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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残阳如血

老人甚至没来得及近身,便被一股蛮横内力直直震飞出去,重重撞在身后的无字石碑上,呕出一大口鲜血。

“师父!”

傅莺莺凄厉地惨叫一声,她泪流满面,不顾一切地想冲过去扶起老人。

可她才踉跄着迈出两步,池岁寒便一扯手中麻绳。傅莺莺本就断了肋骨,此刻重心骤失,狼狈摔倒在地。

地上的沙石毫不留情地划破了她的脸颊。多年养尊处优的少庄主,此刻脸上满是泪水与尘土,在伤口处结成道道泥痂。

她疼得浑身抽搐,却仍咬着牙,一点点朝石碑前的老人爬去。

池岁寒看着这副师徒情深的戏码,发出一声极其刺耳的冷笑。

“北极先生享誉江湖这么多年,只是摔一下竟站不起来了?”她踩着满是血迹的靴子,慢条斯理地走到老人面前,居高临下看着他,“早知你这般没用,当初在天狼山庄,我就不该留你一命。”

北极先生靠在石碑上,花白胡须已被鲜血染红。他死死盯着池岁寒,眼底的恨意几乎要将她生吞活剥:“你这畜生!畜生!你怎么对得起庄主和夫人?!”

“畜生?”池岁寒嘴角笑意更深,拔出腰间长刀,手起刀落将北极先生和傅莺莺的膝盖皆砍掉一半。

二人几乎同时发出一声惨叫,惊得林中飞鸟四散而逃。

池岁寒一手扯过麻绳,将瘫倒在地的傅莺莺强行拖拽到墓碑旁边,让她与北极先生并排跪在两座孤冢前。

“我其实早就回过山庄中了,”池岁寒负手而立,语气轻快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第一次回去时,我谁也没告诉,偷偷潜入了藏书阁,将那守书人杀了做成人皮俑,好方便我将天狼山庄的心法都带出去。”

“他真是可怜,直至今日都没人发现他早已是个死人了。”

“你们可知那日我一进山庄,值夜弟子们有多高兴,他们以为我游历归来,再也不走了。那个师弟,叫什么来着?王?还是李?不记得了,他连剑都没拿,便一路小跑着要来帮我拿包袱。”

池岁寒伸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挥刀的姿势。

“我只用了一刀。他的头就滚到了我脚边。那张脸上甚至还挂着笑呢,他可能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傅莺莺浑身发抖,喉咙里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咽。

“可是他们太弱了,我还未将身子活动开,他们就都死了。我那时便意识到,哪怕没有我,以天狼山庄当时的实力,被灭门不过是早晚的事。若非我亲自动手,他们哪能死得这么轻松?”

池岁寒双目赤红,冲着傅莺莺一笑。

“你可知那日傅远和池淼拿着剑从屋中出来迎敌,抬眼看见来的人是我时,是怎么样的表情吗?”

“他们连剑都拿不稳了,傅远还在问我:‘岁寒,你是不是受人胁迫了,爹会护你周全。’”她极力模仿着当初傅远的神情动作,只换来傅莺莺满是怒火的视线。

“护我周全?就他如何能护我周全!我告诉他,没人逼我,只是我受够了他们这些伪善之人,我用这全庄上下几十口人命,来报这十几年养育之恩。”

“他们崩溃了,连愤怒都没有,就那么看着我,直到我一剑捅穿了你爹的心脏。”岁寒俯下身,死死捏住傅莺莺的下巴,强迫她对上自己的眼睛。“我本不想杀你娘的,我想着要给我的好姐姐留一个念想,可她自己撞到了我的剑上,那便不怪我了。”

池岁寒松开傅莺莺的脸,嫌恶地在衣摆上擦了擦手。

“你师父是怎么活下来的来着?记不清了,大抵是我想给你留个伴,好让你们像今天这样一同上路,省得孤单吧。”

“池岁寒!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傅莺莺几乎失去理智,她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带着折断的双腿,嘶吼着扑向池岁寒。

可她伤的太重,已无法立起身子,只能狠狠咬在池岁寒的靴子上,咬得自己满口鲜血。

“他们对你那么好,你怎么能!你怎么敢!”

傅莺莺咒骂声始终未停,池岁寒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她只是轻轻一脚,便将傅莺莺踢得翻滚出去,砸在北极先生身上。

“左右那么多人都死了,也不差你们二人。”

池岁寒垂眸看向地上的师徒二人,仿佛在看两只随手便可捏死的虫子。

傅莺莺耳边突然传来利刃切开皮肉的声响,她甚至没看清池岁寒是如何出手的,北极先生滚烫的鲜血便溅了她一脸。

老者的头倒向后方,咽喉处被割开一道极深的伤口,只剩些许皮肉堪堪吊住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

“师父……师父!!!”

