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暖阳穿过层层梧桐枝叶,落在相府西跨院的青石板上,碎落成一片温柔斑驳的光影。
午后风轻,廊下传来一阵轻快少年脚步声。
谢澜掀帘而入,一身月白长衫,眉目清朗鲜活,十六岁的少年意气纯粹热忱。
“嫂嫂。”他规规矩矩躬身一礼,神色腼腆恳切。
苏清禾放下手中洒水铜壶,抬眸淡看一眼,声线温和平稳:“堂弟不必多礼,有事但说无妨。”
谢澜微微挠颈,耳根微红,局促摩挲袖口,犹豫再三,终于坦诚道出真心:
“嫂嫂,我近日一心想拜城南温如景先生为师。温先生学识冠绝京华,士林声望极高,寻常人登门求教皆不得见。再过几日便是先生生辰,我想着若是能送上一份合宜雅礼,或许能得先生青眼,遂斗胆前来恳请嫂嫂,可否赠予我那株极品素心墨兰?我知晓此兰珍贵,若嫂嫂爱惜,我绝不敢强求。”
他本意是借生辰献礼、以兰为礼,诚心拜师,姿态恳切卑微,毫无半分理所当然。
苏清禾眸底漾开浅淡笑意,淡然应允:“不过一株花草,能为你结一份师门雅缘,亦是它的缘分。此兰娇弱,频繁搬动恐损茎叶,有损雅致,你生辰当日早些来取便可。”
谢澜大喜过望,连声道谢,转身之际又回头,真诚转述兄长所言:“我大哥常说,我若在雅致之物上拿不定主意,只管来寻嫂嫂,说嫂嫂心思通透、待人慷慨。”
苏清禾闻言只淡淡颔首。
谢瑜素来温雅端方,温润周全,人人称道,她心中从无半分疑虑。
转瞬便至约定取花之日。
谢澜终日未至,全然将此事抛诸脑后。晚翠探查归来,低声回禀,是少年贪玩课业繁忙,一时疏忽遗忘。
素心墨兰娇贵难养,经不起搁置磕碰。苏清禾略一沉吟,索性亲自携花送往,替谢澜周全礼数。
轻便马车驶出相府,一路行至城南竹巷。
温府深藏巷中,青竹绕墙,清风穿叶,满院清宁书卷气,不染朝野半分喧嚣。
管家引路穿过层层游廊,转过朱红曲廊的刹那,苏清禾脚步微顿。
廊下立着一位素衣男子。
身姿清挺如玉,广袖白衣,墨发束冠,眉目温润端雅,周身沉淀着经年读书人的淡泊静气。
目光垂落的一瞬,她望见了他腰间那枚旧荷包。
月白软缎料子,边角磨损泛旧,是被珍藏多年的模样。荷包绣兰草纹样,碧色针脚清雅规整,唯独外侧一瓣兰叶,绣工拙劣歪斜,一针突兀赭红,配色怪异稚拙,粗糙得与他一身绝尘清雅格格不入。
苏清禾心头猛地一震。
是温如景。
是年少与她岁岁传书、笔墨相知,后来骤然断信杳无的那个人。
这么多年杳无音信,她寻寻觅觅,却从未料想重逢竟来得这般猝不及防,毫无预案。
她下意识微微侧过头,抬手拢了拢被春风吹乱的鬓边碎发。
青丝稍稍滑落,又复归耳后,转瞬之间,右耳鬓角下那一点细小淡红的痣,悄然露了一瞬。
只是短短一瞥。
温如景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半拍。
那一点淡红小痣,藏在鬓发之下,寻常极少示人。年少柳家兰园,她常常挽着简单的双丫髻,侧身在花丛打理兰草,这个印记,他曾见过无数回。
荷包或许尚可仿造,字句或许偶有雷同。
可这一处隐秘的印记,独属于故人,世间再无第二个。
心底残存的那一丝渺茫的犹疑,顷刻烟消云散。
真的是她。
短暂怔忡过后,苏清禾心底波澜迅速沉淀,归于清明。
她如今身陷相府棋局,步步荆棘,身不由己。
