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废墟因战斗扬起的尘土逐渐落定。
库洛洛自阴影里缓步走出,立于清冷月色之下。
那支装有「约拿之藤」的试剂管仍被他捏在指间,指腹反复摩挲光滑管壁,试剂微微晃动,他长久凝望着管内的液体,一言不发。
片刻后,他将试剂管收进黑袍内袋,动作从容,神色平淡,看不出任何心绪波动。
旅团成员三三两两从地下通道走出,陆续汇集到地表的空旷荒地,静待团长下达下一步指令。
库洛洛扫视一圈众人,抬手亮出手中的试剂,晃了晃:
“辛苦各位。「约拿之藤」,归旅团所有。”
窝金攥紧了拳头,骨节发出咔咔声响,语气带着几分意犹未尽的不屑:
“一群废物,连让我热身都做不到。”
话音未落,飞坦与芬克斯姗姗来迟。
芬克斯肩头扛着那名少女,她不知何时已然陷入昏迷。
裸露在外的那些伤口尽数愈合,唯有病号服上干涸的暗红血痂,无声印证着方才地下舱室里发生的一切。
少女的出现,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视线。
侠客率先出声:
“……这是?芬克斯,你们找到活口了?”
芬克斯俯身将少女轻轻放到地面,随手拍去掌心上沾染的血污。
“最底下的实验舱室里发现的,和其他实验体不太一样。而且——”
他顿了顿,低头望向脚边昏迷的人,稍加斟酌,接着说道:
“这家伙,有点邪门。”
“邪门?”侠客眉梢微挑。
芬克斯没有多做解释,抬起脚,靴尖不轻不重地碰了碰少女的腰。少女躯体受力向一旁歪倒,一截苍白小臂露了出来,皮肤上还留着利器割伤后重新长好的新生疤痕。
“看见这个痕迹没有。”芬克斯朝飞坦扬了扬下巴,“飞坦砍出来的。”
飞坦没有应声,算是默认。
侠客上前两步蹲下身,仔细端详那道伤疤,眉头缓缓蹙起:
“可是,飞坦造成的创口可不是一时半会就能愈合到这种程度的……”
“没错,半小时前皮肉还向外翻着,嗞了一地血。”芬克斯抱起双臂,垂眸看向昏迷的少女,“飞坦甚至划开过她的颈动脉。”
玛奇在一旁轻啧一声,抬眼淡淡扫向飞坦。
“然后呢?”侠客继续追问。
“然后就自己长好了。”芬克斯摊开手掌,“我们两个人亲眼目睹了全过程。”他侧头看向飞坦,“对吧。”
飞坦这时才淡淡开口:“嗯。”
现场陷入短暂的沉默。
小滴推了推眼镜,面无表情提出她的猜想:“是念能力吗?”
“不是。”这会飞坦答复得很干脆,“愈合全过程没有丝毫念力波动。既不属于强化系、操作系,也不是具现化系生成的药剂效果——是纯粹生理层面的自愈。”
他语气十分笃定,显然在地下的时候就已经仔细分辨确认过。
库洛洛并未插话,只是静静注视地上蜷缩的少女,眸色幽深,不知在思索什么。
芬克斯扫过库洛洛的神色,又转头望向飞坦,勾起一抹笑意:“光靠嘴很难讲明白,你们亲眼见一次就清楚了。”
在场众人全都明白他话中意味。芬克斯朝飞坦扬了扬下巴:“飞坦,再来一刀,让大家亲眼看看。”
飞坦站在原地没有动。
“没兴趣。”
“少装模作样了。”芬克斯嗤笑一声,“刚才在地下你玩得不是挺开心的?”
飞坦偏过头避开他的目光,既不承认,也不反驳。
空气凝滞几秒。
芬克斯干脆亲自动手,他抽出腰间一柄短刃,蹲下身,干脆利落地在少女小臂外侧划开一道伤口,力度控制得恰好,不轻不重。
锋利刀刃划开皮肤的瞬间,殷红血液立刻涌了出来。
“看好了。”芬克斯收刀,指向那道新鲜刀口。
所有人屏住呼吸,静静观望。
一秒,两秒。
出血没有立刻止住,伤口边缘虽有隐隐向内收拢的迹象,可速度却非常迟缓,需要仔细观察才能分辨。
芬克斯脸上的笃定骤然僵住,他转头看向飞坦,神色有些慌张:
“……怎么回事?”
飞坦眉头微蹙,迈步上前蹲下,盯着那道创口片刻。随后伸出手,两根手指按在伤口两侧,将裂开的皮肉向中间挤压贴合。
皮肤合拢的刹那,愈合的速率小幅提升,却依旧远不及刚刚在地下时那近乎瞬间复原的水准。
他松开手,蹙眉沉思。
“看来她的自愈能力存在上限。”侠客低声道出推测,“力量会逐渐耗尽,并非无限再生。”
短短一句话,点破了关键。
库洛洛终于开口,语调里带着一丝微妙的兴致。声音不算响亮,却让周遭骤然安静下来:
“刚刚承受了多少?”
