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点进教室。
夏荷探头，弓腰从后门进去，顺手将崭新校服搁到陆知隅桌上。
趁陆知隅还在趴着，捞过桌上粉色水杯往书包装，晃了晃发现还是满的。
？这人今天转性了？糖水都不喝。
数学老师言小妍脚踩小高跟，哒哒哒进教室，“昏迷的同学醒醒！咱们今天来一节随堂测试。卷子在这里，传下去吧。”
泛黄的纸张一张张传下来，酸味随着弥漫，充斥整间教室。
山岭一中在打印试卷这一块堪称铁公鸡。
也不知道校领导是去哪里收购的原材料，真该把领导都关起来，堆进去万张卷子，让他们好好闻闻这知识的芬芳。
“咳咳。”夏荷皱眉，把最后一张卷子往后传。
陆知隅眉眼下垂，摊着手去接试卷。
“陆知隅，”夏荷后椅子腿撑在地上，前整个人往后仰，椅背搭在他的课桌边缘，佯装随意问他，“发给你的视频，你看了吗？”
乌黑长发随着她的动作，延伸至纯白桌面，像在上面铺开一幅水墨画。
陆知隅指尖勾住她的发丝，教室内充斥不知名酸臭味道，却有一股淡淡的香味攀上鼻息。
他垂眸说：“看了。”
夏荷这两天不知道怎么了，总是给他转发一些视频。
每条视频标题显眼，用猩红色框在屏幕中央：
“ 以为卖血能赚小钱？毁掉健康得不偿失”、“少年千万别踩坑：□□血百害无一利”、“卖血换钱一时爽，透支身体一辈子”……
陆知隅一个个看过去，每个都点了赞。
每条内容大同小异，他都能倒背如流。但还是没懂夏荷为什么要给他分享这种视频。
他想了一个晚上，得出一个结论：夏荷是在关心他。
“夏荷，你给每个人都分享视频吗？”陆知隅小声问。
“没有。你的糖水还喝不喝，不喝我倒了啊！”
夏荷没那么闲，从来都只有别人分享给她的份儿，而且分享后她也不一定会看。
从前潘圆给她转发搞笑视频，第二天去学校同她说起视频内容，夏荷一脸懵。
最后还是请她吃好吃的，潘圆才免去夏荷批阅视频的任务。
笔尖戳破纸张，留下一个黑乎乎的洞，陆知隅抓着笔微微用力。
只给他分享视频，只有他能喝的糖水……没有共同的秘密又怎么样，夏荷对他好不就行了？
陆知隅嘴角上扬：“夏荷，你真好。”
隔三差五的好人卡已经让夏荷习惯，她揉揉耳朵“嗯嗯”两声，前椅子腿重新落地，埋头去写试卷。
随堂测试的题不难，但是步骤多。
夏荷心算快，基本上在卷子上列出核心公式后，连跳好几个步骤就能得出最终答案。
最后她交上去的卷子比别人白得多，言小妍看着直皱眉：“夏荷这孩子……”
办公室里，几个老师围在一起聊天，没人搭理她。
7班那学习环境能出几个好苗子大家心知肚明，不出老鼠屎就不错了！
也有人凑热闹：“言老师，批改作业呐？”
言小妍笑道：“对呀。我们班那个班长，解题思路是有的，但是这个答题步骤……”
3班数学老师打断：“7班的作业有什么好批改的，随便看两眼得了！大概率都是你抄我我抄你上来的答案。我跟你们说，上次那个7班的老吴，因为两个差生差点被革职！”
吴德有人脉，想巴结他的人不少。
明面上没人说，但私底下聊天时会有人去捧高他，或许吴德某天“不经意”听到，说不定会给他们在工作上提供一点便利。
“其中有个学生英语才考7分！这叫什么？成绩差人品能好到哪去！说不定上次是装晕坑害老师呢！”
“我听说那俩刺头还带动好几个人一起去门口罚站，向老吴示威呢！”
“怎么会有这样的学生，学不好就算了，还妨碍别人学习？”
