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医室外面的椅子坐满了人,排成一条长龙。
发烧要先量体温。
没座位了,夏荷让陆知隅坐在小台阶上,自己去拿来一根体温针。
陆知隅烧得两颊通红,在她离开的缝隙,把脸贴到冰冷的墙壁上纳凉,呼出一口白汽。
“自己弄体温针。”夏荷看他这样,矮下身捏了捏他的校服衣袖,很薄,“本来就体虚,天气变凉了不会多加一件衣服吗?”
趁着没人看见,她拧眉犹豫一瞬,动手拉下拉链,随后将陆知隅捞过来,三下五除二把人套进去,“别动!”
“哦……”他乖乖被套上外套,太阳穴一阵一阵地发胀,有一股独属于夏荷的味道侵入鼻息。
好香。
夏荷这件外套男女同款,买的又是比她平时穿的大一码,陆知隅穿着刚刚好。
陆知隅磨磨蹭蹭,余光偷偷观察别人怎么用体温针,胡乱塞了一通。
冰凉的针体触碰皮肤,他将脸埋进黑色外套里。风有点大,夏荷顺手把黑色帽子捞起来给他戴好。
没过多久,夏荷觉得时间差不多了,推了推他:“陆知隅,体温针拿给我看看。”
陆知隅像朵黑色蘑菇一动不动。
“陆知隅?”
又叫了好几声,他都没应。
夏荷只好喊了个男生帮忙取体温针,男生爽快答应,抽出体温针递给她。
39.7℃,高烧。
怕再烧下去人要烧成傻子了,夏荷扛着陆知隅一路道歉,敲响医务室的门:“医生!他高烧烧晕过去了!”
学校医务室可以打点滴,才刚挂上水,陆知隅就醒了,手掌处有些刺痛,冰凉的液体一点点被输入体内,体温好像降下去了。
他躺在床上,视线开始寻找夏荷的身影。
“嘀!支付成功!”
医生收起器具,挑眉调侃道:“开运动会了就是不一样,手机都敢光明正大拿出来了。”
夏荷不欲多说,点点头:“医生,陆知隅麻烦你照看了,我还要去比赛。”
“你们班这个陆知隅,像纸一样脆弱,上次被送去医院的也是他吧?”
“咳咳咳……!”陆知隅张嘴想说话,嗓子却火辣辣地疼,像有人用砂纸在里面磨,好疼。
夏荷扑到床前,脸上挂满担忧:“你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陆知隅缓慢眨了一下眼睛,声音沙哑,“夏荷,我也想去看你比赛。”
尾音往下坠,听着像是撒娇。
夏荷给他掖了掖被角,头也不抬地说:“不行。”
医生从旁边插进来:
“还去看比赛呢?再烧一会儿就成傻子啦!瞧见没,外面那一堆都是来开感冒药的。小年轻仗着自己年纪小,晚上不好好盖被子,天气转凉中招了吧?”
陆续又有学生进来看病,医生叮嘱几句后去忙了,顺手把床帘给拉起来阻隔那些好奇的视线。
离比赛开始还有一点时间,夏荷拖了把椅子过来,“我只能陪你几分钟。”
“不要。”
夏荷觉得陆知隅这副样子又可爱又好笑,“叫你晚上不好好盖被子,感冒了怪谁?”
床上的人小声说:“可是我本来也不盖被子啊……”
声音很小,可还是被夏荷听见了。
不盖被子?
夏荷面无表情:“陆知隅,你以为你是块石头冷热随意吗?睡觉不盖被子你要升天啊?”
陆知隅:“……人一定要盖被子吗?”
山神本身不畏惧寒冷,但新的神力抑制剂将他的体质下调至同人类一样。
习惯了非人类的生活方式,他一时半会儿无法适应。
人类的身体原来这么脆弱,一场小小感冒就有可能会要了命。
夏荷无疑是脆弱的人类,体育竞技这么危险的活动,要是她受伤了怎么办?
他绝对不能待在这里,他要去盯着她。
什么叫人一定要盖被子吗?废话!
夏荷忍了又忍,想问他是不是有病,天气热不盖被子还好,天气冷不盖被子那不是找死是什么!
可转念一想,陆知隅那么穷,又没有父母,万一……万一是他没钱买被子呢?
