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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2章 番外:照夜行记1

番外:照夜行记

仙历三五二四年,初夏。

魔界,映山都。

宏音来早了。

他在抱婴椿下的茶摊上买了一份《三界通闻》,习惯使然地率先翻到“稗海逸谭”这个栏目,嘴角带笑,品味起这一期的八卦怪谈。

《三界通闻·稗海逸谭》(本栏采撷巷陌闲谈,虚实相参,聊佐清欢)

魔皇头疼录——五十载明珠满堂,三千套妆奁愁肠

魔界至尊,统御八荒,威加幽壤。然有一事,令其铁腕频折、夜不能寐——生女。

自登基以来,五十春秋,后宫频传喜讯。

头十年,连得三女,魔皇尚喜曰:“公主好,公主贴心。”

第二个十年,又添五女,魔皇捋须:“无妨,无妨。”

第三个十年,再诞七女,魔皇面色微僵:“……也该有个男娃了。”

第四个十年,竟又产出三女。至第五十个年头,最小的十九公主、二十公主先后落地,整好凑足二十颗掌上明珠。

魔皇立于哭月台上,望着一字排开的二十只粉团,沉默良久,转头问内库总管:“库中还有多少可作嫁妆的?”

总管颤巍巍递上账簿,念道:“按魔界惯例,公主出嫁,需备灵石十万、玄铁三千斤、灵兽一对、法衣百套、珠宝十箱、领地一座……二十位公主,合计灵石二百万、玄铁六万斤、灵兽四十头、法衣两千套、珠宝两百箱、领地二十座。陛下,咱们现库中,只够六位公主的。不如转让软心山芋培育技术,以充盈国库……”

魔皇眼前一黑。

此后,嫁女成了魔皇心头第一要紧事。

大公主出嫁时,他亲自相看驸马,挑了又挑,终于选中北境一镇守使之子——家底殷实,聘礼丰厚。

魔皇大喜,嫁妆给得慷慨,还倒贴了一座灵矿山。

消息传出,三界哗然:魔皇嫁女,倒贴矿山,史无前例。

二公主、三公主依次出阁,魔皇精打细算,将聘礼与嫁妆捆绑折抵,勉强不亏。

到了四公主,适龄俊彦听闻魔皇嫁妆行情一路走高,纷纷提亲,门槛踏破。

魔皇得意,遂学人间“比武招亲”,设下擂台,扬言“胜者得娇妻,另赠封地三千里”。

结果引来各界光棍无数,其中不乏人界的穷书生、仙界的落魄散修,甚至还有魔界一只修行千年的老鳖——口称“不要封地,只求公主”。

魔皇大怒,将老鳖炖了汤。

四公主、五公主竞相出阁,魔皇的嫁妆越给越薄——从灵石十万降至五万,再到三万,最后只剩一万。

驸马们的脸色也从喜笑颜开变成强颜欢笑。

五公主的驸马是位魔将,婚礼当日小声嘀咕:“公主虽好,嫁妆太少。”

被魔皇耳力捕捉,当即罚去戍边。

七公主聪慧,自告奋勇:“父皇,女儿去考成钧府,将来自己挣嫁妆。”

魔皇感动,拨了巨资供她读书。结果三年后,七公主与同窗私奔,分文未取,只留书一封:“嫁妆不要了,人要走了。”魔皇气得摔了三套茶具。

魔皇从此落下病根,每逢听见“嫁”字便浑身发抖。

后宫再添喜讯,他第一句话必是:“哎,公主虽好,却不治头疼。”

(编者按:世人只道魔皇威风,谁知嫁女之难。二十颗明珠,五十年积蓄一朝散尽。然儿女姻缘,天定之,强求不得。魔皇虽赔了夫人又折兵,到底换得女儿终生幸福,也算功德一件。诸君,生女有何愁?生二十个才配愁。)

宏音轻笑一声,指尖叩击着桌面,心想:原途这是因刊印《好男人甄别指南》一书得罪了无悔,才被这位三界闻名的大作家反复编排。

“有趣?笑得如此张狂!”

