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觉起床的时候,从逸已经出发了。
他伸手去探了探,只感受到真丝被褥的冷凉。
屋子里还萦绕着薄荷的香气,但本该站在那的人不见了。
钟觉的记忆力很好。
他的大脑就像一块无限大的硬盘,储存着数不清的高清“照片”。每一张“照片”都能够被无限放大,看清每一处细节。
可惜硬盘足够大,装得足够多,系统的处理方式却跟不上。
他在调取“照片”时,一旦发现同场景下有大量不同之处,就会陷入到思绪过载的状态,引发强烈不适。
存储的“照片”太多了,如果都是一样的,可以做简单归类,处理起来轻松得多。所以,钟觉一旦习惯了一件事,会一直重复下去。
从三岁到十六岁,在这一张床上,有数不清的“照片”,每一张都有从逸。当出现一张从逸不在的“照片”时,他不得不将每一张都调出来,逐一对比。
好在,这巨大的存储库里,有了一些能对上号的“照片”。
2014年的夏天,他在美国的房间里,没有从逸。
2017年的夏天,他在这间屋子里,没有从逸。
有了这两个对比,他成功将这次的“照片”合理归类。
颤抖的手平复了,钟觉掀开被子下床,慢慢走向洗手间。
洗手间的“照片”继续被大脑提取。
钟觉花了比往常更久的时间才完成洗漱。
他一张一张对比,一张一张分类,如同坐在一间坍塌的图书馆里,用最笨拙的方式捡起落在地上的书,分辨着上面的字迹,寻找着对应着的书架。
云珏歆站在楼梯口,看着走下来的钟觉问道:“还好吗?”
“妈妈。”钟觉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问了声好。
云珏歆“唉”了一声,说:“来吃早餐吧。”
钟觉点头。
他坐到餐桌固定的位置上,看向身边空着的椅子。
云珏歆说:“小逸他们已经上飞机了。”
钟觉“嗯”了一声。
餐桌上摆着熟悉的食物,每一个都在该在的位置上,和之前的两个月没有区别。
云珏歆小心地看着小儿子。
按理说,应该换早餐类型了,就像每隔三个月换新的碟片一样。
钟觉大部分物品都遵循着一个固定的更换规律,只是从逸不在家,即便是云珏歆和钟昀也不敢轻易给他更换。
钟觉安静地吃着早餐。
云珏歆略微松了口气,给钟昀发了条消息:「挺好的,吃了一块煎三文鱼,半个溏心蛋,喝了半杯抹茶牛奶。」
上次从逸去乌镇,钟觉早餐只喝得下一杯抹茶牛奶。
吃完早饭后,钟觉去了影音室,坐在固定的椅子前,选了一首大提琴曲,安静地听着。
这是张教授给他安排的固定功课,音乐认知疗法。
通过听一些音乐来记录自己的感受,十几年如一日地这样做着。
钟觉仍旧没办法从这些旋律中感受到所谓的情绪。
只是随着年龄增长,阅历增加,他能半猜半蒙地写下一些情绪。
音乐本身就是复杂的,哪怕在欢快的音乐里,也未必没有悲伤;而悲伤的音乐,起调也许是欢快的。
钟觉写下了“快乐”二字。
脑中出现了一张张清晰的“照片”——只有一米高的从逸,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小腿摇晃着落不到地,圆圆的脸枕在胳膊肘上,一双大眼睛闪亮亮的。
“阿睡,你写的是什么字?”
“快乐。”
小从逸笑眼弯弯:“这鬼哭狼嚎的音乐是快乐吗?”
钟觉歪头看他。
小从逸抢过他的笔,在上面划了个叉,说:“是悲伤啦,我不会写这两个字,你自己写。”
钟觉看了看被划乱的纸,团一团丢掉后重新抽出一张,依旧写的是“快乐”。
轻缓的钢琴音流水般拂过耳际,一个个沉甸甸的音符勾出了新的“照片”。
依旧是这间屋子,这个位置,留声机换成了三角钢琴。
穿着灰黑色衬衣、袖子挽到手肘处的少年,严肃地坐在钢琴前。
他有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有着被太阳亲吻过的颜色,手背上有清晰的经脉和血管隆起。
随着指尖用力,那双手像展翅的蝴蝶,在钢琴上轻盈地弹跳着。
声音戛然而止,画面定格在他转头的瞬间。
愁眉苦脸的少年对他说:“钢琴还是太难了。”
钟觉:“嗯。”
“我来试试大提琴吧!”
又是一张新的“照片”。
同样的屋子里,依旧穿着灰黑色的衬衣,露出结实的小臂。
那双修长有力的手抚摸着大提琴,一串串音符流淌而出。
钟觉眼睛不眨地看着,轻声说:“快乐。”
少年惊喜地抬头说:“是猜的吗?”
钟觉:“……”
少年追问:“是不是我弹得更有感情,更好理解?”
钟觉:“……是。”
少年眼睛笑得更好看了:“我才学了一年,哪能跟大师比,睡哥你出去可别这么说。”
钟觉沉默着。
少年又兴致勃勃地弹奏起来。
钟觉在听大师的曲目时,分不清究竟是快乐、悲伤、愤怒。
但听着从逸弹奏的曲子,能从他飞扬的眉眼、垂落的眼睫、露出的眼尾小痣、绷紧的嘴角、垂下的肩膀、挺直的后背,甚至是手背上鼓起的青筋,分辨出快乐、悲伤、失望、愤怒、颓丧、激昂……
每一帧都是一张“照片”,被钟觉小心翼翼地收在关于情绪的盒子里。
钟觉最习惯的是做题,尤其是数学题。
这会给他带来强烈的秩序感,每个数字、每个公式,都是固定不变的。
由此组合出的千变万化,也清晰明朗。不会像情绪一样,全是一张张看不出逻辑的“照片”堆叠。
可是,做题快乐吗?