难道是他自暴自弃?觉得世界不美好,想要在一个寒冷的冬天离开这个世界……
夏荷一面怀疑陆知隅脑子有问题,一面又觉得他可能是没钱买被子,差点把自己脑子绕晕,“这种问题也只有你能问出来了。随便你了,冻死算了!”
夏荷站起来,冷脸的样子成功唬住陆知隅。
他伸出那只能活动的手,勾住夏荷的衣服下摆,软绵绵晃了晃,“夏荷,冻死之前能去看你比赛吗?”
“一个破比赛到底有什么好看的?”
陆知隅换了个说法:“我不看比赛,我看你。”
“……”
医生敲了敲桌子,欲盖弥彰地喊:“前面那两个牵手的,别太猖狂了。这里是我办公的地方,注意影响!”
窗外冷风推着长长的树杈往前,树叶剐蹭在窗户上沙沙作响。
秋天是有点冷的,夏荷却感觉到一股热气从脸颊蔓延,全身都烧了起来。
偏偏这个语出惊人的人还在哀求:“夏荷……”
夏荷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视线乱飘一会儿后,她揉揉耳朵,压低了声音:
“陆知隅,你是上天派来整我的是不是?外面风太大了,你再吹一会儿要变傻子了!你在这里睡一会儿,我比完赛再回来看你!”
空气沉默半晌,夏荷以为陆知隅接受安排了,抬脚欲走。
“风停了就可以了是吗?”陆知隅轻轻地说。
他的声音落入耳内,扫窗户的树叶回归原地,呼呼的大风像是一瞬间被摁下暂停键,全世界都被一双手安排得明明白白,安静了。
“不行。外面有阴云,万一下雨了……”
夏荷心说这天变得真快,伸手出窗户,下一秒,掌心散落下一缕阳光,暖洋洋地似要穿透她的掌心,她微微一愣。
不知道何时,太阳出来了。
外面亮堂,衬得室内昏暗了些许。
陆知隅躺的地方被拉上床帘,围住的空间像一方毫无生气的棺材。
他躺在棺材里,盯着夏荷出神的侧脸道:“这里好黑,我不喜欢这里。带我出去好不好?”
等回过神,夏荷已经把陆知隅安顿在7班营地上了。
三校联动的运动会阵势浩大,学校给每个学校的参赛选手都划了营地,声称方便管理。
7班参与项目的人数多,学校干脆给他们单独批了一个帐篷,7班的名牌挂在上面随风摇摆。
“你给我老实待着!”夏荷恶狠狠地说。
陆知隅坐在轮椅上,怀里抱着要换的药瓶,闻言抬脸笑:“好。”
夏荷说完,接了个电话,快步往校墙走去。
刚开学那段时间,她摸清了学校围墙旁摄像头的具体方位,这会儿干坏事也比较方便。
和外卖员对好暗号,夏荷接住一件崭新的外套,不厚不薄,这个天气穿刚刚好。
“记得给好评哦,亲!”外卖员隔着围墙大声叮嘱她。
夏荷不耐烦地给他点了个好评:“行了行了快走吧!”
拎着件外套往回走,她暗骂自己有病,竟然也陪着陆知隅胡闹。
远远地,她看见向杨坐在原本陆知隅坐的轮椅上,莫思阳在后面推他,二人在原地转轮椅玩。
习若雪在旁边跃跃欲试:“你们玩够没有?到我了到我了!”
陆知隅的吊瓶被挂在帐篷的铁杆上,坐着硬板凳。
不知道是谁给他接了一杯热水,正小口喝着,活像个孤寡老人。
夏荷没好气地坐他旁边,把外套递过去:“披上。”
陆知隅慢吞吞披上衣服,见夏荷没有要把她那件黑色外套拿回去的想法,抱得更紧了。
太阳破云而出,空气里的水蒸气被蒸干不少,夏荷让陆知隅裹严实一点,捂捂汗就能退烧了。
广播站播报准备比赛的项目:“报名跳高的运动员请到主席台前抽取号数!”
