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子掐破了自己已伤过无数次的手心,脚下再退一步。然而,这一次,雪夜之中,道长大步踏上前来,握过了她的手,制止了她的自伤。
道长将她的手放于自己的心脏搏动之上,「泉子,两个人的结合本来就会易改双方的命数,我是不觉得有甚么大不了的。」无视廊外几要冲破结界的暴风雪,他笑着说,「我并不信被改了命的人会只有我一个,泉子的命亦一定是已经有了我的。」
他竟然还有心情给她歪头来气人。
但泉子的掌心,却清晰地感受到道长剧烈的心跳。抬头看去,他那天庭开阔、端正到近乎冷淡的脸容上,有着不自然的绷紧。年过三十的男子,双瞳一如少时般黢黑,却又比从前幽深,如潭难解。
一看就不是个好东西。
风雪亦在四周咆哮。
半晌,泉子猛地抬脚狠踢了他一下。却是不等道长弯腰痛呼,她便已伸手踮脚,用力扑进了人类男子温暖舒适的怀抱之中,冲撞得道长都要稍退一步。
同一时刻,如刀霜雪破开了泉子的结界。未有伤及天女,暴风却将道长浇了一头一脸,衣袍之外的手脚头脸全被刮得通红。道长却只稳住脚步,微微躬起背,收拢手臂,将他的小仙女完全地收入怀中。
泉子的两手在快速结印。
然而,借用天威而来的术法未有起效,她没能为忤逆天意的道长再次撑起结界。
想了想,泉子拔断了自己的一缕长发,抿过唇上的血丝,十指绕缠着血发再次起印,索性连她的气机亦破开了,让暴风雪一并袭至己身。
天空中的乌云诡异地卡了一下,似乎在思考要不要干脆两个都劈了算了。
——就是现在!
泉子推开傻抱着她的道长,拉着他一起跑进室内,再关上房门,将恶劣的天气堵在人类的防护之外。
乌云:「……」
厚重的雪云聚而不散,但天道终是未再出手。
「要真将我们弄死了,我看衪是要往哪再找两个回来从头再折腾一次!」拉着道长跌坐在地上,泉子恶狠狠地骂道,「神经,我谈个恋爱到底干天何事?现在早不时兴同公司的不许谈恋爱了!」
道长任她左摇右拉地指天骂地,黑瞳只瞧得见泉子与他一般的满身湿凉伤痕。少女般的脸颊红得别扭,一双灰眸要不不看他,要不就是朝他睁得老大。
愉悦的笑声自他的喉间溢出,此生第一次的酸涩漫上他的鼻梁,渐渐溢满了胸腔,那双本该俯视天下的黑瞳里,现在都只装得下眼前的女子。在泉子的炸毛中,男子的眉目如霜融般化成温色,轻易地烫了她的眼眸。
昏黄的灯火随着式神们的躲避而渐渐暗下,道长缓缓地低下了头。
这一夜,正堂的房门未再打开,北戾桥邸被掩盖在时烈时平的暴风雪中,白茫一片,恍若凡人不得靠近的神域。
翌日清早,梳洗过后,泉子坐在廊边上甩着腿,看着式神收拾被天道弄乱的庭园,总觉得自己忘了甚么。道长则是盘坐在小炉边上,手里给她将烧野鸡翻热,眼里不时地瞅着他的泉子。
突然,泉子的灰眸睁大,终于想起来一件很重要的事!
超.重.要!
「你等一下,」她转过头来,盯住道长,「要守贞的只是『伊势大巫女』,『伊势祭主』和『神祇伯』本来就是男性神官和朝官,没这种限制。还有,你们的习俗是同住三晚再跟家长吃个饭就算定下名份……藤原道长——!!!」
「我确实是要从人待到早上才来接我,但这个不重要。」道长小心地转动着要供奉给泉子的烤鸡,「再如何都总得让泉子先辞了大巫女的职份再说。既有了神祇伯的实官,弃掉大巫女也不会再影响泉子的权位,还不如说,这可以合理地减少泉子的工作量呢。空出一个位置,也好方便泉子用来拉拢神官家族。」
曾经天大的难题,到了道长的口中却恍若掌中随意把弄的玩具。
泉子双手叉腰,冷笑,「你别是今上刚要叙封我为神祇伯时就想到这一点!」
「那倒没有。我是上个月今上又激怒我时,我在想到底还有甚么原因可以让我再忍他一回,结果就想到这个了。也算是意外的收获吧!」
他说得轻松,泉子却已按着木廊地板跳站起来,要往房里走。
「泉子?烤鸡要好了哦!」
「我要先写辞表啦!我才不要谈个恋爱便被捉住小辫子丢工作!」
「我来写吧!待会儿在新年朝贺开始前,我便会递上去。」道长抬手去勾住她的手指,「泉子先吃。」
泉子低头看看他,五指一屈,反手扣住了他的指间间隙。冬日晨曦之中,两人十指紧扣,相视间的笑意软又糯,糊得式神们的眼睛都张不开,个个逃难般走避。
道长抬手,以指背轻擦过泉子的鼻尖。
待得天色大亮,道长便揣着泉子的女职辞表走了。泉子这才一把跳回房里去,扑到几案前,一手木雕乌鸦、一手木雕燕子,启动术式,深吸一口气,嚷!