宏音抬眼看去。只见男人耷拉着脸,怀里还抱着个粉团子,便笑道:“魔皇陛下真是居家好男人,嫂子有你是福气。”

“哎,累得要死。大约是上了年纪,干点活便腰酸背痛。”穿着便服出门的原途顺手将自己的幺女递给宏音,抬头望了一眼抱婴椿,“你倒好,自己当了仙帝,便把庶务全数扔给李正阳,一身轻松。”

“这不挺好?正阳的夫人再不必疑心夫君摸鱼躲懒了——因正阳现在是真忙。”宏音逗得怀里的小娃咯咯笑,自己也一脸笑意,“至于我嘛,我也要养女儿,并不轻松。”

原途闻言,深深一叹。喧嚣繁华的人间不会记得这世界曾濒临死亡的往事,他低声道:“醒得太早,估摸着骨头还没长好。”

“是啊,一个个都心急如焚,真是令人操碎了心。”

那一头,连峻从凑在树下看热闹的人堆里挤出来,一头热汗跑上前,气喘吁吁道:“快、快落地了——胎果,快落地了!”

宏音接过此次随他而来、现任仙军副将风霆手里递来的披风,起身道:“走吧,去迎接我那位——不擅弈棋的棋友。”

金色胎果“砰”地一声落在地上,差点把地面砸出个坑来——毕竟孕育的是位重量级人物。

胎果落地,抱婴椿算是松了一口气:孕育一颗金色胎果的难度实在太大了,尤其这一颗自有了意识后便极不安分,随时都有可能扭动着挣脱她的枝脉,提前落地。

大功臣抱婴椿耷拉着满头的花与叶,准备好好休息一番——孕育生命,劳累又甜蜜。

魔军将百姓们团团挡在外围,给亲自前来迎接金色胎果的仙帝与魔皇让出一条道来。

同时,他们纷纷屏息凝神,都想瞧一眼那金色胎果里的大人物是何模样。

宏音轻轻抚摸着坚韧的果壳,内里传来强而有力的心跳声,像一阵阵夏天的惊雷。

继而,果壳龟裂,金光从里涌出,哗啦啦的胎水将那个赤裸的生命冲了出来。

身形比想象中单薄,仅呈现出十三四岁少年的体态。

少年刚刚脱离胎水,正尝试着用肺部呼吸,整个人虚弱乏力。

那双平静的眼睛深处,依旧是难以言述的哀戚。

宏音用披风裹住少年赤裸的身躯,缓缓道:“棋友,好久不见。”

专程来看金色胎果落地的游客们兴许有些失落——毕竟没有传说中惊天动地的场面,金色胎果也不过如此。

可生命诞生本身便已是奇迹,又何必苛责不够壮观。

青石沟。

昆仑兽们自发聚在入口处,想要亲近亲近金色胎果里降生的祥瑞之人。

最年长的昆仑兽已逾千岁,自然与这位传说中第一位仙人有过交情——虽然是被拒绝的交情。

这位大人物婉拒了昆仑兽老祖宗自荐为骑兽的请求,理由竟然是:不够好看。

这事儿在昆仑兽之间流传甚广,以至于后辈们愤愤不平——昆仑兽的美貌可是众人皆知,不然这素有“魔界美人沟”之称的青石沟家族,也不会世代与之共生共荣至今。

其实,只因昆仑兽们带孩子有一手罢了。

沉默寡言的少年,没有一丝往日的光辉与神采。

他耷拉着头,任由湿漉漉的乌发贴在脸颊上,眼神空洞无神,脚步迟缓地跟在仙帝身后。

温泉池已准备妥当。

宏音试试水温,示意风霆退下,独自留下来照顾这个从落地至此刻一言不发的少年。

洗去一身胎水,宏音将少年乌发上的水带走,给他随意扎了个马尾辫,动作熟练无比。

见少年仍旧不开口,宏音轻声道:“明日我们再回灵璧城。龙鱼在长烬海里,入夏了,怕它中暑。”

“……我不想去。”少年垂着眼眸,声音闷闷的,“我不该再回来。”

“我知道。当年你的遗言我本想遵循。但……抱婴椿一意孤行,我与她语言不通,实难劝阻。”宏音轻叹一声,“来都来了,看看如今的三界罢——毕竟是你和她用命换来的。”

太初沉默着,直到睡在床上仍旧缄默不语。

原本每次降生,他都会第一时间梳理自己的重要记忆,可这一次,他对自己的记忆碰都不敢碰。

他在胎果里度过了漫长而难熬的时间,挣扎着想醒来,甚至怀有一丝期盼:说不定过去种种只是一场梦呢?

