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整座相府已然沉寂,唯有外书房烛火未熄。
窗棂漏进几缕夜风,拨得案上烛火明明灭灭,光影在谢烬清瘦的侧脸上错落摇晃,半明半暗,掩去所有深藏的情绪。
他褪去外袍,只着一袭素色里衣,静坐在轮椅上。案边摆着一只白瓷瓶,里面插着几枝苏清禾差人送来的新开茉莉,花枝斜斜舒展,素白清雅,浅淡香气萦绕一室。谢烬指尖轻搭在花枝上,缓缓摩挲。昨夜花圃那场蛇险,虽未曾在苏清禾面前提起,实则沉甸甸压在他的心头。
陆砚轻步踏入书房,垂手立在下首,神色肃然,无半分平日松弛。
沉默片刻,他终于低声启禀,字字审慎:
“相爷,花圃毒蛇一事,属下彻查清楚了。”
烛火轻轻一跳。
谢烬拂花的指尖微顿,眼皮未抬,声线极淡,听不出喜怒:“说。”
“蛇是苏大小姐暗中安排。”陆砚语气压得极低,据实回禀,“她目标从不是您,是夫人。她深知夫人素来喜爱伺弄花草,料定夫人必会入花圃打理,便提前将毒蛇藏入杂草深处,存心伺机伤人。”
一语落地,书房内骤然死寂。
夜风穿窗而过,烛火骤然矮下一截,昏光将谢烬眼底瞬间掠过的凛冽戾气,遮得隐晦难辨。
他指尖骤然收紧,细微的“咔”一声,一枝茉莉嫩枝应声折断,两三片花瓣轻轻落在黑漆案面上。
那一瞬,是实打实的怒意。
他容下她嚣张跋扈、颠倒黑白、强占赏赐,却万万没想到她竟然胆大如此,在他眼皮底下,蓄意伤人性命。
陆砚看着他沉冷的侧脸,知晓他动了怒,却也深知他素来行事莫测。跟随多年,他最懂——自家相爷但凡不动声色,便是事态最复杂之时。
陆砚已然大致窥得他的态度,知晓此事定论难改,只得敛了神色,躬身欲退。可脚步刚挪出两步,心底实在焦灼难安,终究又折身回来,忍不住再度开口规劝。
他放缓语气,放软姿态:
“相爷,属下在您身侧伺候多年,深知您每一次纵容、每一次隐忍,皆有缘由,从不会无端姑息任何人。”
话音稍顿,他终究按捺不住,语气添了几分恳切的急意,不再一味顺从:
“只是属下斗胆直言,相爷。苏大小姐平时骄纵、言语刁难下人,强占夫人赏赐,事事琐碎,属下从不多言。可今夜之事,已然越过所有底线,是蓄意夺命的狠招。”
“府中人人皆知,您向来偏护苏大小姐。”
“往日小事,旁人只当您宽和。可此事是生死攸关,您若依旧不作声色、不做半分表态,太过寒人心。”
他怕谢烬不懂女子心底最在意的分寸,情急之下,难得搬出家常小事类比,语气质朴真切:
“属下说句逾矩的家常话。属下兄长与嫂嫂相伴多年,从前一次雨夜过水渠,兄长自顾往前走,忘了回身伸手扶嫂嫂一把。不过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嫂嫂却记了许久。时至今日,二人偶有争执,嫂嫂依旧会提起此事。”
“女子心性,从不多求百般优待荣华。危难之际,只求旁人待她有几分公允、几分立场。若无分毫偏护,日积月累,再温顺之人,也会凉透心意。”
书房烛火轻轻摇曳,光影反复覆在谢烬面上。
怒意褪去,漫上来的是一层沉沉的无奈与滞涩。
他向来处事有度、步步筹谋,唯独在苏清瑶一事上,始终束手束脚,诸多顾忌压于心底,不可说、不能说、亦无从辩。
可他亦清清楚楚记得,昨夜花圃之中,苏清禾临危不乱、无声示警,方寸之间保全他安稳,自己敛尽惊惧、静默立在风里,半点未提委屈。
她无辜受祸,沉静隐忍,字字句句皆是安分。
烛火晃悠,映得瓷瓶中那几枝茉莉愈发素净温柔。
谢烬垂着眼,长睫浓密覆下,遮住眼底翻涌的沉色。他目光淡淡落在洁白花瓣上,指尖极轻地、极缓地抵了抵瓷瓶边缘。
无人窥见,他眼底深处,悄然漫开一层浅而沉的愧色。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嗓音低沉微哑,带着极致克制的冷沉:
“此事,压下。”
陆砚心头一紧。
却听他续道,字字冷硬,分寸清晰利落:
“对外无痕,不惩、不查、不张扬。”
“明日你亲自回一趟苏府,告知苏弘,将苏清瑶接回苏家静养。往后她若想再入相府,必先递帖请示,获准方可登门。”
他抬眼,眸底沉如寒夜,所有郁结、无奈、愧意尽数敛尽,只剩一派疏离冷淡。
陆砚躬身领命,悄声退下,合上书房门。
房内只剩摇曳烛火。谢烬垂眸,伸出指腹,轻轻碰了碰案上那截断掉的茉莉枝。
夜风浅浅入室,带落几片残瓣,落在他冷白的手背上,轻得一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