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逸慢慢走回教室。
教室里已经不剩几个人了。
钟觉安静地坐在后排,窗外的阳光柔柔地落在他身上,照亮了墨黑的发、雪白的面庞和修长美好的侧颈。似是有所感应一般,他抬头看向站在门口的从逸。
两人之间隔着七八排桌椅。
假期将至,椅子都被倒扣在课桌上,像一根根拔地而起的木桩,生硬地横在他们之间。
从逸别开视线,顺着过道走了过去。
他先将自己的椅子倒扣在桌子上,又等着钟觉站起来后,将他的椅子也整齐扣好,而后接过两人的书包,说道:“走了,回家。”
钟觉伸出手。
从逸:“没事,我拿得了。”
钟觉:“新书多,重。”
“不重。”从逸单手拎了俩书包,随意地搭在肩上。
钟觉没再坚持,跟在从逸身后,一起走出了这待了小半年的教室。
上车后,从逸像往常一样问钟觉:“要喝水吗?”
钟觉:“要。”
他给钟觉倒了一杯温柠檬水。
钟觉问他:“你?”
从逸喉咙发痒,说的却是:“不渴。”
司机等钟觉喝完水后才启动车子。
从逸告诉自己,要找一些话题说说,但无论哪句话在脑子里过一遍后,都变得异常乏味。
旁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钟觉的手放在他手背上。
从逸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钟觉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擦着,顺着凸起的青色血管,一下一下像描绘地图一般,乐此不疲地重复着。
从逸忍着从手背到心尖的麻痒,只静静地看着车窗外的风景。
H市的冬天很少下雪,即便下雪也是灰蒙蒙湿漉漉的。
与其说是雪更像是霜,落在地上也遮不住什么,反倒被车轮一碾,脚步一踩,让原本还算干净的街道泥泞一片。
从逸想去看看真正的雪了。
两人下车后,从逸眼尖地看到了那辆深紫色的宾利。
他停住脚步,没急着上楼。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云珏歆,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钟觉期末考的成绩。
钟觉上前一步,在他小指上晃了晃,道:“答应你,不分开。”
从逸穿着厚厚的羊毛外套,系着羊毛围巾,还是感觉一阵透心的凉意。
那枚尾戒被好好安置在羊绒衫内,贴着他的皮肉,平时没有什么感觉,唯独此刻,它像是生出了许多根刺,密密麻麻地扎在心口处。
从逸转头看向钟觉。
钟觉也在看他。
他观察着从逸的神态,判断出他有心事,问道:“怎么了?”
从逸声音微哑:“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
钟觉反问他:“为什么要提前告诉你?”
从逸:“……”
“你留在实验班很辛苦,我去普通班不辛苦。”钟觉说得理所当然,“这是一道很简单的数学题。”
从逸的嘴角扯了扯说:“不是这么算的。”
“那该怎么算?”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从逸垂着眼睫道,“实验班比普通班……”
“实验班和普通班在同一个楼层,没有高低之分。”钟觉打断了他的话。
从逸:“……”
他肩膀垂了下来,揉揉他头发道:“不是这么回事。”
“那是怎么回事?”
“阿睡……”从逸看向他受伤的指关节,“我接受不了。”
钟觉诚实道:“不懂。”
他拿起钟觉的手,看着上面被褐色碘酒遮盖住的青紫,道:“你因为我受伤,因为我离开实验班,这会让我……让我……”
“恨自己”三个字终究是没说出口。
这里的情绪太重了,会压垮钟觉。
钟觉仔细看着他,努力分析、理解着,就像在解一道困扰无数天才的数学猜想一般、
他追问道:“……让你怎样?”
从逸换了个表达方式:“我会觉得是自己拖累了你。”
钟觉立刻道:“没有。”
从逸又说:“如果我能留在实验班,你就不需要去普通班了。”
“你留在实验班,会影响睡眠。”钟觉声音清脆,条理清晰,“长期睡眠不足会导致身体机能退化,这不健康。”
“如果我能像你一样轻松地留在实验班呢?”
“逸哥,”钟觉平静道,“我们不一样。”
从逸笑了笑,下巴埋向柔软的围巾。
钟觉重复道:“你留在实验班很辛苦,我去普通班不辛苦。”
他强调道:“我的选择没有问题。”
“不是只有这两个选项,”从逸低下头,盯着脚下由石子铺成的花园小径,声音闷闷的,“还可以是你留在实验班,我去普通班。”
“不存在这个选项,”钟觉上前一步,手指落在从逸的脖颈间,勾出了那枚尾戒,“答应你,不分开。”
从逸的心脏仿佛也被他握住。
他像怕被人发现什么一般,将尾戒从钟觉手里抽了回来,塞进衣服里,道:“外面冷,我们进屋吧。”
云珏歆正在客厅里开视频会议。
看到俩少年进来,她按下了静音键,对他们说:“你俩先上楼换衣服,我十分钟就好。”
钟觉认认真真唤她:“妈妈。”
“云姨。”从逸没敢和她对视,打招呼的声音也很轻。
十分钟后他们再下楼,云珏歆已经收了笔记本,招呼他们坐到沙发上。
茶几摆了一杯放糖的薄荷水和一杯没放糖的柠檬水,以及冒着热气的黑咖啡。
云珏歆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后道:“阿睡,小逸要回老家几天,妈妈在家陪你,行吗?”
