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婳见到了艾萨克,也看清了他控制住的那个男子。
那人留着一头长发,在脑后编成一条辫子,因为挣扎而松松垮垮。他的身形很是清瘦,艾萨克不需要费什么力气,就能够将他的双手控制住。
他被艾萨克带进来时,还算安稳,但在看到辛婳之后,那双迷茫的眼睛瞬间就透露出攻击性,挣扎着想要向她扑来。
但他的力气终究比不过艾萨克,挣扎的有些气喘了,也没有挣脱。
辛婳见艾萨克控制得稳当,也不再多话。她从背包里取出信仰之杖,以不轻不重的力道,在对方的颈侧一敲。
熟悉的剧痛冲击着她的脑海。
辛婳对此早有预料,只在疼痛到来时,轻轻哼了一声,便咬着牙忍了过去。
或许是早有准备,这次的疼痛并没有让辛婳失去意识,也让她得以观察到对面这人从混乱中恢复的过程。
那男子先是露出痛苦的表情,在张开嘴,正欲呼喊出声的时候,那表情又转化成了迷茫。
接着,他挣扎的动作也渐渐停了下来,头却沉沉地垂了下去。
几瞬过后,当他再次抬起头来时,眼里的迷茫已然消失无踪了。
“多谢圣女殿下。”男子的声音清润,充满着感激。
艾萨克见他已经清醒,也松开了控制住他的手。
辛婳揉着太阳穴,缓解残存的痛意。
“艾萨克。”她道,“这些刚醒的就算了,以后记得叫他们改改称呼,还有你也是。”
对于她一个玩家来说,圣女的称呼还是有点尬了。而且,如果让她同为玩家的同伴们听到,也不好解释。
“好,辛婳小姐。”艾萨克点头道。
辛婳缓了缓才从方才的剧痛里恢复过来,满意地“嗯”了一声,又好奇问道:“为什么选他第一个恢复?”
艾萨克并没有立即答话,那男子却笑了笑,主动回答了辛婳的问题。
“辛婳小姐,请容我冒昧,做一下自我介绍。”男子从善如流改了称呼,正色道,“我叫格雷文,是一名医者,也是魔药师。”
辛婳恍然。
“难道那些镇民们有人身体出了问题?”辛婳问。
艾萨克垂了垂眼:“是。灾难之力的存在,虽然让镇民们意识混沌,无法感知到病痛,但并不意味着病痛就会从他们的身体上消失。”
辛婳张了张嘴,看见艾萨克依旧冷峻的面容,将安慰的话吞了回去。
“明天再挑一个来吧。”辛婳只道。
艾萨克眼中掠过一丝惊喜,应了下来。
格雷文已经恢复,两人便没再久留,和辛婳告辞之后便离开了藏书室。
辛婳也去拿刚才看的书,准备继续阅读。
作为医者的格雷文恢复确实是一件好事,如果玩家们有谁受伤生病,或许也能请他帮帮忙……
辛婳一边想着,一边翻开了书页。
这本书最前面的章节,讲的就是栖梦花。
传说,这种花最初生长于梦境与现实的边界,随着人们的美梦生长于艾瑟兰大陆。
在艾瑟兰大陆生长的栖梦花,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功效,它们遍布大陆,几乎每个区域都有它的身影。
这种象征着美好、纯洁与祝福的花朵,是艾瑟兰帝国的人们送礼的常客。它可能会被用于正式礼物上面的装饰,也可以只准备简单的一束,作为友人之间日常的惊喜。
也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这种花朵了,辛婳想。
辛婳看书看得天色变得有些昏暗了,才动身离开了骑士团驻地。
书上的内容比较繁杂,辛婳做不到一一牢记,但好歹都留了个印象,至少日后遇到时能够有迹可循。
艾萨克也没有再出现在骑士团周围。辛婳对此也并不在意,向着教堂的方向走去。
推开教堂大门之后,她发现里面比她白天来时热闹了许多。
“这样的伤势养不好的!”
“那也要想办法,总不能看着他死啊!”