从题海中抬头时,会有数不清的“照片”像雪花一般铺天盖地地落下。
每一片都那么清晰、那么锋利、那么冰冷。
随之而来的是更加剧烈的痛苦。
这时他会立刻转头,去寻找那总是注视着他的眼睛。
-
许星耀听说从逸回老家后,自告奋勇来陪钟觉。
可惜他一起床就十一点了。
许星耀急匆匆地赶到钟家。
云珏歆看到他很是惊喜,说:“阿睡在楼上,一会吃午饭了,你陪他一起吧。”
许星耀连连点头说:“云姨你放心,我跟老从……咳咳,我跟从逸学了很多,问题不大。”
云珏歆笑吟吟道:“那可能不行,谁都比不过小逸。”
许星耀本来挺不服气,又想了下……算了算了,的确比不过他。
不说那对钟觉的用心劲,单单是他为了钟觉把自己搞成十项全能,就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许星耀几步上楼,看到了正在做题的钟觉。
他可不敢去坐从逸的位子,只在旁边拉了个椅子,坐那开始玩手机。
这会是不能打扰睡哥的,他心里有数。
距离结束还有半个小时,钟觉忽然身体颤抖,额间沁出冷汗。
许星耀吓了一跳,立马想给从逸打电话,又想到他还在飞机上,只能作罢。
以前这样的情况,从逸是怎么做的来着?
不行,从逸的那些不具备参考性。
毕竟除了从逸,也没人敢把钟觉揽进怀里,拍着后背安抚。
许星耀小声道:“睡哥你还好吧?”
他观察着钟觉,如果不大好的话,得赶紧去找云珏歆。
钟觉听到了他的声音,转头看向他。
过了好一会儿,他黑眸垂下,道:“逸哥,不在。”
许星耀说:“我不是来找老从的,我……咳我来找你的。”
钟觉“哦”了一声。
两人这一交谈,钟觉的状态好了些。
许星耀又问道:“你刚才怎么了,不是在做题吗?”
钟觉不出声。
许星耀试探着问道:“是想从逸吗?”
钟觉还是不出声。
许星耀不知道还能问什么了。
钟觉无法描述,甚至难以思考。
那混乱无序,雪花般纷纷扬扬的“照片”堆满了他脑中的空间,每一张都是不一样的,每一张都是复杂的,每一张都是含糊的。
有限的语言,到底该怎么去表达这些复杂的情绪?
钟觉理解不了。
许星耀又问道:“你还要继续做题吗?”
钟觉点头。
许星耀:“OK,我玩会儿游戏去。”
钟觉“嗯”了一声。
许星耀去了电脑那边。
钟觉看着身边的空椅子,继续和之前的“照片”对应。
不是从逸坐在这看他的“照片”。
不是从逸咬着笔头思考的“照片”。
不是从逸趴在试卷上睡着的“照片”。
不是从逸眉峰紧蹙、专注做题的“照片”。
不是从逸咬着吸管、翻看书本的“照片”。
不是不是,都不是。
烦躁在心中翻涌,像不断被加热的高压锅一般,随时有炸开的可能。
夏天的灼热烈日照进窗户,钟觉终于找到了阀门,找到了他一个人坐在这里的“照片”。
对上了。
高压的气体被释放,暴躁的高压锅偃旗息鼓。
许星耀来的时候信心满满,可只待了两个小时就想跑了。
太难了。
单独和钟觉相处,真是太难了。
从逸在的时候,钟觉只是很安静,不爱说话,对得上时下流行的“高岭之花”这四个字。
从逸不在他身边,钟觉……直接没了人气。
他好像在另一个世界里,一个没人能理解的世界。
许星耀只是旁观了俩小时,都觉得窒息。
从逸下飞机后,给钟觉发了消息。
钟觉回他一个字:「嗯。」
从逸回他一连串的语音:“第一次用手机打字感觉怎样?是不是比键盘好适应?指尖疼吗?不想打字的话就不用回复了,如果不疼的话就发个‘嗯’,或者给我发语音?”
钟觉又敲下了一个“嗯”字。
从逸继续发来一段语音:“阿睡真棒,可以试着多打点字,其实打字比说话简单,当然不要勉强自己,有想说的就说,没有就算了。晚上我给你打视频。”
钟觉:「吃饭。」
从逸也换成了打字:「行,好好吃饭,晚上见。」
钟觉手指动了动,努力敲出来三个字:「见不到。」
从逸撤回了上一条,修改成:「好好吃饭,晚上给你打视频。」
钟觉回了他一个“嗯”。
从逸其实有一肚子话想说,但他握了握心口处的尾戒,忍住了。
他只要说了,钟觉就会回复。
从逸不想他这样吃力。
晚上七点多,许星耀得知从逸要开着视频和钟觉打游戏后,立刻提出该回家了。
七点半整,钟觉拿着手机,端端正正地坐在电脑前的工学椅上。
从逸准时打来视频电话。
不到一秒钟,钟觉就接起了。
屏幕晃了晃,出现了熟悉的脸。
钟觉抬手轻轻触碰着,从他的额头到眼睛,到高挺的鼻梁,到微弯的唇。
“阿睡。”从逸轻声唤他。
钟觉:“嗯。”
从逸笑了笑说:“想不想看看我老家?”
钟觉:“不……”
他没把话说完,又收住了嘴。
从逸对此并不意外,问道:“不感兴趣不好奇吗,不想知道逸哥在哪吗?”
钟觉:“逸哥在屏幕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