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辆桑塔纳最终稳稳停靠在码头入口旁。
片刻后，车门开启，下来一位身姿挺拔的长发男子。凛冽的海风迎面卷来，拂动他漆黑柔顺的发丝。
图撒在车内暗自辨认——这就是揍敌客家的长子，伊尔迷·揍敌客。
本人看起来要比想象中更为年轻。
图撒微眯起眼，隔着车窗玻璃牢牢锁住那道身影，掌心攥紧通讯器。一旦察觉对方有半点异常，他便会立刻下达围剿指令。
在他看来，就算对方是顶尖杀手，孤身落入自己布下的天罗地网，也没法轻易脱身。
伊尔迷伸手拉开后座车门，半个身子探入车内，随后拽出一截冰冷的金属锁链。
图撒见状，身子前倾凑得更近了些，眼睛也眯得更紧，目光落在那截锁链上。
随着锁链被一点点拉出，另一端被牢牢束缚住的娇小身影，也随之出现在众人视野之中。
是零号么？
图撒不确定，目标离得太远了。
这时，他看见伊尔迷单手牵着锁链，另一只手摸出通讯器，低头轻点两下，随即贴到耳边。
几乎同一瞬间，图撒手中的通讯器突兀响了起来。
他心头一紧，本能地接起。
“怎么了，不过来验货么？”
伊尔迷毫无起伏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听不出半点异样。
图撒抿了抿唇，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不安，沉声开口：
“带着她过来。不许开车，走过来。”
“知道了。”
通话中断，伊尔迷果真依从指令，牵着被束缚住的女孩朝着众人的方向缓步走来。一双双潜藏在四周废弃建筑里的眼睛，死死锁住两道身影，直至确认二人皆无威胁举动后，领头之人才给图撒发去了简讯。
【暂时无异常。】
压在图撒心口的巨石稍稍松了些。他抬手示意副驾的人先下车，接着下令其余车辆的手下全部下车列队待命。
数十名黑衣人员整齐站开，筑起一道密不透风的黑色人墙，封锁了整片码头空地，气势汹汹。
直到伊尔迷牵着莫莉走入包围圈中心，图撒才不紧不慢地推开车门。
下车前，他刻意整理了一遍仪容，竭力摆出一副威严沉稳的姿态，试图在气场之上压制对方。
两侧人群默契分开，让出一条通路。图撒板着紧绷的脸缓步走出，视线先是扫过神色自若的伊尔迷，确认对方面上并无异样后，才落向他身旁的女孩。
总部早将零号的基础资料发到了他手上：灰白头发，碧色眼眸。
眼前的女孩与档案照片轮廓重合，却又并不完全相同。她的眼睛更为透亮，面颊饱满，神情也褪去了照片里的麻木，多了几分灵动。
图撒下意识皱了皱鼻子，他本该按照流程上前仔细核查女孩的身份，但那日占卜的结果又时不时在脑海中浮现。
几番犹豫后，他决定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先将人带回去，至于身份确认，就留给总部那群人处理吧。
“卡提。”
图撒扬声开口。
人群后方，一道接近两米的魁梧身影应声而动。他硬生生挤开人群，居高临下地站定在伊尔迷面前，不屑地轻睨他一眼，随后伸手一把夺过锁链，粗鲁地拽起莫莉，将她推搡着塞进后座车厢。
视线没入车内的一瞬间，莫莉抬眼向着伊尔迷望去，二人视线短暂交汇一瞬，无人察觉。
莫莉被束缚住手脚，整个人蜷缩着侧躺在车子后排。对于伊尔迷是否会遵守那个口头约定，她心里没有把握，那不过是走投无路下赌上性命的孤注一掷。
至少，要多拉几个人为她陪葬。
如果伊尔迷做不到，她就自己动手。
莫莉抬眼，对上正欲关门的那个高大男人阴狠的目光，冲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笑意。
车外，图撒依照约定，将赏金全额汇入伊尔迷的账户。
伊尔迷低头确认到账信息，微微颔首，语气依旧平淡：
“欢迎下次合作，可以给你打折。”
“嗯嗯嗯知道了。”
图撒没有心思同他寒暄闲谈，敷衍嗯了两声后便匆匆摆手，转身快步向着车子走去，他只想尽快离开这个充满不详征兆的地方。
直到屁股坐上副驾，关上车门，隔着车窗看着伊尔迷在一众黑衣人的注视下朝着码头入口走去，图撒悬着的一颗心才算稍稍安定。
他回头扫一眼后座安分躺着的女孩，摸出通讯器拨出一串号码。
“交易顺利结束，你们可以离开了。”
只是听筒另一头才来得及蹦出半个音节，便被一阵尖锐刺耳的电流声所截断。滋滋的噪音刺穿耳膜，图撒眉头一拧，猛地将通讯器拉远：
“怎么了？！”
对面无人应答，只传来几声沉闷的撞击声，其中还隐约掺着压抑痛苦的呜咽。
嗡——
图撒大脑瞬间空白，一股毛骨悚然的寒意顺着后脊爬上，浑身血液仿佛骤然冻结。手指一松，通讯器重重摔落在地。
厄运之神如期而至。
不远处的废弃大楼内，西索自阴影里踱步而出，周身裹挟着浓重的血腥气。指间纸牌翻飞，身后空地横七竖八倒了几具尸体，正是图撒先前额外雇佣潜伏在此的打手。
他弯腰捡起地上那仍亮着屏幕的通讯器，装模作样地贴到耳朵：
“你好？听得见吗？??”
