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边萦绕着血液沸腾的声音，关节内的滑液似乎也在高温中变质，向全身传递令人痛苦的酸滞感。
浑身使不上一丝力气，皮肉几乎化作流体，肌肉纤维在其中艰难支撑，唯有清醒的意识让他对自身的变化有些许猜测。
他或许已经融化成一滩滚烫的烂肉了。
睁不开眼，剧烈的不适感使他感受不到□□的边界，他的身体像一滴普通的雨水，汇入世界海洋，与之融为一体。
耳边隐约有人声响起，将他即将飘散的意识轻轻聚拢。
“哎哟我去，你们外星人的反应怎么这么恐怖？”
“哎，姐，这边很顺利，全开始进化了……啊？你那边也全开始了？我靠这几率得是头彩吧！”
“不对不对，还没到开玩笑的时候，姐，那个外星小哥不太对劲啊，以往进化的人没化成他这种程度啊，这咋整？”
“啊？好吧，那确实只能听天由命了……嗯对，巡查员就只是普通反应，行吧，我重点看着外星小哥。”
“……”
“卧槽兄弟，你肩膀怎么全塌了！”
邵空青感觉一只手附上意识中心的左下方，只一秒，又迅速弹开：“卧槽太烫了太烫了，坏了，你们外星人对辐射真没耐受啊？”
他没法回答，大脑失去了对身体的每个部位的精准导航，眼下根本找不到声带的位置。
但刚才来自左肩的触碰，残留的一丝感知在虚无的意识中愈发强烈，渐渐的，他似乎能感觉到自己的左肩了。
邵空青的血管与皮肉如江河下游的水流奔涌，男人看着他的症状，心里居然升起一股恐惧。
而后在隐约的液体沸腾声中，邵空青的左肩生出意识般，迅速坍塌、又迅速重建。
男人诧异地瞪大双眼，屏息等待十几秒，死死盯着再也没坍塌的左肩，而后试探着伸手轻轻拍了拍。通过掌心的触感，确定他的左肩已经恢复正常后，男人面容严肃地坐直了身子。
他记得，邵空青的左肩被他无意间大力拍过，难道这种恢复和挨揍有关？
可他当时没给对方全身上下都揍一顿啊，只恢复一个肩膀有什么用？
男人急得抓耳挠腮，想不出个所以然，又给女人拨去电话，快速将刚才的事详细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一瞬：“你试试碰一下他的其他部位。”
“啊？”
“……碰一下他的整条左臂试试。”
男人不解但照做，入手依旧滚烫，只简单碰了一下就迅速弹开。
而后伴着电话那头的呼吸，他诧异地看着邵空青的左臂经历了刚才左肩上一模一样的流程后，缓缓凝实。
男人惊叹：“神了，真有用啊。”
女人没多少意外：“嗯，你继续照看他，我先挂了。”
男人讷讷哦了一句，而后就见邵空青左手缓缓抬起，盲人摸象般，朝脖颈摸去。
脖颈恢复瞬间，他发出一声喟叹，一腔郁气舒缓出来，才继续抬手锚定身躯的其余部位。
男人紧张地看着邵空青一点点把自己捏回人形，来自东边的晨光不知不觉中路过头顶，最后只在西边留有一点余晖。
橙色夕阳下，邵空青活动了一下身体，闭上眼，意识扫过躯体的每一处，确定没有遗漏后，才放松地长叹一声。
男人终于感觉到口渴，灌下一整瓶矿泉水，又拎起一瓶递出：“好了？”
“嗯。”邵空青接过水瓶，清凉的水流润过尚未褪温的喉管，再次开口，他的声音恢复温润，“谢了。”
男人摆摆手，对他焕然一新的躯体啧啧称奇：“牛啊兄弟，你是头一个给自己重捏了一遍肉身的，哎，你老家是哪颗星球，是不是叫女娲星？”
邵空青表情一怔：“啊？”
男人哈哈大笑：“开个玩笑，你再休息会，我去看看他们。”话音落下，他开门下车，绕上后排，嫌弃地逐一观察巡查员的状态。
邵空青没再管他，试了试刚恢复的身体，而后惊讶发现，一旦有意识地活动身体的某个部位，那块就会化作非牛顿流体状态，他不主动发力或没碰上外力，肌肉就只是裹于皮肤下的液体，唯有受力才能使肌肉硬度迅速提高。
后排男人见巡查员没异常，重回驾驶位，上车就注意到邵空青反复测试身体的行为，于是立马解惑道：“这是正常反应，进化后身体都会变成这样，只不过……”
他眯着眼又仔细看了会邵空青的状态，有些咋舌：“你这两个状态都比别人要极端得多啊。”
邵空青一愣，收回对身体的注意力：“什么意思？”
男人朝他做了个示范：“喏，我们顶多肌肉软化一些，如果有尖锐武器突然刺入，通常都不会受伤，但你这种几乎变成液体的，我还真没见过。”
他说着，嘿嘿一笑：“我就说你们外星人值得合作，你无敌了兄弟！”
邵空青松了口气，无奈笑笑：“行，谢了，你忙你的吧，我去和我朋友报个平安。”