“我们早晚都得死,就这样吧……”
“你给我闭嘴!要死就自己去,谁还会拦着你不成?”
辛婳推开门的声音并不小,叽叽喳喳的吵嚷声也因此停了一瞬。
许多玩家们的目光都看了过来。
“这是怎么了?”辛婳一边往里面走,一边问道,“有人受伤了?”
她向人群走近,血腥味也随之涌入鼻腔。
“你是那个失踪的人!”有人惊呼道,“你回来了!”
“现在不是说我的事的时候。”辛婳提醒道。
“咳咳。”一道虚弱的咳嗽声从被玩家围住的地方传来。
“那啥,各位。”那声音苦笑道,“我感觉我的血条怕是见底了,要不各位抽个空,听听我的遗言?”
“呸呸呸,瞎说什么呢!”有人大声嚷嚷道,仿佛这样便能够驱散恐惧,“这里可是游戏,说不定死了还能复活呢!”
“你们敢拿命赌?”辛婳目光扫过去,问道。
没人说话了。
显然,没人有这样的勇气。
倒是那个受伤的人犹豫道:“要不我来试试水?”
辛婳无语道:“你也是,还没死呢着急什么?都让开,让我看看伤势。”
玩家们稍微散开了一些,辛婳也终于见到了那个受伤的人。
他靠坐在稻草堆上,面色苍白。在他的右小腿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伤口处呈现着不规则的撕裂的痕迹,有点像动物的牙齿或者其他尖锐带刺的东西造成的。
伤口两端缠绕着干草和麻布条,用于止血,但显然效果并不算好。伤者小腿下的那一大片稻草都已然染成了暗红色。
“骨头断了吗?”辛婳仔细查看着伤口,问道。
“是。”受伤的玩家点点头。
这是辛婳第一次在这个世界里看到如此直观的伤口。
暗红色的血痂、撕裂开的鲜红皮肉、若隐若现的雪白断骨、鼻尖萦绕不去的血腥气味……
辛婳并不害怕血腥的场景,但以如此近的距离观察同伴惨烈的伤口,还是让她有些心跳加快。
她想到了自己背包中的治疗药剂,但在思考过后,却没有拿出来。
药剂虽然可以治愈伤势,但对于断裂的骨头,辛婳并不能够确定药剂能够让它准确地愈合。
辛婳轻轻呼出一口气,平复好心跳,想了想道:“我有一个办法。”
众人的目光一下子便聚焦在她身上,坐在地上的伤者,双眼也微微亮了一瞬。
“今天我去骑士团驻地,遇到了副镇长艾萨克。”辛婳道,“他告诉我,有一名医者已经恢复了神智。”
“艾萨克那边的人?”有人犹豫道,“可是我们和他们之间存在矛盾……”
“那就看各位怎么考虑了。”辛婳道,“反正在我看来,那点矛盾应该不至于到以生命为代价的程度。”
“你说艾萨克那边有医者,可你能保证对方一定能帮助我们吗?”又有人提出质疑,“如果对方反而要趁你病,要你命呢?”
辛婳的目光轻轻扫过质疑声传来的方向,暗暗记下了那人的面容。
“我可以保证。”辛婳的回答掷地有声。
质疑者还想要开口,辛婳又淡淡地补充道:“这是我自己的能耐,信不信在你们。”
“总之,我的情报都已经给出来了,至于各位如何抉择……”辛婳摊摊手,离开了人群。
此时已到了夜晚,教堂里面只有一个忽明忽暗的火堆作为光源。
玩家们围绕着火堆,一些人在沉默的思考,一些人在小声地讨论。
辛婳推开门,去了教堂外面。
月光透过云层,洒落在地。辛婳走向了不远处广场上的雕像,坐在了它的脚边。
银月骑士的雕像并不像辛婳第一次见到时那样遍布灰尘了,想来是艾萨克他们带着人打扫过。
辛婳伸手轻轻抚过雕像底部那行她看不懂的文字,脑海里不由闪过雅恩斯的面容。
她背靠着雕像的腿,望着月亮,安静地坐了一阵。然后从背包里取出雅恩斯为她准备的眼药水,小心翼翼地往右眼里滴了一滴。
药液带来的凉爽感也随之蔓延开来。
“辛婳,你在这里啊,我给你带了些果子……”丁芙走近,正好看见辛婳放下药瓶,疑惑道,“这是眼药水?”
