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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第50章 姓氏

“谋财害命”这大帽子扣下来,从兴脸上肌肉抽动,浑身都绷紧了。

李梅蕊也哭不出声了,顶着一脸眼泪鼻涕看看向丈夫。

从兴在村里横惯了,耐着性子哄了几天,没想到这对母子油盐不进,怒气冲冲地上前,骂道:“放你妈狗屁!”

一拳砸了过来。

从逸抬手,架住了从兴结实的小臂。

周围传来阵阵惊呼声。

从逸个子和从兴差不多高,体格比他瘦薄得多。

可从逸的跆拳道不是白学的,一个反手就将从兴的胳膊剪在背后。

又是一用力将他推了出去,不等从兴开口,从逸扬声道:“怎么,害死我爸还不成?还想打死我?”

从兴手腕被捏得差点断了,他没想到从逸竟然力气这么大。

实在是太小瞧这小子了!

周围有人义愤填膺道:“从兴你带你哥去过医院吗?我家就在从睿旁边,这俩月也没见他出过门啊。”

“可拉倒吧!从兴恨不得一年不跟他哥说句话,怎么可能带他去看病!”

“那这五十万医药费是哪来的?”

“从兴真不要脸,连人孤儿寡母的钱都不放过!这家人真不是东西,我要是计珍,我也跑!”

“从睿就不是个好东西,吃喝嫖赌抽,打老婆打孩子,不干人事!”

眼看声讨声落在从兴一家身上,从逸也懒得和他们多做纠缠,趁乱带着陈计珍离开了这陌生的村子。

母子二人一路上都没说什么,直到登上回程的飞机。

陈计珍平直的肩膀垂了下去,额间发丝凌乱,几缕落在了颤抖的嘴唇上。

从逸要了杯热水给她。

陈计珍捧着纸杯,慢慢说道:“小逸,你要不要改姓?”

从逸一愣。

陈计珍说:“以后你跟从家没关系了……你可以跟着妈妈姓陈,或者我跟云总说一声,她一直想收你做养子。”

从逸抓紧了座椅扶手,指关节透着白,声音在飞机的轰鸣声中显得有些失真:“不。”

陈计珍转头看向他。

眼前的少年褪去了孩童的稚嫩,瘦薄的侧脸隐隐有了成熟的轮廓。

她是看着他长大的,却又渐渐觉得陌生。

陈计珍轻声道:“妈妈不是不要你了……小逸,妈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你能过得好好的。”

从逸哑声道:“妈,我知道的。”

这十多年来从逸和陈计珍相处并不融洽,母子两人时常赌气。

从逸小的时候,怨妈妈眼里只有钟觉。

后来从逸不在乎这些了,他希望所有人都对钟觉好。

可他依旧不喜欢妈妈说过的很多话。

陈计珍希望他讨好钟家人,讨好许星耀,讨好学校里遇到的同学。

这是陈计珍的生存之道。

她在那个山村里受尽折磨。逃出来之后,幸运地遇到了云珏歆。

云珏歆给了她一份很好的工作,帮她打赢离婚官司,将她心心念念的幼子从那地狱魔爪里拉了出来。

陈计珍从那一刻起便对云珏歆死心塌地,发誓要用一辈子来报答她的恩情。

她发自真心地爱护钟觉,不惜把自己的儿子放在了后面。

这十三年,陈计珍有过组建新家庭的机会。

但她都拒绝了。

她把自己交给了钟家。

陈计珍这次带从逸回老家,一方面是想让他最后看一眼自己的父亲。

另一方面也是希望从逸能清楚地看见钟家给他们带来了什么,能清楚地明白钟家对他们母子的恩情有多重多深。

儿子不同于她,没真正吃过苦。

他有自己的傲气。

除了对着钟觉是实心实意的好,他不屑于讨好任何人。

可他不是真正的少爷。

他是从那落后的山村里挣扎着爬出来的幸运儿。

不珍惜眼前拥有的这些,是会一头栽进泥里的!

