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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第43章 父亲

不同于瘫在椅子里的许星耀,从逸单手撑着工学椅,凝神看着敲击键盘的钟觉。

钟觉侧脸专注,垂下的眼睫浓密纤长,黑眸映着屏幕的光,璀璨如星。

他重复着敲击键盘的动作,像是找到了有趣玩具的小孩,乐此不疲。

“好了。”从逸及时按住了他的手。

钟觉抬头看他,眼中有些挣扎。

从逸:“今天就到这,明天再继续。”

钟觉摇头。

从逸:“阿睡,听话。”

钟觉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垂下眼睫,“嗯。”

从逸松了口气,转头看向许星耀:“你先回去吧,今天没空玩了。”

许星耀站了起来,伸了个懒腰:“行,你这几天陪睡哥吧,等能带他入坑了,我们再一起玩。”

见识了这艰难的一幕,他不会再说大话了,卖安利简单,吃安利可是真难啊!

许星耀走了。

从逸活动了一下僵硬肩膀。

钟觉从椅子里起身,拿起他的手腕,在关节处轻轻按压着。

他手指微凉,肤色也比从逸浅得多,顺着手腕处微微用力地向下按压,一寸寸地移到了手指处。

“没事,不用按了。”从逸试图将手抽回来。

钟觉握住了他的食指。

从逸的呼吸急促了一些。

钟觉用力,上下来回按压着。

这动作勾起了夜晚的遐思,从逸别开头,黑发下的耳朵尖泛起薄红。

钟觉给他揉了好一会儿后,轻声道:“要吗?”

又补了一句:“现在是晚上。”

他说这话时,依旧在看着从逸的手指,仔仔细细给他按摩着,黑色的发丝垂落在莹润的额间,低垂的眼睫投下专注的阴影。

就仿佛在说,要吃饭吗?要喝水吗?

“不。”从逸把手抽了出来。

钟觉视线下移,困惑道:“逸哥,不诚实。”

从逸掰开他的脑袋,不让他乱看,“别管我。”

“没管你。”

“别盯着看。”

“会越看越大吗?”

“钟觉!”从逸很少会喊他大名,除非受不了的时候。

钟觉贴近了他,在他颈间蹭了蹭,说:“晚上,可以的。”

从逸理智上想推开,胳膊却自有主张,圈住他的力气恨不得把他嵌进自己身体里。

钟觉:“卧室。”

从逸把他按在沙发里。

“嗯……”钟觉的手指探入他头发里,又说:“你喜欢这里。”

从逸闷声道:“别说了。”

钟觉轻轻喘息着:“逸哥。”

两人收拾干净后,从逸拥着钟觉陷在柔软的沙发里。

钟觉懒洋洋地靠着他的胸膛,很有学术精神地说道:“我要有足够多的样本,才能分析出你的‘饭量’。”

从逸抬起胳膊遮住眼睛说:“歇歇吧,钟老师。”

钟觉:“不累。”

从逸另一只手把他往怀里按了按,忍不住说:“有没有可能是你研究的方向不对?”

钟觉虚心求教:“那应该是怎样的方向?”

“比如……”从逸喉咙干哑,好一会儿才道,“你知道情绪化进食吗?”

钟觉又化身百度百科了:“情绪化进食(Emotional Eating)指为缓解压力、孤独等负面情绪而非生理饥饿产生的进食行为 。其本质是通过食物填补心理需求,如深夜独处时寻求高糖高脂食物的安慰,而非解决实际的饥饿感。”注1

从逸被科普了一脸,不知该怎么接话。

钟觉反问他:“所以,你不是真的饿了,而是情绪问题。”

准确点说是情感,不过有些贴近了,从逸试着点了点头。

钟觉又问:“你……孤独吗?”

从逸的心被给吊了起来。

他孤独吗?

最渴望的人就在身边,他们同吃同住同睡,他们做了最亲密的事,他们紧紧拥在一起,肌肤贴着肌肤,呼吸交错呼吸,却……无法填满心中的空洞。

因为他所拥有的一切都是浮在水面的薄冰,光一晒,风一吹,手一碰,就化了、碎了、消融了。

咚咚咚。

外头传来敲门声,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从逸迅速松开钟觉。

陈计珍的声音响起:“小逸,能出来一下吗?”

听到自己妈妈的声音,从逸只觉后背一身冷汗。他慌忙起身,检查着自己和钟觉。

衣服有些褶皱。屋里一直开着新风系统,空气循环良好。

陈计珍又出声了,道:“睡睡,阿姨不是故意打扰你,我找小逸有点急事。”

“我来了。”从逸心虚地开口,声音紧绷。

陈计珍:“我在楼下等你。”

从逸清了清嗓子,隔着门道:“我马上下去。”

他转头看向钟觉,说:“你先回屋洗澡。”

钟觉点头。

从逸刚要转身,钟觉又扯着他的衣摆:“等一下。”

他抬手将他的上衣领子扣紧,遮住了留有齿痕的锁骨。

从逸喉结耸动着说:“谢谢。”

“不用。”钟觉先一步从书房回了卧室。

书房里没有镜子,从逸站到了电脑前,透过黑着的屏幕检查自己。

领口束紧,脖子上没有痕迹,脸上更不会有。

至于嘴,他们从不接吻。

衣服会不会太皱了些?但不适合换新的。早上才穿的,下午就换了,反而欲盖弥彰。

他脑子乱糟糟的,足足检查了两分钟,才匆匆出了书房下楼。

陈计珍从不在这套屋子里乱走。十几年来,她除了自己的卧室外,最多是在厨房和洗衣房。即便要打扫全屋,也是在固定的时间里,会避开钟家人。

从逸来到她的卧室,发现门开着。

陈计珍坐在床上,肩膀内收,微胖的身体蜷缩着,手垂在膝盖上,攥着一只翻盖的旧手机。

听到门外的动静,她抬头看向从逸。

“妈,”从逸望进她眼里,问道:“出什么事了?”