教室内八卦阵阵，言小妍再也听不下去，抓起批改好的试卷出了门。
出门前，她朝里面议论学生的教师看了一眼，语气尽量温和：“大家还是不要聊天了，我好像看到周主任上来了。”
周国强的名号不光对学生有用，对老师同样有用。
言小妍对这个结果很满意，扭头去了7班。
半只脚才进后门，发现人大半都在夏荷那里。
此时正是大课间，几张桌子拼在一起，数十张薄薄的纸铺在上面。
“王炸！我赢了！”向杨拍桌而起，两张薄纸甩出来，在半空飘了好一会儿才落桌。
“荷姐最后握着的是什么牌？”
“哎呀都结束了就别藏着掖着了！”
夏荷扶额叹气，手掌摊开，一张“4”暴露在众人视野里。
打斗地主是一时兴起，大课间大家觉得无聊，莫思阳脑子一抽：“要不我们来斗地主？”
“没牌啊，拿什么斗？”
“没牌那就做呗！说好了，自愿参加的，输了要请喝饮料！”
众人拾柴火焰高，你一张草稿我一张试卷，硬是把牌凑出来了。
夏荷手气不好，摸到的都是小牌，还被扣上了“地主”的帽子。
农民最终斗倒地主，7班一片沸腾。
夏荷笑笑，“行啊，愿赌服输。想喝什么都行，奶茶也可以，待会儿我拿一张纸给你们填。记得上课前给我，过时不候哦～”
习若雪趴在桌前，她是农民之一，不可置信道：“班长，我们开玩笑的，真请啊？”
夏荷眉弓一扬：“当然。好歹叫我一声荷姐，总不能食言吧。”
“我不想喝奶茶，我想喝孙奶奶的糖水！荷姐，能不能让你外婆给我们留两碗，照常付钱的！”
一石激起千层浪。
夏荷没想到外婆的糖水这么受欢迎，沉吟道：“那我问问我外婆。”
衣袖传来力度，扭头一看，陆知隅小声恳求：“夏荷，我也想……”
“要”字没出口，他听到夏荷短促地笑了一声：“放心，少不了你的。”
晚上不用抢糖水，7班人开心到疯魔。
“耶！！！”
“我也要我也要！”
“荷姐我爱你——”
“爱爱爱，爱什么爱？谁在爱？！”
突然插进来一条扫兴的话，让7班人终于看到门后的数学老师，见了鬼一样尖叫。
言小妍在后门目睹全过程，愣是没有一个人看见她，顿时觉得又好笑又无语。
夏荷“噌”地一下从座位上起来，低头揉耳垂赔笑：“老师……”
言小妍冷哼，走过去捏起他们简陋的地主牌，薄薄一片的纸张上，有一条被拦腰折断的数学公式。
锐利目光平等扫视在场所有人，她红唇轻启：“胆大包天啊，敢用数学试卷来做斗地主的牌？谁干的？”
众人面面相觑，两眼一闭异口同声：“老师我们错了，求你别告诉班主任！”
期间有人把苏惜时的外号说漏嘴，被言小妍揪出来单独教育。
最后，这些犯事学生每人苦哈哈领了一张数学试卷，放学前要上交。
数学课代表不在，习若雪代替他发早上做的随堂测试，边发边笑：“向杨你又是鸭蛋！”
莫思阳捧腹大笑：“笑死我了哈哈哈哈……”
“莫思阳你也没好到哪去，比向杨多一分！”
这回轮到向杨笑了。
嘲笑过猛，莫思阳拿着书本追了向杨半个教室，在前门摁住他：“笑笑笑！笑个屁……”
言小妍笑着摇摇头走了。
人不分六九等，到底都是十七八岁的孩子，心性能坏到哪里去？
随堂测验只有大题，总分30分。
陆知隅拿9分，夏荷跳步骤太厉害只拿了一半分。
陆知隅没管他自己那凄惨的分数，抓着夏荷的试卷，翻来覆去满眼欣赏。
夏荷倾身拨走他脸上的试卷，有件事情她疑惑很久了，现在终于有机会问出口：“陆知隅，你语文这么好，当初为什么不选文科？”
选文科，总好比他在理科班当瞎猫强。