从逸从没和陈计珍聊过这些。

他们总是一言不合就吵起来。

这次母子两人在飞机上,在这个封闭的环境里,在这个嗡鸣声震耳的万米高空上,难得地敞开心扉。

“妈,我不是不知恩不知足,钟叔叔、云阿姨、钟大哥,还有阿睡待我们的好,我都记着。”

“我不会辜负他们,但其他人……”从逸顿了顿,继续说,“我们没必要去讨好。”

陈计珍张张嘴,话到嘴边又给咽了回去。

从逸耐心说着:“就好比许星耀,我和他走得近不是因为我讨好他,而是我们性格相投玩得来。如果我真去刻意讨好,可能就没这个朋友了。”

“可是……”陈计珍放下了一直以来的逞强,绞着手指不安地说道:“你长大了,阿睡也长大了,慢慢的他就没那么需要你了,你总得去找自己的事做,多个朋友多条路……妈妈没能力,帮不了你什么,只希望你多认识些人,多些路子……”

从逸听着陈计珍的话,心头像堵了一块石头。

他没再说什么,只转头看向飞机舷窗外。

万米之上的天空很蓝,机翼下是大团大团的云朵,像蓬松柔软的棉花糖,软软地托起了这童话中才有的梦幻景象。

他在钟家的这十三年,就像是坐了一趟远程飞机。

看似身处梦幻的云端,却终有抵达终点的一刻。

在飞机上他好像是在飞。

下飞机之后呢?

他只能站在万米之下,遥望着天边的云朵。

陈计珍继续说着:“你好好学习,考个好大学,找份好工作……但不可能再有钟家这样的条件了,妈妈怕你到时候适应不了。”

从逸干咽了一下。

他想说自己能适应,可一想到钟觉又说不出口了。

他贪恋的不是钟家给的物质条件,他真正放不下的……是对钟觉变了质的感情。

从逸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说道:“妈,我没那么贪心,有这十几年,已经是多少人都求不到的幸运了。”

陈计珍怔然,随后眼角弯起,拉出细长的鱼尾纹,拍拍他手背道:“你能这么想,妈妈就放心了。”

从逸说不下去了,也不想再看窗外的云朵。

他向后靠在椅背上,窄窄的椅子束缚住了他的双腿,架空了他的后背,头无论往哪放都是不舒服的。

陈计珍靠在舷窗边上睡着了。

从逸毫无睡意。

飞机终会到站,接下来他该干什么?

他对钟觉的这份心思,收不住也放不下。

就算不放下,又拿什么去握紧?

当初在普吉岛,许晋瑜跟他说过,这枚尾戒很特殊。

那时从逸天真地以为,只是钟觉的特殊横在中间。现在才明白,价值也是难以逾越的鸿沟。

他依赖钟家生存,连独立的能力都没有,谈什么喜欢?

喜欢一个人,至少该给他幸福安定的生活。

他有能力给吗?

脱离了钟家,他连钟觉的衣食住行都负担不起。

这样的喜欢何其廉价,何其天真,何其幼稚。

自己能做什么……

考个好大学,入职钟家的公司?

从逸飞快地摇头,否定了这个念头。

做什么?

能做什么?

从逸隔着毛衣,抓住了胸前的尾戒。

眼前浮现出许久之前见到的那幅画面——璀璨耀眼的世界舞台上,明媚夺目的少年高举着奖杯,亲吻着冠军戒指。

耳边仿佛有烟花炸开,汹涌的热血涌遍四肢百骸。

从逸尝试过很多竞技类的运动,有很多喜欢的项目,也总能轻易拿下不错的成绩。

只有荣光,从第一次接触,他就在抗拒。

不是因为不喜欢,而是……不敢去喜欢。

就像对钟觉,怕沦陷其中,怕难以自拔。

可此时此刻,他看到了另一种可能。

无关乎钟家,只属于从逸。

他想站在世界的舞台上,大声告诉全世界他的存在他的价值他的渴望。

他不是身处泥泞山村的从逸,不是依附钟家而存在的从逸。

他要像天目玉兰一样,高耸在阳光底下,骄傲地朝天绽放。

飞机落地,H市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

从逸轻声说:“妈,我就叫从逸。”

他不换姓氏。

他会赋予这个名字新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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