「藤原齐信——!起床听电话!!」
「……啊!!!泉泉太大声了啦!为什么泉泉打过来就可以立即接通,我打过去便要等的啦!」齐信的声音蒙着一层似的,显然是还在被窝里。
「当然是因为本官是总机!」泉子原来强自压着的长发,在道长离开后便放飞起来,形如炸毛,「你先答了我啦,你们离婚是有甚么手续的?」
「啊哈!?」
「我知道你们是男女都可以提要离,感情不合就可以分手,不一定要男方才能给休书,但具体是要怎么做?要跟官衙登记的吗??还是要开祠堂告知乡亲父老???」
「泉泉在说甚么啦……离婚的话,就看你是住哪边啊。你要住自己家,关门不让丈夫进,过上三、五个月便算是离了。住男方家的话,搬出去就完事了……哎矣——————!」摔倒的声音传来,「泉泉为什么要问这个!!!」
泉子将通话木雕安放回几案上,字面意义上地扼腕。天女的腕间一片白皙,已经看不到任何人类男子的痕迹。
「齐信,我的天命还有八百万字,而且我有预感是快要来了,但我怀疑道长现在就想要撒花大结局!」
「……泉泉,其实呢,」沉默一阵,齐信的声音镇静又严肃地响起,「我们这个国家是没离婚这回事的哦!」
「你少来!你都离了百八十次了要我给你数吗?你怕道长就不怕我了吗!你要不说,我待会儿就找伦子问去!」
「那你干嘛吵醒我嘛!难得我自己在家收心养性真的是在睡耶!」
「哈?当然是因为孕妇需要良好休息,我不能一早便扰人清梦啊!」
「我就知道在泉泉心里,我的地位要比小伦低!」
泉子严肃地说:「不,何止是心里,就是明面上也是伦子更重要好吗?我家的大白米饭可都是托伦子的福!」
总而言之,另边的道长在急急回家换过官袍后,便揣着奏本利落地杀进了平安宫。
——清凉殿里,御帘之后。
才刚完成新年宫祭、连一口水都没喝得上便被拉来的今上:「……」
他当初赐泉子律令官位,确实未及考虑女性任朝官与女职会有如此「实质上」的分别。
此番求见,是左大臣.藤原道长,要替神祇伯.伊势祭主.大巫女.大中臣泉子,上奏,请退属于女职的大巫女一位,原因是要准备结婚。
不问可知,这个钻空子玩弄职份权术的未婚夫,到底是何人。
今上无言以对数个呼吸后,啪一声合上奏本,本子留于手上,说:「泉卿任伊势大巫女,克尽己责,功绩卓著,朕命,予以慰留。」
并非今上有意为难,而是此间的高位官员辞任均须三请,若真的御准退职,会在第三次请退时才示下。
早有准备的道长,拜伏领命,然后直起身来,将襟前抽出另两份一式一样的奏本,一次过递予边上侍奉的藏人头.藤原行成,再请!
行成:「……」也没见过此等操作。他偏头瞧向御帘后的今上。
今上长长的眼睫轻扇,右手一招。
奏本便被行成飞快地接来,几近硬塞到今上的身前。今上瞧了行成一眼,深呼吸。
「朕,」看着隔帘的道长,天子的眸光恍惚还能映出当年那个厉声质问他苛待生母的小舅,「准了。」今上将三本奏本收下,搁于手心上,上身微微倾前,说,「望左大臣与泉卿,琴瑟同偕。」
「臣,」道长再度拜伏在地,「承陛下贵言,谢主隆恩!」
道长走后,御帘卷起,今上轻笑一声。
「这是左大臣第一次真心感谢朕吧?」他与行成说。
行成稍稍低头,回道:「左大臣大人与大巫、不,是神祇伯大人,皆为性情中人,喜悦之色溢于言表,实为真情难以自抑,并非有意冒犯陛下。」
「哦?神祇伯确是从以前起便不假辞色,但朕怎么觉着,行成总是过于偏心左大臣?」
行成答曰:「皆因左大臣为国奔走,与其护持亲友的拳拳赤子之心,乃臣亲眼所见,亲历其中。」
「亲友……吗。」今上的目光,又再投向了廊外寂静的冬园。
就这样,一天之内,泉子退还女职的令旨便宣下,新年惯例的朝廷封笔恍惚都不算个事。
收到伦子的喜鹊通话,赶过来在更能见人的土御门邸接旨的泉子:「……」
权势,还真可以是个好东西,尤其是当它被把在藤原道长之手时,京中与天下,其势再不可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