钟觉点点头。
云珏歆又看向从逸说:“我已经给你们订好票和酒店了,路上注意安全,到家后有事随时联系我。”
从逸:“谢谢您。”
云珏歆摆摆手,又嘱咐了他几句,直到两人谈话结束,也没提期末考的事。
从逸紧握着温热的水杯,主动提起:“云姨,阿睡这次的成绩……”
没等他把话说完,云珏歆便道:“我前天就知道了。”
从逸猛地抬头看她。
云珏歆笑了笑,放下了咖啡杯,望进他眼里:“小逸,阿睡的情况你比谁都了解,他不管在哪个班,学习都不会差。再说了,我对你们的学习也没什么要求,你俩开心学就学,不爱学的话,也可以去做喜欢的事。”
从逸张张嘴,握着水杯的指腹因用力而泛白。
他在班主任那里可以保持冷静,在云珏歆这里终究是暴露了十六七岁少年的无助,他说:“可是云姨,阿睡值得更好的。”
云珏歆反问:“什么是更好的?”
钟觉突兀出声:“逸哥是最好的。”
云珏歆噗嗤一声笑了,看着从逸道:“听到了吗?”
从逸只觉耳朵尖滚烫,幸亏他肤色深,不明显。
“我看到成绩的时候,还挺开心的,阿睡难得有自己的主张,这是好事。”云珏歆认真看向从逸,“因为有你的陪伴,他每天都在变好,最该感谢你的,是我们。”
从逸眼睫颤了颤,找不到自己的声音。
他最怕的就是来自钟家的感谢,怕云姨的“你辛苦了”,怕钟大哥的“你是自由的”……这些话满揣着善意,却也生着无形的刺。
云珏歆拍拍他肩膀安抚道:“也是我考虑不周,最初就该把你们直接调在普通班,省得这一番折腾。”
从逸低着头,还是说道:“在实验班的话阿睡更自在,也没有社交压力。”
云珏歆却说:“没有社交压力就是好事吗?”
从逸:“……”
云珏歆看向钟觉,嘴角弯着:“没准去了普通班,睡睡会交到新朋友呢。”
听到这话,钟觉皱了皱眉,勉强说道:“有一定概率。”
云珏歆好奇问道:“多大概率?”
钟觉:“百分之一。”
“这么少啊?”
“在实验班交朋友的概率,千分之一。”
云珏歆笑眼弯弯地看向从逸:“所以说是好事呢。”
从逸终于喝了口杯中的薄荷水。
里面放了冰糖,甜滋滋暖暖的,又保留了薄荷的清爽,一口口流进胃里,理顺了紧绷的神经。
“我没让阿昀回来,他最近太忙了,走不开,”云珏歆声音压低了些,对从逸说,“其实我心里挺没底的,你出门前多跟阿睡聊聊。”
从逸放下杯子:“我会的。”
上一次去乌镇,钟觉在家里昏倒的事,给大家都留下了严重的心理阴影。
云珏歆笑着说道:“去吧,明天要赶路,今天早点休息。”
两人上楼后,钟觉先开口:“你放心出门,我不会昏倒。”
从逸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看向他说:“阿睡,我知道你很难理解,但我还是想告诉你。”
钟觉:“你说。”
从逸斟酌着语句,缓缓说道:“我不想和你分开,可我也不想伤害你,你为我控分,我难过也开心。难过是恨自己无能,开心是能继续和你做同桌,我知道这很矛盾,但这就是我最真实的情绪。”
钟觉想开口。
从逸没给他机会,继续说:“下次你有类似的打算,提前和我商量一下好吗?”
钟觉想了想,摇头道:“我不确定。”
从逸:“不确定什么?”
“怎样算是类似的打算?”钟觉道,“这次考试我没有打算,答应了不和你分开,所以去普通班,这是顺理成章的事,需要商量吗?”
如此直白坦诚的话语,让从逸哑然。他心里仿佛融了一滩水,泡的人暖暖洋洋的,声调也放轻了,“视情况而定吧,我会多留意的。”
钟觉:“嗯。”
从逸又提起自己即将出门的事:“我给你发消息的话,你能回复我吗?”
“微信?”
“对。”
“回复什么?”
“什么都行。”
“好。”
从逸又说:“你在忙的话,我不会给你发消息。”
“我不忙。”
“我指的是你的时间表。”
“明白了。”
从逸想了想,补充道:“我们还是在固定的时间打电话,好吗?”
钟觉强调:“视频。”
从逸:“好,打视频。”
“半小时不够。”
从逸笑了:“那要多久?”
钟觉蹙紧了眉头。
“我有时间了就给你打,你想接就接,不想接就挂断,好吗?”从逸将他揽过来,扣在怀里蹭了蹭他细白的脖颈。
“不……”钟觉只说了一个字就停住了。
从逸扣着他的手忍不住用力,声音也更低了:“那怎么办?”
钟觉也抬手拥住他,艰难地把话说完了:“不想挂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