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知汀许久没有答复，室内重归寂静。
最不堪的过往被彻底揭开，谢星熠依旧紧绷着神经，不敢有丝毫放松。
许知汀会觉得这样的他不好吗？会觉得这样的他不配站在他身边吗？会不再喜欢这样的他吗？
谢星熠心绪纷乱繁杂，最终小心翼翼地仰起头，想去看许知汀的反应。
忽地，一朵水花坠落在额头，陡然而来的湿意让他错愕地睁开了眼睛。
许知汀没有他想象的嫌弃和冷漠。
他正垂着头看他，眼眶通红，眼泪像断了线，止不住地往下落，坠落在他的脸颊上，一滴又一滴。
许知汀哽咽着说：“谢星熠，对不起。”
跨越了时间的情绪反扑让许知汀彻底失控，谢星熠在遭受这些事情的时候，他自己甚至还在怨恨谢星熠的消失，却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为什么不能多往前走一步。
就算不表白，就算只是多关心他一句，就算是日后某次主动发起的闲聊，会不会让谢星熠觉得好受一点？
“对不起。”许知汀越想越觉得难过，好不容易有点止住的泪水又往下掉的迹象，“我当时不知道，我要是知道我一定……”
话未说完，被抵在唇缝的中指制止了后续的话语。
谢星熠收回手，拉着许知汀在沙发旁坐下，又抽出纸巾，细细地将眼泪一点一点地擦干净。
他喃喃道：“别哭。”
在你不知道的时候，已经给了我在黑暗中最需要的光和温暖。
如果不是许知汀，谢星熠不保证自己会不会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情。
每当绝望占据心头，看到和许知汀之间的聊天记录，即便是这简单三言两语，也能让他镇定下来。
即便他现在一无所有，即便他现在什么都不是，即便到时候许知汀不再喜欢他，即便他不够格说喜欢，这些统统都没关系。
他依旧卑劣地想待在许知汀身边。
他要让许知汀记住他，要让许知汀离不开他。
谢星熠拼命让自己变好，他怕再迟一点，许知汀就会把他忘记了。
这样的念头支撑着他度过了那段暗无天日的时间，也支撑着他度过了外出打工时经受过的每一次苦楚。
回校报道的时候，郑主任问他想去哪个班级，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许知汀所在的八班。
在办公室见到的第一眼，许知汀闪烁的眼神让谢星熠原本忐忑不安的心奇异地平静了下来。
许知汀还记得他，这就够了。
*
等两人的情绪平复下来，已经快接近深夜。
许知汀双眼肿得不能看，谢星熠用毛巾裹了些冰块，一点一点地给他冰敷。
嫌刚刚哭得太丢人，许知汀抿着唇不说话，挣扎着想要自己来，被谢星熠轻而易举地制止了动作。
“别动。”谢星熠说，“你这样子回家被家里人看到，要说我欺负你了。”
许知汀闷闷地说：“怎么不算你欺负我，你应该在元旦的时候就跟我说实话。”
谢星熠自知理亏：“嗯，我的错。”
许知汀眼睫微颤。
他始终不明白为什么谢星熠一定要瞒着这些，但今天说的事情已经够多，他明智地没有再追问下去。
刺耳的电话声扰乱了一室的安静。
许知汀闭着眼睛看不到，示意谢星熠帮他把手机拿过来。
谢星熠看了一眼：“你妈妈打来的。”
许知汀：“……现在几点了？”
“十一点十五。”
坏了，忘记要回家这件事了。
谢星熠替他按了接听，刚靠近耳边，程母骂人的声音震耳欲聋，连旁边的谢星熠都听得一清二楚：“许知汀你是不是想造反，十二点了还不回家！”
许知汀赔笑：“妈，我一会儿就回去。”
“一会儿是多会儿？你跑哪儿去了？地铁都停了，大晚上的你能打得到车回来吗？”
谢星熠凑到另外一边，轻声道：“眼睛还没消肿。”
许知汀：“……”
要是这样子回家肯定要被程母和一众亲戚盘问，许知汀总不能说他是心疼未来男朋友才哭成这样的吧。
那更丢人了。
在水深火热之中，许知汀灵光一闪：“妈，我同学家里人都不在家，他就一个人，反正晚上出租车也少，要不我今天晚上就先住这，明天早上再回家？”
程母那边刚要破口大骂，中途似乎是被程妤书拉走，小声地跟她说了什么，过了一会儿才勉强压抑住怒气，撂下一句“你明天九点前要是回不来你就别回家了”，果断挂了电话。
许知汀松了一口气，当机立断打算把今年的压岁钱分程妤书一半。
养妹千日用妹一时啊！！！
许知汀丢了手机，摊了摊手：“听到了熠哥，我回不去了，收留收留我一晚上呗。”
“嗯。”谢星熠应声，“你睡我房间。”
许知汀愣了一下，脱口而出：“我跟你一起睡吗？”
