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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家人

黑匣的地下研究总部。

编号041经过漫长的沉睡后终于苏醒。

偌大的观察室内只有他一人,冰冷白光铺满空旷的舱室,单调的白墙围出一方密闭天地,目之所及尽是荒芜的惨白。

他静静凝望着头顶刺眼的冷光灯,几秒后抬起手臂,干脆利落地扯落周身密布的输液插管与监测管线,动作僵硬机械,仿佛还没能完全掌控自己的躯体。

他翻身下床,双脚落地的刹那,周遭的监测仪器纷纷开始震颤,屏幕上原本平缓起伏的数据曲线骤然紊乱。

庞大的「气」正不受控制地从少年体内向外溢出,他对此浑然不觉。

041正是此前活体实验中,因特殊表现被赫卡忒单独筛选出来的实验体。

「约拿之藤」在当时激发了他体内的潜能,强行打开了他周身的脉络与气孔,致使大量的「气」自体内溢散出来。

巨大的能量在一瞬间涌出,不亚于放出系念力攻击时释放出的冲击力。

“是被强行激活的,尚未经过任何系统训练,所以暂时还无法使用‘缠’或是‘绝’。”

单面玻璃外,身着制服的负责人员正在同一众高层汇报情况。

“与他情况相同的还有三名实验体,目前安置在其他隔离舱,正在接受更进一步的检查与观测。”

“意识状态呢?有没有精神错乱的前兆?”一位稍显年长的高层沉声发问。

“之前的监测数据一切正常。”

负责人员放下手中的文件夹,抬手轻推眼镜,目光落向玻璃另一侧的身影:

“应该没有问题,属于可控范围。”

话音堪堪落地。

原本看起来平静正常的041骤然暴起。

他毫无预兆扑向厚重的隔音玻璃,双拳疯狂捶打,神情扭曲可怖。

隔音玻璃隔绝了一切声响,一众高层只能看见他狰狞失控的模样。

观察室外的气氛瞬间凝滞。场面陡然变得有些尴尬。

“出…出现偏差也属正常。”负责人磕磕巴巴地试图找补,声音和肩膀越压越低,恨不得将身体埋进地砖缝隙里。

“好啦,辛苦啦。剩下的就交给我们吧。”

人群之中,一道清亮的声音适时响起,如同一场及时雨,轻巧化解了尴尬的场面。

负责人如蒙大赦,满眼感激与崇敬望向出声的男人。

“那就拜托你了,摩根先生。”

被唤作摩根的男人眉眼温柔,唇角始终噙着一抹浅淡笑意,眼尾微微弯起,宛若一轮新月,天生自带一股能够消除他人戒备、安抚人心的亲和力。

和他亲和无害的样貌相反,他所执掌的,是黑匣最核心,也是最危险的部门——「重塑部」。

除却摩根之外,部下仅有三名组员。

一如它的名字所述,该部门的工作包含但不限于:记忆篡改、认知重构、洗脑程序的设计与执行。

他们的唯一职责,便是将那些情绪躁动、意志独立、桀骜难驯的实验体,彻底重塑为绝对顺从、可供上层任意调配的可控资源。

无人不畏惧重塑部的能力。

毕竟,没有人愿意自己脑海里根深蒂固的过往、所有的认知与执念,被人悄无声息地替换篡改,重塑出一段全然虚假的人生,而本人却浑然不觉。

……

另一边,地表之上,那间临时居所内是截然相反的宁静日常。

被独自留下的零号,在最初短暂的茫然与无措过后,逐渐适应了这份“独居生活”。

如今她不再像从前那般拘谨,思维也愈发活络。

她仔仔细细探查了整间屋子的每一寸角落,除了那间属于飞坦的卧室。

偶然摸索间,她还学会了如何使用那台老旧的录像机。

屋子的原主人大概是一位狂热的录影带爱好者,电视柜下方层层堆叠着满满当当、各式各样的老旧磁带影片。

零号依旧跪坐在地毯上,在她的潜意识中,沙发是独属于飞坦的绝对领地,不容任何人僭越,哪怕飞坦从未亲口定下这条规矩。

最初的两天,她沉浸在影片编织出的各色故事之中。屏幕里各色人物跌宕起伏的命运、聚散离合的人生,让她深陷其中难以自拔,以致常常忘记饥饿,也忽略了困倦。

不过,她仍旧会每天出门一趟,不离太远,只在熟悉的街巷周边缓步游荡。

当初那只脾气不太好的肥猫,如今已然彻底接纳了她。

零号总爱将整个手掌摊开,轻轻覆在小猫圆滚滚柔软的肚皮上,享受掌心温热蓬松的触感。

不知从哪儿飘来浓郁的烘焙香气,丝丝缕缕,引得零号循着香味缓步走去,最终停在街边的一家面包房前。

年轻的帮工正将一屉刚出炉、冒着腾腾热气的面包整齐摆上货架。

零号未曾多想,下意识抬手便要去拿。却被男人厉声呵斥住了:

“干什么呢,给钱了吗?”