不。幻想从来不是他能拥有的奢侈之物。

毕竟在漫长的岁月中,他拥有的只有挣扎、死亡,再挣扎、再死亡。

长烬海边,龙鱼金色的尾巴轻轻拍打着海面。

海兽们纷纷探出头来,想再看一眼那位曾为自己的老祖宗命名的少年。

可惜少年像一枝枯木,便是这世间最盛大的春天,也无法唤醒他的生机了。

一路默然。龙鱼越过长烬海向东南而去。

时间过去五十年,从前化为废墟的三界之中枢月下州再次兴盛。

过去的硝烟与战火早已消弭,留下的只有“人”这种顽强的生灵所铸造的奇迹。

路上,宏音说起了曦朝人君月下晦之事。

那是月下州一役后的第二十四年,月下晦重返月下州开疆拓土,带领他的军队、朝臣与百姓再次修建了月下州,并正式迁都于此,改月下州为曦光城,意为“晦尽晓出,曦光万丈”。

“颇有他先祖风范。”太初望着远方,幽幽问道,“月下晦学会仙法了么?”

“没有,灵关窍始终未开。”宏音笑道,“不过他不在乎。这位人君一向豁达又强硬。顺带一提,玉山南三城已重归人界治下。不过天翮城要特殊些,拥有自治权——毕竟连通着仙魔两界,又有月羽木,地位非其他人城可比。”

太初只是点点头,不再言语。

他对世事变迁已彻底丧失兴趣,只是觉得,三界各有一颗灵木,也算公平。

司衡山。龙鱼故意做了停留。

太初心口一滞,几乎窒息。

宏音却坦然介绍道:“司衡殿仍设在司衡山下。”

太初眼尾轻轻抽动。半晌,他挪开眼神,问宏音道:“是否发生了异状,仍旧需我解决?”

宏音摇了摇头:“我忘了你仙力亏空得厉害,还没能探测这世界的基本仙力储备与构成情况。简单来说,计划很成功——毒性无法降解,仍在持续消灭着潜藏在大地中的膣藟卵壳。至于渊寂……在她死去的次月,便已死亡。”

“……”太初疑惑不解地看向宏音,“我不明白。你为何安排我再次诞生?无法与抱婴椿交流是假话,我了解你宏音。”

宏音浅浅一笑,也不装了,坦然道:“没错,棋友。是我恳请抱婴椿再次结出金色胎果——为了惩罚你。”

太初苦笑一声,心像是浸在酸液里,痛得麻木。

惩罚。

是啊,世间有哪位父亲能放过杀死自己女儿的凶手?

宏音懂得如何惩罚一个对新世界丧失渴望的人:让他活着,让他永远记得她。

灵璧城,仙界都城。

金色结界仍旧笼罩保护着这座悬浮的城池。

先一步回来的风霆带军迎接仙帝归来,阵仗浩荡,颇具威仪。

宏音素来不掩饰自己身为仙帝的尊荣。与上上任仙帝煌木以武力统御仙界、上任仙帝渊寂以拥趸笼络众仙不同,宏音靠的是纯粹的政治手腕。

当年仙帝之争看似激烈异常,实则波澜不惊,因结果只能有一个。

无论是新派还是旧派,无论是无极还是正阳,皆在宏音掌控之中。

当年挑起双方斗争是为了消耗彼此精力,免得耽误备战大事,顺带将自己上位正当化、合理化。

换句话说,走个流程——宏音早就在暗中为登位做准备,请月终前来,便是其中重要一环。

“你是说,你当年请月终来,最重要的目的是为了向她转让全部财产?”太初听完宏音漫不经心讲述着往事,有些震惊,“我还以为是……为了破镜重圆。”

宏音走在回嵊风殿的路上,笑得恣意:“月终可没这么纯真。她知道自己的角色是什么。我们一向是最好的合作伙伴——无论是共治天下,还是养孩子,皆十分默契。”

太初恍然:对宏音来说,以三界首富之身登临仙帝之位确实是硬伤。

故而宏音将自己的全部身家都毫无保留地转让给月终……如此一来,宏音为仙帝,再无人能置喙。

宏音见太初不语,微微一笑继续道:“当然,那方面也很默契。”

太初苦笑,兀自摇了摇头。

他有些沮丧于莫名其妙便被宏音三言两语吸引了注意力。不过,这个男人的手段一向如水般柔缓无声,又令人无法抗拒。

“哒哒哒哒——”

是湿漉漉的脚步声撞击晶石地面发出的声响。

太初本能回头看向声音的来处。

下一刻,宏音已转过身去,提前舒张双臂,将逆着风跑来的小团子稳稳抱进怀里。

“阿爹!你回来啦!”

