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昭昭决定离开妖域的那一日，天气很好。
月城难得没有风，七族旗帜垂在城墙上，连平日最吵的交易街都安静了不少。
她已经把该交接的卷宗全部交给七族议会，天道碎片也由七族共同封印，连阿蛮都在前一晚跑来喝过一次送行酒。
只剩祁照野。
谢昭昭原本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自己找来。
结果等到午后，他都没出现。
她把最后一只装着照心镜残片的玉匣收进储物袋，正准备关门，院外才终于传来脚步声。
谢昭昭抬头。
祁照野站在门口。
今日没有穿少主礼服，也没有带九尾族的人，只是一身很简单的黑衣，银发松松束在脑后，九条尾巴也收得很安静。
谢昭昭看了他一会儿。
“我还以为你不来了。”
祁照野走进来。
“为什么不来？”
“你昨日不是很忙？”
“忙完了。”
谢昭昭点头。
“那就好。”
祁照野看向桌上的储物袋。
“都收好了？”
“差不多。”
“明早走？”
“嗯。”
祁照野沉默了一瞬。
谢昭昭看出来了，却没有主动问。
因为她已经知道。
有些话，对方想说的时候，会自己说。
果然，过了一会儿，祁照野忽然道：“谢昭昭。”
“嗯？”
“我问你一个问题。”
谢昭昭看他。
“你问。”
祁照野站在她面前，没有靠近，也没有像最开始那样故意一点一点缩短距离。
他只是看着她，金色瞳孔里很安静。
“你现在还想亲我吗？”
谢昭昭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很祁照野。
没有铺垫，也不给她绕弯的机会。
谢昭昭低头，真的认真想了想。
她看祁照野，还是觉得他很好看。
银发很好看，眼睛也好看。
九条尾巴偶尔动一下的时候，她还是会多看一眼。
靠得很近时，心跳也依然会比平时稍微快一点。
可如果问，现在想不想再亲一次。
谢昭昭发现。
没有。
于是她摇头。
“现在不想。”
祁照野安静了两息，笑了。
“真诚得让人讨厌。”
谢昭昭也笑了一下。
“你不是喜欢我说真的？”
“喜欢。”
“那为什么讨厌？”
祁照野道：“喜欢你说真话，和真话不好听，不冲突。”
谢昭昭觉得很有道理。
于是她又问：“生气吗？”
祁照野想了想。
“有一点。”
“难过吗？”
“嗯。”
谢昭昭顿了一下。
“后悔吗？”
祁照野看着她，这一次回答得很快。
“不后悔。”
谢昭昭没说话。
祁照野：“你现在这样看我，我又会想亲你。”
谢昭昭眨了眨眼。
“那怎么办？”
“没怎么办。”
祁照野道：“想而已。”
过了一会儿。
祁照野忽然问：“那你现在知道了吗？”
谢昭昭一怔。
“什么？”
“以前我问过你。”
祁照野看着她。
“如果有一天你不再想亲我，那天那个吻，算假吗？”
谢昭昭终于想起来。
那天两个人坐在月城最高的望妖楼上。
祁照野问她。
如果有一天，欲望退了，心跳也不快了，曾经那些东西，还算不算真。
她当时说。
不知道。
如今，她已经有答案了。
谢昭昭摇头。
“不算。”
祁照野没动。
谢昭昭看着他。
“我那时候是真的想亲你。”
她停了一下。
“现在也是真的不想。”
祁照野眼神很轻地动了动。
谢昭昭继续道：“这两件事不冲突。”
“我那时候喜欢那个吻，也喜欢你靠近，可现在没有了。”
“嗯。”
“不是因为以前是假的。”
“只是变了。”
祁照野很久没说话。
以前，这是他最讨厌的答案。
变了。
他看过太多人，今日说最喜欢危险的，明日又喜欢温柔的，今日看着他的脸，觉得再也不会喜欢别人。
明日转身，又会被另一个人吸引。
祁照野曾经觉得。
这种喜欢有什么意义？
既然会变。，那大概从来都不值得信。
可现在，谢昭昭站在他面前。
非常坦然地告诉他，她现在不想亲了，也非常坦然地承认，以前想亲的时候是真的。
这两个答案同时存在的时候，好像也没有他想象中那么糟。
至少，他没有被欺骗，没有被敷衍。
也没有因为结局不如愿，就失去过去那一刻发生过的东西。