“小安!别这么凶。”

在零号愣神不知所措之际,一道温和苍老的声音从屋内传来。

一位满身萦绕着烘焙香气的老婆婆缓步走出,看着身形单薄瘦小、看着比自己孙子大不了多少的零号,心头软得一塌糊涂。她随手拿起一块热腾腾的面包,温柔塞进她掌心。

“尝尝吧,孩子,这是我们家的招牌噢。”

老婆婆望着她埋头啃咬面包的模样,轻声询问:

“你的父母呢?”

零号两手捧着热乎乎的面包,闻言微微愣神。

老人又追问了一句:

“那你其他的家人呢?”

零号缓缓垂下脑袋,长长的睫毛覆下,沉默不语。

好心的老婆婆将她的落寞尽收眼底,抬手轻轻抚过她的发顶,柔声宽慰:

“没事的孩子,要是饿了,随时来婆婆这里。”

可零号此刻早已陷入自己的回忆漩涡。

脑海中能触碰的最初画面,只有研究所高耸冰冷的围墙,她记不得父母的模样,不明白亲情是什么滋味。家人这两个字于她而言,是模糊又陌生的概念。

老婆婆只当她是无依无靠、失去双亲的孤儿,满眼的痛惜与同情。

“一定要有家人吗?”

零号忽然抬头问道,满眼的认真求知。

老婆婆微微一怔,有些困惑这突如其来、没头没尾的问题,随即温柔笑道:

“你这孩子,怎么问这样奇怪的话。每个人都诞生于家庭。家人,是赋予你新生、陪伴你成长的存在啊。”

零号将这番话听得真切,再次陷入沉思。

面包房前很快聚拢了络绎不绝的顾客,人流将零号逐渐挤到外侧。

她干脆不再逗留,捧着面包快步折返回去。

日子一天天过去,飞坦依旧迟迟未归。

在肚子又一次发出怪叫时,零号再度光临了那家面包房,这一回,她意外碰见了一个熟悉的面孔,是老婆婆的孙子——埃伦。

正是之前受飞坦所托,每天为她送来食物的小男孩。

四目相对,避无可避。

埃伦眼睛骤然一亮,认出零号的瞬间立刻快步迎上前,噼里啪啦抛出一连串问题。语速急得像连珠炮,叽叽喳喳的话音扑面而来,吵得零号耳间微微发涨。

“啊!所以你搬家了吗?你的嗓子治好了吗?那个哥哥呢?你们和好了吗?……对了!我一直忘了问,你到底叫什么名字?”

“……零号。”

“零号?”小男孩皱起小脸,一脸不解,“好奇怪的名字!谁给你取的呀?”

“……不知道。”

埃伦站在高出一阶的台阶上,居高临下,摆出一副一本正经的小大人模样,振振有词道:

“那给你取名字的人肯定是个怪人——听好了!零号!”

他手握成拳凑到嘴前,装模作样清了清嗓子,

“父母给孩子取名字都是带着爱意、有美好寓意的!顺便一提我的名字埃伦,是太阳的意思噢!”

零号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埃伦还想继续说些什么,却被一只大手拧住耳朵,硬生生止住了他的话头:

“还在这闲聊,还不快去帮忙!”

男孩龇牙咧嘴地挣开那只手,嘟嘟囔囔地跟着大人走进里屋,临走前还频频回头,想要招呼零号约好下次一同玩耍。

可零号早已不见踪影。

走在回家的街巷里,晚风拂过她单薄的衣摆。

埃伦那番关于名字的话语,一直在她脑海里反复盘旋。

零号。

这不是什么饱含爱意的称呼,只是研究所赋予她的一串冰冷的编号。

她从未拥有过属于自己的名字,也从未拥有过家人。

回到空旷的居所,四下寂然,唯有墙上的时钟,滴答滴答不停作响。

……

夜色沉沉,屋内没有开灯,昏暗一片。

当晚,零号逾越了心底恪守许久的边界,她坐上了那座应该专属于飞坦的沙发。

瘦削的脊背紧紧贴合微凉的椅背,面前的影片已经循环播放了数遍。

屏幕里上演的是一部经典的合家欢喜剧:温柔娴静的母亲、风趣幽默的父亲,还有三个性格迥异的孩子。一家人同闯入家中的歹徒斗智斗勇,最终化险为夷,围在烛火之下,共享一桌丰盛的晚餐。

寂静的屋内,荧幕光影流转,细碎的人声悠悠回荡。

零号端坐沙发之上,心底忽然翻涌起一阵绵长又空洞的想念。

没有缘由,毫无预兆。

她想起热气腾腾的面包房,想起聒噪吵闹的小男孩,想起自己从未见过模样的父母,想起那个对她而言无比模糊虚无的“家人”。

思绪兜兜转转,最终落在了飞坦身上。

心头泛起一阵难忍的酸涩,她抿了抿唇,不由自主咬住下唇内侧的软肉,齿间深陷反复碾咬,直到丝丝甜腥味漫上舌尖。

她第一次品尝到了名为“寂寞”的滋味。

倦意逐渐吞没意识,她侧身躺下,蜷在这片陌生却又安稳的领地,沉沉睡去。

多日以来,她久违地坠入梦境。

梦里没有冰冷的围墙,也没有令人窒息的禁锢。

朦胧的光影之间,一双宽大温热的手掌,正轻柔缓慢地抚过她的发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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