男人闻言，了然地点点头，侧身拿出手机，单臂撑着车窗刷起来。
邵空青看了眼消息，叶翛早早在群里问他：@空，怎么样了？
发出三条相同的询问后，华元无奈出面：估计空哥身体素质远超常人，一晚上就开始进化了，这会可能顾不上咱们。再等等呗，好了他会主动联系的。
笑：[不嘻嘻.jpg]
元：[嬉皮笑脸.jpg]
邵空青唇角勾起，飞快敲着键盘：@全体成员，我好了。
叶翛秒回：！！！这么快！顺利吗？
邵空青思索一番，眉头微蹙：顺利，但你们还是不要来了。
元：为啥？
空：过程中不确定性太强，你们就不要冒险了。
笑：不行！我们不想被人当减速带碾过去！
空：[无奈]能当减速带的话，还是安心当减速带吧。
群里安静了一会，华元犹豫着问他：到底发生什么了啊？我俩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你直说呗。
邵空青的指尖停滞半晌，终是无奈回道：身体会融化，需要手动捏回原状。
过了两秒，他又补充：不是一般的痛，真的不要试了。
又过两秒，为防他们不死心，他咬牙发出最后一句：如果能重来，我肯定不选进化了。
发完消息，他叹了口气，呆呆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再也没弹出新消息的、属于钟白青的聊天框，眼珠映着微弱的光亮，里面情绪翻涌。
其实就算能重来，他也还是会选择进化的。
群里这次安静的时间有些长，再弹出消息时，同伴已经谈妥了。
笑：好吧，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们不去了，你没事就好……
元：辛苦了辛苦了，哥你今天回来吗？我现在去做饭？
邵空青转头看向男人：“他们大概还要多久？”
见他手指向后排，男人思索一番，摇摇头：“不知道，短的一两天，长的几个月吧。”
停顿一下，男人又补充：“不过，这次所有人进入进化都出奇的迅速，说不定完成也会很迅速。”
邵空青点了点头，而后在群里回复：今天应该来不及了，你们关好门窗早点休息，注意安全。
元：OK，放心。
……
男人嫌无聊，中途开车回进化人营地看了一眼，回来时表情轻松：“那边进度和这边差不多，大姐头估计，最晚明早就会有一部分人完成进化。”
见邵空青点头，他又招呼道：“诶，要不过来坐？跟巡查员呆一块我浑身不自在。”
邵空青瞥了眼后排横七竖八躺着的人，摇头拒绝：“没事，你就坐那辆车吧，这边有我看着。”
男人笑出一口白牙：“那我不客气了啊。”
“嗯。”邵空青重新低下头，手机上的是备忘录页面，里面密密麻麻写着关于这个梦域的线索与分析。
他将分析截图发到群里，叶翛皱着眉看了半天，突然记起一件被遗漏了很久的事：我和白青之前看到，李槐序往黑洞里扔了个信号接收器，你说，会不会她们还有别的计划？
邵空青一愣，对啊，理论上李家三姐弟这会都在梦域中，但从头到尾他们都只见过李槐序一次，另外两人哪去了？
笑：后来李槐序再也没去过黑洞边，会不会她们已经在研究别的东西了？
元：有点道理，诶，我怀疑她们已经摸到过天了，但是没在天上找到那个秘密，所以换了个角度，往黑洞里找。
笑：嘶，说起来，谁都没真正见过黑洞，她们究竟是怎么造出黑洞的？
元：没造出来啊，真实的黑洞压根就不长那样。
邵空青看着他们你一句我一句地聊着，脑子里似乎有什么线索能连上了。
对啊，假如虚空之上的秘密根本就不在天上呢？假如眼下所谓的黑洞，其实是连接虚空的通道呢？
那李槐序往黑洞里扔信号接收器，目的就是接收虚空那边的信息？
他神色一凛，刚准备在群里发他的猜想，耳边鸣笛声乍起。
“兄弟快走！黑洞要扩张了！”
邵空青猛然抬头，就见黑洞边缘的空间颤抖着，一点点变形，像一个正在膨胀的高压锅，周边的气温随之迅速攀升。
他当即发动引擎、拉下手刹，男人见他动了，率先一个急转弯朝预备的逃生路线冲去，他紧随其后，面包车紧急甩尾，后排的巡查员里有没躺稳的，被惯性甩飞，沉重的撞击声响起，甩飞的几个人凌乱地叠在一起。
他看了眼后视镜，来不及检查巡查员是否无恙，进化后的视力似乎有所提高，他看见黑洞边缘此时动了，变形的空间像刚睡醒般伸了个懒腰，晃晃荡荡间，气势瞬间锐利，朝飞驰的两辆车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