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念发现陆衍在写字,是第四天。
那天她回来得早,推开门的时候,陆衍坐在写字台前,手里拿着笔。她给他买的那支圆珠笔,蓝色的。他面前摊着一本笔记本,池念的那本,她平时放在抽屉里的。他听到开门声,把笔记本合上了,抬头看她。
“回来了。”
池念站在门口,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本笔记本。她没有问“你在写什么”。她只是换了鞋,走进来,在沙发上坐下来。纪沉不在,出门看企鹅纪录片了。
“今天怎么样?”陆衍问。
“还行。”池念说,“替人去开了个家长会。那小孩的爸爸出差,妈妈生病。我演了一个下午的妈。”
陆衍看着她。“演得好吗?”
池念想了想。“还行。但那小孩看出来了。”
“怎么看出来的?”
“他说,‘阿姨你说话像电视里的人’。”池念靠在沙发上,“他没说破,但我知道。”
陆衍把笔放下,走到沙发边坐下来。他看着她,过了一会儿开口。
“池念。”
“嗯。”
“我最近记起了一些东西。”
池念转头看他。他的脸很平静,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记起什么了?”
“碎片。”陆衍说,“很模糊的。有时候是画面,有时候是声音。我不确定是纪闻写给我的,还是真的发生过。”
“你说。”
陆衍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手心那个“在”字已经淡了,只剩一点痕迹。
“我记起青川公寓里的事。”他说,“但不是全部。我记得有一面墙,贴满了照片。我记得我站在那面墙前面,看了很久。我记得照片上是一个女人的背影,在不同的地方。”
池念看着他。“那是我的照片。沈秋拍的。”
“对。”陆衍说,“我还记得我拿着一张照片,看了很久。照片上的人站在一棵梧桐树下,手里拿着一根冰淇淋。”
池念的心跳慢了一拍。那是她第一次吃香草冰淇淋那天。
“你记得那个?”她问。
“嗯。”陆衍说,“不只那个。我还记得有一种感觉。很淡,但很稳。像一样东西一直在那里,但我一直不知道它是什么。”
“现在知道了?”
陆衍看着她,很久。
“可能是。”他说。
池念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窗外路灯亮了,橘色的光透进来。她没有追问“是什么”。她只是伸出手,握了握他的手指。他的手指是温的,和刚出来那天不一样了。
过了一会儿,池念开口。“你写的什么?”
陆衍转头看写字台上的笔记本。“你看到了。”
“嗯。”
“我记起那些碎片,就想写下来。”他说,“我怕忘了。”
池念站起来,走到写字台前,翻开笔记本。她翻到后面几页,空白页上多了几行字。陆衍的字,笔迹很工整,一笔一划,像小学生写作业。
“墙上有照片。很多。一个女人。我看了很久。”
“她站在梧桐树下。冰淇淋。香草味。”
“我记得这种感觉。不知道为什么,但很稳。”
池念看着那几行字,没有合上笔记本。她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本笔记本,很久没动。
然后她转身看着陆衍。“你不用怕忘。”她说,“你忘了,我会告诉你。”
陆衍看着她,点了点头。
——
那天晚上,纪沉回来的时候,池念在厨房煮面。纪沉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看了一会儿。
“池念。”
“嗯。”
“我想搬出去。”
池念搅面的手停了一下。她回头看他。他站在门口,穿着池念给他找的旧T恤,头发有点长,遮住了一点眉毛。
“为什么?”
“因为我不能一直住沙发。”纪沉说,“我又不是猫。”
池念笑了一下。“你不是猫。”
“我也想试试。”纪沉说,“自己住。自己买菜,自己煮面。自己关灯睡觉。”
池念看着他。这个曾经是三栋楼的人,站在她的厨房门口,说要自己住。她想了想,点了点头。
“行。”她说,“我帮你找房子。”
纪沉点了点头。他转身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池念继续搅面。水开了,蒸汽升起来,落在玻璃上。
她听见客厅里陆衍在翻笔记本,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他在写碎片,写他记得的东西。池念低头看着锅里的面,觉得这间出租屋好像越来越满了。
第二天早上,池念出门买早餐的时候,在楼下碰到了一个女人。
很年轻,二十多岁,短发,穿着一件深色外套。她站在单元门口,背对着池念,正在往楼上看。池念走过去,她转过身。
“池念?”
池念看着她。“你是?”
“我叫周晚。”女人说,“我从替身学院来的。方宁让我来找你。”
池念站在单元门口,看着她。替身学院。方宁。
“什么事?”
周晚看着她,表情很平静。“学院那边有一个人。他说他认识你。”
“谁?”
“他说他叫纪闻。”
池念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她站在单元门口,晨光从东边照过来,落在她脸上。她看着周晚,很久没说话。
“纪闻。”她重复了一遍。
“对。”周晚说,“他说他等了你三十年。现在他想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