

开门的人是菲奥娜。

她瞧见莉西站在外边，很惊讶：“莉西，伊里斯神官放你回来了？我听他说，你状态不稳定，要再休养个三五天呢。”

“我没事，只是需要休息。在哪儿休息都一样，没必要继续打扰神官大人。”莉西说。

她声音不大，句句透着疲惫。

这种时候，菲奥娜只需让开，放她进屋，再带她到卧室里，让她好好睡一觉。

可惜菲奥娜脑子笨，想不到这些。

“那怎么一样？”她说，“你身体虚弱，在神官大人那儿，可以得到更好的照顾。而且，万一有个什么意外……”

莉西看着她嘴巴张张合合，耳朵里嗡嗡地响。好吵，能不能快点儿让开？

“够了，菲奥娜，快闭嘴。”

厨房里的安娜听见动静，匆匆走来，挤开菲奥娜，把莉西拉进屋子里。

她只问莉西一个问题：“你回来，伊里斯神官知道吗？”

莉西木然点点头：“嗯。”

她就差把门摔在伊里斯的脸上。

安娜便不再问，指指右手边的一间屋子：“这儿只有一个房间，我们睡在一起。放心，我用挂毯隔开了，彼此互不干扰。”

莉西笑了下：“安娜，还好有你。”

她走过去，忽而顿住，转身问：“你们……你们觉得神明存在吗？”

菲奥娜心直口快：“我是不怎么信。”

安娜顿了下，说：“我觉得，无论神明是否存在，至少也该心怀敬畏。”

平平无奇的回答，没什么用。

莉西回到房间里，睡下了。

房子隔音不好，她听见菲奥娜与安娜在嘀嘀咕咕，菲奥娜先问“出事了吗？莉西的样子好奇怪”，安娜骂她一句，叫她别乱说话。

过了会儿，才说“我感觉莉西和伊里斯神官吵架了”。

菲奥娜惊呼，说伊里斯是全帝国脾气第一好的人，不可能和别人吵架。

安娜含混了句，谁知道呢，脾气再好也是人，是人就会有情绪失控的时候。

不过安娜也觉得，错不在伊里斯神官。

莉西昏迷时，她和菲奥娜也去探望过一次，伊里斯神官接待了她们，但没让她们上楼打扰，并且很快催她们离开了。

那一次，包括之前的一些事情——

她隐隐感受得到，伊里斯神官与莉西间的氛围，和其他人不太一样。

她不愿意多想，但……

也许莉西喜欢上了伊里斯神官，后者察觉到了，碍于与维尔斯特家的关系，没有戳穿，只是暗中保持距离。

直到列车上的事故，莉西昏迷不醒，伊里斯神官又成为最适合照顾她的人。

感动之余，莉西大胆表白。

却惨遭拒绝，羞愤难当，一怒之下与伊里斯神官发生争执，不欢而散。

想到这，安娜轻声叹气。

可怜的莉西，她理解她。

没有人会不喜欢伊里斯神官，他那么英俊、那么完美，对莉西而言，又那么尽心尽力地关照着她。

但悲剧的结局也是注定的。

身份的隔阂，注定莉西的爱恋成空，也注定那个男人不会属于任何人。

三天后，教学日。

艾德林征用了索恩镇的一所旧中学，作为他们新的授课点。

旧中学不大，好在，经过重重劝退，最终前来大密林的学生也不多，四年级生即将毕业，直接编入守军序列见习，因此到场的，只有二年级生与三年级生。

早在魔物袭击前，小镇的旧中学就闲置不用了，如今重焕生机，不少留守的居民都来凑热闹。

校内当然不能进，但不妨碍他们在校门处逗留、闲聊、追忆往昔。

莉西和女伴们一同过来，心情挺明媚。

这三天其实她没太睡好，眼下浮着淡淡的青，但因她一直尝试着接纳与习惯，所以状态勉强还说得过去。

然后，她就遇见了伊里斯。

明媚瞬间转为阴云。

“艾德林导师邀请了伊里斯神官。”安娜的消息总是很灵通，“在不忙的时候，他可能会担任一些教学上的职务，做特别指导。”

莉西冷笑：“我看他忙着呢。”

可不是忙着呢，刚往那儿一站，就立即有小镇居民围过去，里三层外三层，每个人都在等着他看自己一眼、说一句话。

帝国的首席神官伊里斯——

即使在这偏僻的镇上，人们也知晓他的大名，他一出现，宛如真神降临。

人群中，他一如既往温和笑着。

平等地与每一个人说话，不徐不疾，平和且富有耐心。

“我们要去打招呼吗？”菲奥娜问。

“神官大人好像在看这边。”安娜说。

莉西冷沉着脸，嘴角噙着一抹讥讽：“神官大人只有一双眼睛，他哪里看得过来？”

她目不斜视，从旁边走过。

待伊里斯转头看过去，只来得及捕捉到她栗色的长发和一片翩跹的衣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