芬克斯托着下巴思索片刻,回答道:
“三四次吧,都是实打实的重伤,一般人没有当场毙命也该血尽而亡了。”
库洛洛的目光重新落回少女身上。她蜷缩在地上,小臂的刀口仍在以缓慢的速度闭合,粉色的新生组织像蠕动的虫子一点点爬过创面。
他凝视片刻,起身走近,随之蹲下。抬手掌心悬停在伤口上方数厘米,细细探查。
片刻之后,他收回手,缓缓站直身体。
“没有任何念力残留。”
库洛洛眼底的探究愈发浓烈。他视线停留在少女苍白的脸庞良久,像是在研读一份缺页后难以破译的文献,然后轻声开口:
“谜题,或许来自黑暗大陆。”
夜风卷过废墟,撩动少女额前散乱的碎发。短短几个字分量极重,在场众人齐齐陷入沉默。
信长握紧刀柄,又缓缓松开,低声喃喃:“这到底是什么怪物。”
芬克斯眉头紧锁:“暗黑大陆的东西……这些家伙是怎么弄出来的?”
库洛洛语气淡淡:“这个研究所恐怕掌握了一些不为人知的手段。”
众人瞳孔微敛,神色各异。
库洛洛将众人反应尽收眼底,拢了拢衣襟,视线从少女身上挪开,转向飞坦:
“把她带回去吧,看能不能撬出点有用的东西。”
说完,他不再多看少女一眼,转身朝着停放载具的方向走去。
方才在心中他已有了判定。
一具被研究所遗漏的实验体,纵然拥有一定的自愈能力,可能力明显已经衰败,除了能提供一些情报外别无用处。
飞坦斜倚在矮墙之上,微微歪着头。他垂眸看向地面蜷缩昏迷的少女。短暂沉默之后,舌尖抵了抵后槽牙。
“知道了。”
库洛洛已经走远。
飞坦直起身,走到少女身前蹲下。夜风拂开她凌乱的发丝,露出一张苍白的小脸。少女侧躺着,长长的睫毛垂落,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他伸手捏住她的面颊把脸掰正,指尖无意擦过下唇。力道不算重,可昏迷中少女的眉心还是极轻地蹙了一瞬,很快又平复下去。
飞坦精准捕捉到那一点微弱的生理反应,眼底掠过一丝晦暗的光。
“……撬开这张嘴之前。”他低声说,像在和她商量,又像在自言自语,“先让你学会出声好了。”
随即他松开手站起身,朝芬克斯抬了抬下巴。
“芬克斯,把人扛上。”
芬克斯沉默两秒,再度弯腰,将少女拎起搭在肩头。
“……我真是受够你了。”
云层遮月,夜色愈浓,夜风裹挟着废墟残留的血腥气,缓缓散去。
旅团众人陆续动身,踏着月色撤离这座已经倾覆的地底囚笼。
数百米外的隐秘山坡,有人影隐于夜色与植被的遮蔽之下。
一名身着全套灰色防护服的研究员蹲藏在这,抬手摘下耳边的加密通讯器,结束了实时情报汇报。
方才望远镜捕捉到的所有画面——幻影旅团以及那个少女,尽数同步传回了黑匣高层终端。
他身侧立着一只恒温密封箱,里面放着一支澄澈通透,泛着幽幽淡绿光的试剂。
箱盖内侧,贴着一枚标签,上面用潦草的字迹写道:
「约拿之藤」
研究员将通讯器揣进口袋,透过望远镜将视线落向远方残破的基地轮廓。
一只断了尾巴的壁虎从他脚边迅速窜过。
“真遗憾。差一点,就被咬住尾巴了。”
黑匣内部出现了叛徒,运转数十年的隐秘据点险些彻底暴露。
危急关头,总部下达了最后的指令,用整座地下基地的覆灭做幌子,彻底迷惑入侵者。
他偏头看向箱内泛着微光的原生试剂,勾了勾唇角。
“不过无妨。”
“零号的修复能力已经接近极限,体内的胚种活性也濒临枯竭,如今不过是一具没有研究价值的废物。”
“就让那群鬣狗尝点甜头吧。”
一具耗尽价值再无利用余地的废弃样本,正是掩护核心人员全身而退最完美的棋子。
旅团得手的「约拿之藤」,不过是实验室培育的失败衍生品,药性极其不稳定。
真正重要的核心数据和研究成果,早已在突袭之初便通过秘密通道安全转移了。
研究员重新戴好通讯设备,等待另一头终端下达的最后指令:
“把这次遇袭新闻卖给那些新闻记者,热闹当然是知道的人越多越好。”
“暂且让这群掠夺者获得满足,安分一段时间。”
“真正的新人类计划,即将开启第二阶段。”
夜色分割两段。
这场漫长的博弈,才刚刚落下第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