而他蛰伏京华,看似闲散无争,实则暗藏沉谋,静待天时。
四目相对刹那,无需试探,已然洞彻彼此。
温如景眼底掠过一抹猝不及防的震动,随即迅速敛去,只剩下极浅、极私的了然,目光落于她怀中墨兰,声线温润如常,客气得体,却藏着独属于两人年少时的暗语:“素心难养,岁岁需护,夫人肯割爱予人,倒是不负兰性本真。”
这句旁人听来只是夸赞花木、客套得体。
可苏清禾心口轻轻一颤。
少时柳家庭院兰圃繁茂,她日日蹲在花下照料幽兰,心中忧虑外祖家暗流涌动,才随手将那句心事写在信纸末尾:素心难守,岁岁需护。
那时温如景客居柳府,常常静静立在一旁,不言不语,陪着她消磨一整个黄昏。没有过多宽慰的言语,只是默默替她捡拾被风雨吹落的兰瓣。
那些无人可以倾诉的惶惑不安,唯有眼前这人,曾经全部看在眼里。
苏清禾垂眸轻抚兰叶,语调清淡无波,悄然回以暗语:“草木有根,初心不负而已。”
寥寥六字,是她的应答。
当年他回信宽慰她:草木有根,初心不负。
一纸回信,是那年风雨欲来之前,她收到过唯一的定心之言。
温如景眸光微深,唇角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极淡弧度。
旧日光景潮水般涌上心头。柳家兰园,少女垂眸侍花,眉间藏着与年纪不符的愁绪。他自知寄人篱下,很多话不便宣之于口,只能借一纸书信,许下一句无声的承诺。
岁月流转,风波席卷柳家,大厦倾颓,生死流离。
他们一个隐姓蛰伏,一个身陷深宅,隔着遥遥岁月各自苦熬。
可当年兰圃之中默默相伴、笔墨之中彼此托底的那份情分,从来不曾被漫长的光阴磨平。
方才鬓边偶然露出的那颗红痣,两句跨越十余年的旧语,双重印证,彻底敲定了彼此的身份。
这场相逢本不在二人任何一人的筹划之内。他未曾提前备好信物,亦未曾想好该以何种姿态与她相见。太多旧事堵在心口,千言万语,眼下却半句都不便宣之于口。
岁月改容貌、改身份、改境遇,
可共看过风雨兰落、互相托住过惶恐岁月的羁绊,早已根深蒂固。
确认过印记与私语,是历尽千帆、仍旧靠谱的同道知己。
自此,心照不宣,默然结下牢固的盟友之契。
时局凶险,身份桎梏,不可当众叙旧,不可坦然相认。
可眼底深处,已是全然的托付与兜底。
温如景衣袖微垂,自然掩去那枚旧荷包,敛尽眼底波澜,依足礼数微微拱手,声线温润平稳,分寸无失:
“谢夫人。”
一声称呼隔开世俗身份,却隔不开两人心底牢不可破的默契。
苏清禾迅速压尽心神微澜,敛衽回礼,语调平和规整,寻不出半分异样:“温先生。”
她从容道明来意,代为谢澜送兰贺寿,言辞得体,礼数周全。
两人一问一答,疏离客气,在外人看来不过是名士与相府夫人的初次相见。
举止规矩,礼数周全,挑不出半分逾矩。
唯有他们自己知晓,方才鬓边一闪而过的红痣,短短两句暗语,牵扯着一整个已经覆灭的旧时光。
无人知晓。
这一场突如其来、毫无预备的初见,是旧识归舟,知己重逢,同道并肩,自此她于棋局之中,终有暗处盟友、静水同舟。
寒暄既毕,苏清禾从容告辞,转身离去,步履平稳沉静。
温如景立在廊下,静静目送马车远去,竹影落在白衣之上。
方才仓促相逢,来不及准备任何物件。往后,他自有许多旧事、许多亏欠,可以慢慢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