“哎呀,小心!说了多少次,不准光脚乱跑!”

清冽的嗓音随着慌张的步伐一道追来。月终手里拎着棉巾,脚步匆匆,身后还跟着几个仙侍。

月终一把将那湿漉漉、没穿衣服的小团子裹进棉巾里,脸吓得煞白,连连道:“摔一跤可怎么办?骨折才刚好!”

“照夜,向阿娘认错。”宏音蹭了蹭小丫头的脸颊,柔声道,“你身体不好,要小心注意些,记住了吗?免得再摔一跤,又得躺在床上。”

太初整个人僵住了。

他瞪大眼睛看着宏音怀里那个看上去只有四五岁的小丫头——她怯生生地探出半个小脸,眨着湿漉漉的大眼睛。

太初的心在这一刹那被狠狠勒紧,几乎喘不过气来。

“阿娘,对不起。”

月终松了口气,擦去那小小人儿额头上的水珠。她望了一眼太初,放缓了声音:“喏,阿爹没骗你吧?是去接小初回来了。瞧。”

小丫头好奇地打量着太初。

圆圆的小脸与她长大时一模一样,她的眼睛亮晶晶,像星河跌落,一如过去。

“小初?”

见太初呆立如木,宏音一把将照夜递到他手上:“棋友,这便是惩罚。月羽木初次孕育生命缺乏经验,又没什么耐心。照夜生长缓慢,如今才长到四岁模样,且身体羸弱,需悉心照料——交给你了。”

柔软的小手试探着握住了太初的耳朵。照夜歪着脑袋打量着这个据说是阿爹为她寻来的“专属玩伴哥哥”,开心地笑了起来:“以后小初抱我出去玩!”

月终捶捶后腰,舒了口气:“终于有人代劳。实在有些抱不动这丫头了。”

宏音牵着月终的手,笑问:“怎么,你老了吗?”

月终给了宏音一拳,笑骂道:“你才老了。看我收拾你。”

二人就这样走向远处,只留下太初和怀里的小丫头,在微热的风里听着彼此的呼吸声慢慢起伏。

突然,一阵暖意涌来,沿着太初的手臂蔓延至前胸。他诧异地低头一看——湿漉漉,又温温热的一片。

照夜眨着大眼睛,有些羞赧地将头埋在太初颈窝里,轻声道:“对不起。我、我没有憋住……”

一旁的仙侍赶忙递来干净的帕子,重新将照夜裹好,低声解释起缘由:照夜周身器官发育尚未完全,故而有时会……仙医说长大后就会好,不是什么大毛病。

太初忍着眼中汹涌的泪意,轻轻拍着照夜的后背,声音有些发紧:“没事。我来照顾你。”

照夜虽是第一次见到太初,却意外生出了仿佛天然便该有的信赖感。

她乖巧地窝进太初怀里,笑道:“那我再洗一次澡,好不好?”

“好。”

这天夜里,太初安顿好玩得精疲力竭的小照夜睡下后,随着宏音离开等夜楼,一路散步来到花园中的凉亭下。

没错,宏音在嵊风殿旁修了等夜楼,专门用来给照夜居住。

主要原因是月终并非天妃,故而不能住进嵊风殿中,于是便想出这个折中的办法,堵住那些上仙们的嘴。

“你问照夜的核心?”宏音微微一怔,在指尖凝了一捧纯水,“说来当时只是想试试看。当初照夜将过往的记忆、秘密全部托付给我时,我就在想——既然青莲能在她体内种下一颗莲子,我是否也可存一滴纯水?毕竟好不容易有了女儿,得监视起来才是,免得跑了找不到。”

太初陷入沉思。原来是纯水。

宏音仙力的附着力极强,凝聚的纯水即便被打碎了亦可重新凝聚——水便是如此,至柔至韧。

“再借用月羽木的仙力,重新构筑了照夜的身躯。”宏音继续道,“月羽木本就是照夜浇灌长成,力量同源,再合适不过。只不过纯水能记录的照夜信息有限,故而……她失忆了,且永远不会恢复。”

“不要紧。”太初抬起眼眸,目光坚定而执着,“这一次换我来给她讲述过往。换我来……爱她。”

宏音伸了个懒腰,深深吸了口气,拍拍太初的肩膀,嘴角带笑:“别心急,她现在还是个小娃娃。先学会不尿床才是正经。”

太初失笑,点点头:“多谢你,宏音。”

宏音摆摆手,身影隐在夜色中:“别谢我,谢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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