陆知隅“啊”了一声，沉思。
山神虽然不是来正经上学，但也未能免俗。当时所有人都在讨论分科的事情，陆知隅像一叶扁舟在汪洋上，被各种言论吹得晕头转向。
最后得出结论：理科好找工作。
于是山神大手一挥，将自己送出人生的岔路口，从此走上和理科相爱相杀之路。
随波逐流的家伙，夏荷惋惜叹气，悄悄拿出手机。
—哥，笔记找到了吗？我下周就要月考了！急急急。
夏屿冷冰冰回了俩字：等着。
背地里手机屏幕都要掐碎，到底是谁？！他们家小荷什么时候催过他找学习资料这种东西！狗男人！
夏屿冷笑，还好他已经抢到了下周的飞机票，线下单杀不是梦。
夏荷借书挡着，手机亮度也调到最暗，看起来像在伏案睡觉。
陆知隅感觉无聊，又不敢打扰夏荷，学着她的样子趴下去，手里攥着一支笔，在草稿纸上缓缓滑动。
待他回过神，草稿纸上出现了完整的两个字：夏荷。
傍晚。
白云如同拉丝棉花糖，染上晚霞的橘红色，松散地铺在天上，拦住些许燥热。
自上次外婆被小混混威胁过后，夏荷跑了校门口的所有商铺，以合适的价格租下一间小铺子，按老太太要求赐名为“孙奶奶糖水”。
还请小卖铺的老板关照一下自家外婆，情况不对请拔刀相助，夏荷按月付给老板薪水。
当然，请人保护外婆这件事是偷偷进行，没让她发现。
夏荷只告诉家中老太太：“外婆，以后再有人找你麻烦，记得往那边跑。我和老板关系不错，他会保护你。”
由于今天的斗地主局，糖水铺里一大半是7班的人，外带一个1班的陈不凡。
陈不凡下午路过7班去上厕所，以为他们傍晚要聚餐，连忙钻出来：“带我一个呗带我一个呗！”
向杨不认识他，疑惑道：“我们7班大家庭坐一桌，你一个1班的来凑啥热闹？”
陈不凡昂首：“凭你们老大也是我老大！荷姐你评评理，我刚来你是不是该带我吃一顿！”
夏荷说他人傻钱多，带上好结账。
于是陈不凡成功混入7班。
孙外婆笑得合不拢嘴：“我们小荷交到了这么多朋友哇？真好，真好。”
“荷姐！忙不忙？要不要我们进去帮忙啊？”
“班长！我们买了零食和烧烤，一起来吃啊！”
夏荷端着一托盘的糖水出来，呼啦啦一群人站起来迎。
大桌中央摊了一堆零食和几串烧烤，一看就是这群人刚才去隔壁买的，烧烤还冒着滋滋热气。
夏荷落座：“烧烤点的什么口味？”
习若雪道：“没开始点呢，这是向杨他们前面点的，班长你看你要点什么？喏，老板送来了好几份菜单，叫咱们看着点。”
夏荷接过菜单，问坐在旁边的陆知隅：“傻子，想吃什么？”
陆知隅期待糖水，思考两秒，给出一个人类通用话术：“我都可以。”
顿了顿他又说：“你点的我都喜欢。”
“行啊。我给你点。”
夏荷笑着垂眸，用笔勾了几串肉串，又加了几串素菜，递给习若雪：
“学委，陆知隅吃不了辣。麻烦帮我和老板说，这六串沾不了一点辣，另外几串要中辣，谢了。你们看看自己吃点什么可以往上加，我请客。”
习若雪眉毛乱飞，同旁边的向杨抛去一个眼神。两人收集好菜单，凑到一起。
向杨狗狗祟祟道：“这不对劲吧？”
习若雪：“你也？”
“瞎了才看不出来！”
他们没走出两步，后面的陆知隅接过孙外婆递过来的糖水，温声说：“谢谢外婆。”
二人脚底一个打滑：“？？？”
——
人类是群居动物，再安静的人聚在一起也能聊上两句。
这，就是朋友吗？
今年夏天，好像比往年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