谢星熠的动作停顿几秒：“……我去睡我爸妈房间。”
“哦哦。”许知汀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虎狼之词，耳尖不自觉地泛起了红。
谢星熠勾起了唇角，露出了今晚的第一个笑。
等消得差不多，谢星熠带着许知汀去了自己房间，怕他冷，先是开了空调暖风，又从衣柜里面翻出一套睡衣拿给他。
“先穿我的，内裤也是全新的。”谢星熠把东西放到床上，“先去洗澡吧，很晚了。”
许知汀点点头。
谢星熠出去带上门，许知汀并不着急去，反而开始打量起这个不大的房间。
家具不多，简单的衣柜书桌和一张床，东西都收拾得干净整洁，不像他一样爱随手乱放东西。
书桌上的数学练习册还摊开着没有及时收起来，许知汀单手撑着桌，垂眸看了一会儿，脑海里即刻浮现谢星熠在跟他打视频时，在这里学习、打游戏的样子。
许知汀心想，他以后一定要多陪陪他，不能让他总是一个人。
正准备去洗澡，许知汀不经意瞥见右上方有几个熟悉的物件，停住脚步拿过来看，愣在了原地。
谢星熠用最快的速度将自己收拾完毕，想起来许知汀还缺了一套洗漱用品，翻箱倒柜找了一下，再推开门进房间，发现许知汀正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一个眼熟的护腕。
他刚洗完澡，身上还冒着水汽，听到动静抬起头，用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笑道：“熠哥，对我送的东西这么宝贝啊？有了新的也不舍得丢。”
谢星熠没有否认：“嗯，你送的东西我都很宝贝。”
许知汀手上，正是一年前他第一次送他的那个护腕，跟新的放在一起，每次谢星熠学累了休息的时候，就会盯着它们放空。
他喜欢许知汀，也喜欢许知汀送的礼物。
许知汀被谢星熠的直白震了震，难得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扯过被子将自己蒙头兜住，闷声闷气道：“我要睡觉了，晚安。”
谢星熠盯着床上隆起的小山包看了一会儿，心头总算松懈了大半。
许知汀没有嫌弃他，对他而言已经是设想中的最好结果了。
至于别的，他不敢想。
“晚安。”谢星熠很轻地开口，而后退出去，轻柔地带上了房门。
窗外依旧热闹喧嚣。
今天东奔西跑了一天，又抽抽地哭了一晚上，累得精疲力尽，被子上熟悉的味道将他紧紧包裹，许知汀甚至连睡前手机都没刷，闭上眼睛直接昏睡了过去。
第二天大年初一，许知汀不得不起了个大早准备回家。
昨天晚上留宿已经是死皮赖脸，要是今天再不回去，程女士能把他的皮扒了。
许知汀按掉闹钟，揉着眼睛洗漱完拉开房门，谢星熠正在往餐桌上摆热腾腾的早餐。
面包、油条、豆浆，应有尽有。见许知汀游魂似地过来，谢星熠给他拉开了椅子，又给他递上筷子。
“新年快乐。”谢星熠说。
“新年快乐，恭喜发财。”许知汀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等眼前的视线再次变得清晰，眼前又多了一个大大的红包。
许知汀微怔：“给我的？”
“嗯，压岁钱。”
谢星熠将红包放在他手边，又在许知汀身边坐下，慢条斯理地吃早餐，仿佛昨天脆弱得不堪一击的谢星熠是许知汀的错觉。
许知汀没动：“哪有同龄人给压岁钱的。”
谢星熠：“我比你大。”
许知汀：“……”
许知汀拗不过他，走的时候，红包被好好地揣在了他的兜里，临走前，谢星熠还给他套上了昨天的围巾。
谢星熠照旧送他到地铁口。
“谢星熠，我明天还能来找你吧？”许知汀的眼眶依旧有些红肿，但并不明显，“我什么都知道了，你总不能拒绝我了吧？”
“嗯，你随时可以过来。”谢星熠补充，“我去找你也可以。”
“行，等我消息啊。”
许知汀得了保证，背对着谢星熠走了两步，忽然转身冲上前，猝不及防给了谢星熠一个大大的拥抱，之后又迅速跳开，等谢星熠反应过来时，许知汀已经跑到了扶梯口，转过身笑着跟他挥手。
“谢星熠，明天见！”
“明天见。”
回去的路上，许知汀想了想，给罗靖洲发了消息，噼里啪啦简要将事情说了一通。
能躺就躺：难怪我上次给你说他家里事情的时候你给我发了个省略号，合着你俩一起骗我呢？
能躺就躺：这次他没有事情瞒着我了吧？
罗靖洲直接给他打来了电话。
他张口就说：“那你是不是也知道，老谢一年前就已经喜欢你了？”
许知汀脚步一顿：“你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