习若雪同陆知隅说好了,回来她要开一次轮椅,得到答复后美滋滋地去了。
三校联动运动会采取积分制。
哪个学校的积分多,谁就能抱走主席台上面那个金灿灿的大奖杯。
第一届校联赛的奖杯,含金量可想而知。
参赛学生统一校服,山岭一中是蓝色,山岭二中是黄色。
山岭三中审美最好,给学生购买的校服是黑白色。
一中、二中学生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大家都没忘记去年的那场风波,卯足了劲去争名次。
主席台的那条“友谊第一比赛第二”的横幅被风一吹,拖到地上长长一条,发挥不出一丁点作用。
唯一庆幸的是,少男少女们赢得坦坦荡荡,输得甘拜下风。
7班营地人多,吵吵闹闹像一窝难民。
苏惜时是难民头子,穿了一件青春靓丽的运动服,戴着遮阳帽,在那边派发饮用水:“渴了饿了就回营地啊!面包我挂在陆知隅轮椅后面了!”
半小时后,习若雪拿了个跳高第一,神气地回来后,几个人围着她当气氛组,掌声如擂鼓。
像跳大神一样,诡异又好笑。
莫思阳决赛时手滑,与第一名失之交臂,懊悔地鬼哭狼嚎,夏荷用最后一个面包换他破涕为笑。
“呜呜呜荷姐你真好!”
夏荷嫌弃地躲到一旁,丢给他一包纸巾,“把鼻涕擦干净!”
何望春看他们打闹也跟着笑,只是时不时捂住腹部,唇色微微泛白。
因比赛项目多,跑步被排到了下午。
夏荷得知消息,无情地把陆知隅推回医务室挂水,以体弱为由让陆知隅躺床上,自己则坐在旁边玩手机。
玩着玩着她的脑袋往下面掉,这时,帘子外面有匆忙的脚步声响起。
“医生!医生!我同学的腿动不了了,不会是骨折了吧?”
“葡萄糖有没有卖啊?她要晕了!”
杂音来得匆匆去也匆匆。
脚步声越来越远,听得夏荷大脑困顿,她垂眸一扫,发现陆知隅正笑吟吟地盯着她的头发看。
夏荷骤然清醒,不自然地撩发尾,“看什么看?睡你的觉。”
说完夏荷转过身去,没过两秒,一只手碰了碰她的发尾,陆知隅唤她:“夏荷。”
“你找打是不是?”
“你躲什么?短发也很好看啊。”
夏荷僵住了。
她从来没剪过这么短的头发,回家照镜子时,脑里总充斥着“不习惯”,在那张熟悉的脸上,连是美是丑都分辨不出来。
夏荷爱面子,躲被窝里郁闷了一个晚上。
第二天早上起来,头发扎不起来,她也不是没萌生过请假的想法。
现在竟然有人对她说这些话,毫不遮掩眼里的温柔。
“长发也好短发也好,都一样可爱呀!”陆知隅坐起来,抬手揉揉夏荷的头,“像森林里的一朵小蘑菇。”
夏荷:“……”
体育赛事的加油稿正在播报,女主持人大概是第一次主持,播音腔很板正,带一点尖锐的尾音。
在床帘隔开的这一块僻静地方里,夏荷率先挪开视线,头埋进臂弯里假装睡觉,手指搭在手机上,一字一句地敲,发送。
——“圆圆,我觉得我完了。”
经过一个中午休息,运动会来到高潮。
4x100米男女混合接力跑开始之前,周国强在那边维持秩序,两边耳朵充斥了各种狠话。
“死蓝精灵,不是很能杠吗?来来来,赛场上决一死战!这次我们二中不碾压你们,我跪下来叫你爸爸!”
“你个臭黄花你叫什么叫?我们校服这叫时尚,这叫积极向上!你们这屎黄色校服都丑成什么样了还敢穿出来惹人笑话!来啊谁怕谁!一中不是孬种!”
淡定吃瓜的三中学生没能幸免,被当成一个球挤来挤去,“别挤了!赛道在两边了不起啊?你们挤到我新做的发型了!知道这个发型花了多少钱吗?你们这群飞机头土鳖!”
“骂谁土鳖呢?!”
“谁最大声谁土鳖!”
“你土鳖你土鳖!!!”
周国强拿起喇叭,指着主席台被风吹飞的横幅大喊:“友谊第一!友谊第一!再吵拉出去取消比赛资格!”
此话一出,耳根子果然清净不少。
接力跑比完后,到男子3000米长跑。
陆知隅倒下了。
向杨作为全村希望,腿抡出残影,鞋底子冒烟,跑完下来腿都软了。
莫思阳和陈不凡把他扛回营地,向杨向夏荷哭诉:“荷姐,天杀的我只拿了第二!臭二中领先我们两分!女子长跑要定胜负了!”
——
长发萌,短发萌,夏荷,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