陈计珍轻叹口气,把手机递给他。

从逸伸手接过,看到了屏幕上的信息:

「大嫂,我知道哥对不起你们母子俩,但他日子不多了,让小逸回来看看他吧。」

从逸的脑子嗡地一声,过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音问道:“他怎么了?”

陈计珍:“肝癌晚期。”

从逸垂手站在门边,呆立了好一会儿。

陈计珍的卧室在一楼,明亮的窗户外是冬日的花园。

远处有一株鸡爪槭,秋天那灿烂的红叶早已不见,留下灰褐色的枝骨,伶仃地戳向天空。

陈计珍轻叹道:“我已经告诉云总了,她忙完这两天会回来,到时我带你你回趟老家吧。”

从逸恍惚地收回视线,看向她:“钟大哥没空吗?”

陈计珍:“可能赶不回来。”

从逸很不放心:“阿睡……”

陈计珍抬头看向他,道:“总归还是要去看他最后一眼吧。”

从逸没再出声。

他几乎忘了自己还有个父亲。

三岁之前他只有些很模糊的记忆,漆黑破旧的老房子,散发着呕吐物一般的腥臭,他躲在衣柜里,外面是怒吼和尖叫声。

后来陈计珍逃了,辗转成了钟家的保姆,照看一个两岁半的小孩。

半年后,云珏歆听说她还有个三岁的孩子,陪着她回了一趟老家。

从睿以死相逼,不肯放走从逸。

云珏歆和丈夫是白手起家,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她三下五除二就帮着陈计珍离婚,而仅有三岁的从逸,自然被法院判给了母亲。

自此,母子俩人留在了钟家。

没想到十多年后再听到从睿的消息,是他的弥留之际。

从逸踩着木质楼梯上楼,脑子空空的。

钟觉推门出来,看到安静站着的从逸,问道:“怎么了?”

他上前,碰了碰从逸的眼尾。

那里有一颗很小的小痣,平时他眼睛弯弯时是看不见的,只有情绪低落,眼尾垂下时才能看清。

从逸握住了他的手腕,说:“从睿快不行了。”

钟觉:“你父亲。”

从逸:“嗯。”

钟觉没说什么,只是伸开了胳膊。

从逸抱住了他。

他闻着钟觉颈间柔和的冬加豆气息,说:“我对他没有感情。”

“他是你生理上的父亲。”

“我甚至不记得他长什么样了。”

“你想见他吗?”

从逸更紧地抱着他,低声道:“他打我妈妈。”

钟觉的身体僵住了。

从逸察觉到了。他话里情绪太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到底是怎样的,钟觉只会更难理解。

面对这种难以理解又急于理解的情况,会诱发他的躯体反应。

从逸松开手,果不其然看到他咬紧的下唇和苍白的面庞。

从逸抬手捧住他的脸,在他眉心用力吻了一下,说:“没事的,早都过去了,现在没人能欺负陈女士。”

钟觉薄唇动了动,仍想说什么。

从逸眼睛不眨地看着他,说:“我不难过,我对他没感情,过去这么久也说不上恨了,只是冷不丁听到这消息,心里有些复杂。就像你说的,他毕竟是我生理上的父亲。”

钟觉说不出的情绪,他帮他说出来,这样能减缓他的焦躁。

钟觉抓住了他的衣服,费劲地点了点头。

从逸又说:“我可能要回去看看,老家有些远,来回得五六天时间。”

钟觉脸色更白了。

“我没办法带你去,你在家可以吗?”从逸轻抚着他的肩膀、小臂以及因用力而关节泛红的手指。

钟觉松了紧抓住他的衣服,改为握住他的手。

两人十指相扣,指缝中嵌着彼此,踏踏实实的触感让钟觉的脸上有了些血色。

从逸拿起他的手,轻轻吻了吻。

钟觉眼睛不眨地看着他,终于找到了声音:“可以。”

从逸见他状态缓和,又把人拉进怀里,吻着他白皙的耳朵,细白的侧颈,在敞开的领口上轻轻啄了一下,道:“别去理解了,没事的。”

过了好一会儿,钟觉颤抖的身体平息了。

他埋进从逸的颈间,声音清冽如窗外的寒风,“我不想你……”只说出四个字后又卡住了。

从逸被冻住了。

“嗯,几天而已。”他干巴巴地开口,松开了拥着钟觉的手,略微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钟觉眉峰紧紧皱起,垂落在身侧的手用力攥拳。

忽地,他抬手用力锤在了墙上。

从逸被吓了一跳,上前抓住他的手腕。

墙壁是灰绿色的,有着仿织物般的纹路,看似柔软其实坚硬。

钟觉的指关节迅速红肿,薄薄的皮肤被纹路擦破,露出刺目的鲜红。

从逸呼吸间都是火焰在灼烧:“阿睡,你……”

平日他用力握一下都舍不得的手,此刻红肿一片。他掰开钟觉紧握的手,看到掌心也有血渍渗出。

从逸顾不上和他多说,赶紧下楼去找医药箱。

钟觉拉住了他,费力说道:“……难过。”

从逸心尖都疼木了。

他哑着嗓音说道:“别折腾自己,我……”

钟觉竟捂住了他的嘴,望进他眼里,一字一顿地说:“我、不、想、你、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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