过了很久，祁照野低低笑了一声。
“行。”
谢昭昭看他。
“行什么？”
“这个答案。”他抬眼，“我收了。”
祁照野这一刻，是真的释然了一点。
终于不再需要，用永远来证明曾经。
*
祁照野没有立刻走。
两个人去了院外的石阶。
月城到了傍晚，远处已经开始亮灯。
普通妖族摊贩挂起来的红灯、黄灯和灵火灯。
五颜六色，看着很热闹。
谢昭昭坐在石阶上。
祁照野坐在旁边，九条尾巴铺了一地。
谢昭昭看了一会儿。
祁照野侧头。
“想摸？”
谢昭昭感受了一下。
“现在没有特别想。”
祁照野：“……”
谢昭昭看他。
“你刚才不是才说喜欢真话？”
“我开始后悔了。”他忽然道：“谢昭昭。”
“嗯？”
“你不欠我长久。”
谢昭昭转头。
祁照野看着远处，语气很平静。
“我以前总觉得，如果一个人说喜欢，那就应该喜欢得久一点，最好不要变，否则很没意思。”
谢昭昭安静听着。
祁照野继续：“因为我见过太多短的，短到有些人自己都忘了，今天觉得我最好，过几日就觉得别人也不错，我以前很烦。”
谢昭昭问：“现在呢？”
“还是有一点烦。”
祁照野笑了一下。
“但没以前那么烦了。”
谢昭昭也笑。
祁照野侧头看她。
“所以，你不欠我长久。但是以后别人问你，你亲没亲过妖域九尾少主。”
谢昭昭：“……”
祁照野一本正经。
“你得承认。”
谢昭昭忍不住笑。
“谁会问这种问题？”
“合欢宗。”
谢昭昭一顿，好像确实很有可能。
尤其白千秋。
祁照野看她表情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看吧。”
谢昭昭无奈：“我会承认。”
“还得说是你主动。”
“……”
谢昭昭转头看他。
祁照野笑得很开心：“这个很重要。”
谢昭昭=：“那你呢？”
祁照野挑眉。
“我什么？”
“你以后还会喜欢我吗？”
祁照野愣住。
谢昭昭确实有一点好奇。
她曾经问过沈清寒类似的问题吗？
没有。
也没有问过顾行舟。
因为那时她总觉得。
别人喜欢自己，似乎是一件由他们决定的事。
如今到了祁照野这里。
她想知道。
一个如此相信欲望会变化的人，会怎么回答。
祁照野看了她很久，最后道：“现在会。”
谢昭昭微怔。
“现在？”
“嗯。”
“以后呢？”
“不知道。”
谢昭昭真的有点意外。
祁照野却笑。
“怎么？”
“只许你不知道？”
“不是。”
谢昭昭摇头。
“只是没想到。”
“没想到我不说永远喜欢你？”
“嗯。”
祁照野笑意更深。
“我总不能刚说承认会变，自己又许一个，不知道能不能做到的永远。”
祁照野从不喜欢说自己没有的东西。
有欲望就说有，想靠近就说想，会难过就承认难过。
如今，连喜欢会不会永远。
他也不肯为了好听，就随便保证。
谢昭昭忽然道：“那如果以后不喜欢了呢？”
祁照野想了想。
“那就不喜欢。”
“不会觉得今天很亏？”
“不会。”
他侧头看她。
“我现在喜欢你，也是我的，以后不喜欢，那也是以后我的事。”
“你学得也挺快。”
祁照野挑眉。
“谁教谁？”
谢昭昭道：“都有。”
他想了想，最后点头。
“行，那就到此为止吧。”
夜色一点一点深下来，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过了很久，谢昭昭忽然发现，自己其实有一点舍不得。
只是想到明日以后，不会每天见到祁照野，不会再听他随口说。
“想见你，所以来了。”
也不会再看见九条尾巴把整个房间塞满。
会有一点。
空。
祁照野显然看见了，却没有拆穿。
因为他已经学会，看见，不等于一定要说。
直到谢昭昭自己开口：“我好像有一点舍不得你。”
祁照野这才转头。
“我知道。”
谢昭昭看他。
他没有问。
既然舍不得，为什么不留下。
因为他已经知道答案。
舍不得，本来就不一定要留下。
就像喜欢，也不一定要长久。
可舍不得那一刻，依然是真的。
喜欢那一刻，也依然是真的。
短暂好像也不是一个那么难听的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