“差不多吧。”辛婳眨了眨右眼,“我的右眼受伤了,这是配的药。”
“眼睛受伤了?”丁芙关心道,“没事吧?”
辛婳之前和她讲过自己在忆镜里的经历,但没有说的特别详细。右眼受伤也是她略过的一部分。
“之前失明了一阵。”辛婳收起药瓶,“不过只是暂时性的,配的药也很有效果,现在已经快好了。”
“失明?!”丁芙一惊。
她之前光是听到辛婳的讲述时,便觉得与那藤魔的对战定然十分凶险。
那时,丁芙看到全须全尾的辛婳时,还觉得她运气又好,还很厉害,没想到她已经受过伤了,甚至还伤的是眼睛。
“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别担心。”辛婳随意安抚道,拍了拍自己旁边的空位。
“过来坐着说吧。”
丁芙点头坐到辛婳身边,把手中几个红色的野果递给她,低声道:“我是想和你谈谈玩家们现在的情况。”
“你走了一段时间,可能不太清楚,现在我们已经大致分为了两个流派。”丁芙道,“一部分认为,这就是一个真实的世界,我们首先要做的是生存下来。另一部分人认为,我们是外来者,来这个游戏世界,是要成就自己的事业。”
辛婳恍然:“所以他们才要和艾萨克这些NPC为敌?”
丁芙无奈地点点头。
“听起来,你像是更认同前一种观点。”辛婳看向她,道。
“我也不能判断哪一种观点是正确的。”丁芙谨慎道,“我只是认为,太过激进的观点,容易给自己招致威胁。在情况不明的现状下,自然是谨慎一些为好。”
辛婳点点头,又问:“所以你找到我,是……?”
“我想和你合作。”丁芙直言道,“你经历了忆镜中的冒险,在我看来,你已经是我们之中最强的那一个。但我也观察了你回来之后的表现和态度,你似乎没有想要领导所有玩家的意思。”
辛婳挑挑眉,没有否认:“你想要领导他们?”
丁芙迎着辛婳的目光,坦诚地点头:“是,而且我们也的确需要团结起来,我也自认为自己有能力能够胜任。”
辛婳对丁芙了解不多,没有做出评价。
“你走在所有人前面,我没有能力来领导你,而且我能够感觉到,你或许并不希望你的自由受到束缚。”丁芙缓缓道,“所以我提出的合作就是,你作为玩家们的先驱,为我们提供一些力所能及的帮助和情报。而我则努力团结剩下的玩家,为你提供安全的后盾。”
辛婳没有立即答复,而是沉默地思考着。
她能够感受得出,丁芙是带着诚意而来,而且说的也在理。
试想,如果她好不容易从忆镜的冒险中回来了,却又要面对乱作一团的银月镇,的确也是挺累人的。
要建立和维持一个安全的区域,需要人手。艾萨克那边或许是信得过,但他们毕竟不是玩家,许多事情没法直言。
这样看来,丁芙提出的合作的确是很好的办法了。
现在的玩家们也的确需要一个人来稳定军心。
“我可以答应你的合作。”辛婳转头看向丁芙,“如果你真的有能力能够做到的话。”
丁芙露出笑意,却没向她拍胸口保证,只向她伸出手:“我会尽力而为。”
辛婳看向那只手,然后握上去晃了晃。
丁芙收回手,表情轻松了几分:“刚才给你的果子记得及时吃,如果放到明天,可能会有些酸了。”
辛婳干脆拿了个果子,放在嘴边咬了一口。
“还挺甜。”她评价道。
“下次有多的话,再给你带一些。”丁芙从她身旁起身,“现在也有些晚了,我们都各自休息吧。”
辛婳点头应道:“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