回应他的只有一段电流杂音。
“无聊。”他随手把它丢到一边，拿出自己的私人通讯器拨出一串号码，懒懒开口：
“我这边已经解决咯。剩下的，还需要我帮忙吗？??”
码头入口处，伊尔迷握着通讯器停下脚步，转过身，抬眼对上一众黑衣人员不怀好意的目光。
“嗯，大概，拜托你了。”
话音落下，图撒的嘶吼声从人群后方炸开。
“戒备！有敌人混进来了！”
一众训练有素的黑衣人迅速绷紧神经，全员集结戒备，四处张望搜寻可疑人影。
趁着全场陷入混乱，心神大乱的图撒厉声冲着司机大喊：“开车！开车！快走！”
汽车引擎轰鸣，骤然提速冲出人群，擦着伊尔迷的身侧疾驰而过。凌厉劲风掀动他的长发，轿车转瞬冲出码头，绝尘而去，只留一串消散的尾气。
“啊，跑掉了。”
伊尔迷低声喃喃，目光扫过前方如无头苍蝇般四处戒备的人群，抬高了声音：
“先把这群家伙处理了吧。”
“好的～??”
一道慵懒戏谑的声音凭空响起，辨不清方向。漫天纸牌自半空纷飞飘落，待到全场注意力尽数被吸引时，一抹亮眼的红如戏法般从纸牌之中忽然现身。
离得最近的那人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脖颈便被划开一道狰狞血口。他身体一僵，随即重重瘫倒在地。
西索落定在地，鞋跟踏在地面发出清脆的声响。他舒展身姿，姿态妖娆。下一秒，伊尔迷也自后方缓缓现身，站到他身侧。
人群猛地骚动，众人怒吼着蜂拥而上，朝着两人的方向扑杀而来。
混战一触即发。
另一边，黑色轿车载着图撒和莫莉一路疾驰。待到码头的建筑彻底从后视镜里消失，车速才缓缓降下来，平稳行驶在公路之上。
几块通往邻市的路牌从车窗外掠过，用不了多久，他们便能离开这座边陲小镇。
图撒暗自松了口气，看来，那是升职加薪的吉兆。
心神落定，他转头看向后座这一切混乱的源头，不屑地扯了扯嘴角。
“看起来也不怎么样，哪里值得这么高的赏金。”
莫莉始终低垂着眉眼，安安分分，没有半点动静。
图撒等了半晌，见女孩如木头一般毫无反应顿感无趣，轻嗤一声转过头去。
余光无意间扫过后视镜，图撒刚放下不久的心瞬间提起，瞳孔骤缩。
后视镜视野尽头，一辆黑车正以相当恐怖的速度飞速逼近车尾。
……开什么玩笑！
“给我踩死油门！甩掉他！”
图撒彻底失态，他厉声怒吼着，恨不得伸手去抢方向盘。
可无论司机如何提速，那辆尾随的黑车依旧紧咬着车距，下一刻，对方猛打方向，重重撞向他们的车尾！
车身瞬间失控，猛地甩尾打转，刺耳的轮胎摩擦声划破空气，地面拖出长长的黑色胎痕。车尾凹陷变形，滚滚白烟从中冒出。
巨大的惯性让车内三人剧烈颠簸，险些被甩出车窗。
莫莉更是被撞得两眼直冒金星，磕得龇牙咧嘴，心中忍不住暗骂伊尔迷。
硝烟缓缓弥散，周遭一切归于沉寂。
图撒狼狈地推开变形的车门，艰难爬出车外。一道修长阴影笼罩住他，图撒费力抬起头，猝不及防撞入一双漆黑的眸子。
“你？竟然是你！”
恐惧与崩溃在瞬间压垮了图撒仅剩的那点理智。
鲁图塔神在上！
他早该想到的，这家伙阴森森的，诡异！不详！所有的凶兆根源都在他！
图撒顾不上浑身的剧痛，慌忙向后挪动两步拉开距离，手指死死指向伊尔迷，声音颤抖：
“你胆敢——你不能杀我！我是你的雇主！揍敌客难道如此没有契约精神吗？”
他精神彻底崩溃，一边踉跄起身后退，一边疯狂扫视四周，拼命寻找逃生的机会。
伊尔迷逆着光静立原地，垂眸望向满身狼狈的男人，语气平淡：
“我们的交易已经结束了。现在，是我的新雇主想要你的命。”
“是谁？！”
话音未落，图撒的喉咙便被一条锁链狠狠扼住，将他所有的惊恐和愤怒尽数堵在喉间。
极致的窒息感袭来，他的脸迅速涨成青紫色，双手慌乱抓扯颈间锁链，踉跄着重重跌坐在地。
一张熟悉的面孔，自视线上方缓缓出现。
莫莉不知何时已经挣脱束缚下了车。她双手缠紧锁链，拼尽全身力气狠狠收拢，锁链绷得笔直，再无半分松动余地。她微微俯身，对上男人渐渐翻白的双眼，扯了扯嘴角，绽开一抹阴狠的笑。
“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