池岁寒不耐烦地捂住耳朵,将瘫软的傅莺莺从血泊中拽了起来。

“吵死了。”

长刀出鞘,她甚至不愿施舍一个眼神,只像戏弄般在傅莺莺本就孱弱的身体上划出七八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刀刀避开要害,却让鲜血瞬间染透了傅莺莺的衣衫。

傅莺莺一时痛极,昏了过去。

再有意识时,她已被两根巨大的铁钉,死死地钉在了清月剑派的山门之上。

鲜血顺着她的裙摆滴落,在青石板上聚成一滩水洼。

她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尽头,残阳即将落下,血色余晖照在她身下密密麻麻的尸体之上。

她已感觉不到疼痛,只觉得好冷,好想哭。

彻底闭上双眼之前,她眼前浮现的只剩下池岁寒那张背光而立,冷漠至极的脸。

客房内,傅莺莺猛地睁开双眼,从床榻上弹坐而起。

她环视四周,仍是熟悉的客栈,肩膀上传来的剧痛也在提醒她,在山洞内受过的伤都是真的。

她心有余悸地将自己的身体检查一遍,确认并无其他外伤。

她似乎在梦中过了一生,而那一生中的大半都与她此生一模一样。

只有一个人变了。

池岁寒。

她并未夜袭清月刺杀自己,也不曾屠戮那几个门派,而是同自己在这镇上采买食材,一起进入洞中捉拿犯人。

那梦中有几分真,几分假?

池岁寒当真是灭了天狼山庄满门的凶手吗?

她只觉头痛难忍,脑中一侧是池岁寒血洗清月剑派,将她与师父虐杀致死,一侧又是池岁寒悉心护她,怕她受伤一人与二十具人俑缠斗。

一人与二十具人俑缠斗?

此前在山洞中时,气氛紧张,令她无暇思考太多。此刻冷静下来才突然觉得不对。

若池岁寒当真未入歧途,只是从江湖游历归来,如何能一个人与那二十具人俑缠斗许久,又如何能带着受伤的她逃出山洞?!

对付那人俑绝非易事,哪怕是陈豫来了,都未必能活着出去。

她在隐藏实力,但她现在真正实力如何,是否已到了梦中那般无人可敌的境界?

傅莺莺冷汗流了满背,她立刻屏住呼吸,竖起耳朵仔细听着四周的动静,试图察觉是否有人监视。

好在此刻夜深人静,大家都已歇下。

她一时之间陷入迷茫,不知该如何面对池岁寒。

她真的会像梦中一样,变成四处屠戮无辜之人的杀人魔头吗?

不。

傅莺莺死死咬住苍白的下唇,浑身仍止不住战栗。

那绝不仅仅是一场梦。

她记得钉在清月山门前、鲜血一滴滴流干时的绝望,记得看着陈豫手脚俱断,被人拖走时眼中的无力。

她甚至感觉脸上还有北极先生喷涌而出的鲜血的温度。

这一切的痛楚都太过真实,真实到她只要闭上眼,就能闻到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更何况,梦中清月剑派的那些弟子们的名字也与她知道的一模一样,甚至有些她现实中还不认得的生面孔,在梦里她却能自然地叫出他们的名字。

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详尽的梦?

还是说,那梦境之中,真的是她活过的一世?

那此刻,这一切是否都是老天给她的一次手刃仇人的机会。

“池岁寒……”

傅莺莺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眼中翻涌的杀意渐渐盖过了初醒时的惊慌。

她必须死。

无论今生出了什么变故,无论她在山洞中为何没有杀自己,只要她还活着,天狼山庄的血仇就未报,清月剑派的惨剧就有可能重演。

如今趁着她羽翼尚未丰满,正是杀了她的好时机。

傅莺莺强忍下肩头处传来的剧痛,面色惨白地从床上起身,随意披了一件外衣,取出自己平时用来防身的匕首攥在手里。

她推开房门,蹑手蹑脚地融入走廊的黑暗之中。

转过角落,有一扇房正透出微弱的烛光。

那是池岁寒的房间。

她并未睡去。

傅莺莺不敢再动,她知道池岁寒实力如何,若是自己贸然上前,恐怕会直接被她抓个正着,那时一切便都前功尽弃了。

她将耳朵贴在走廊墙上,将体内剩余得以调转的内力悉数集中在耳旁,终于听清了房内的声响。

池岁寒那清冷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传了出来。

“她为救我而伤,我怎能弃之不顾。”

傅莺莺握着匕首的手猛地一颤。

屋内正在谈论她?

可她只听得见池岁寒一个人的声音,无法得知池岁寒这些话是说给谁听。

池岁寒声音放得极轻,语气中亦带着些疲惫。

“昨日在山洞,我护她,是因我知那些暗器人俑伤不了我,我自有余力护我二人周全。”

傅莺莺咬紧牙关。她果然如梦中一样,功夫深不可测,那些人俑根本不是她的对手。

她昨日的惊慌与闪躲,全都是装出来蒙骗自己的!

傅莺莺眼中再无迟疑,转身便要离开。就在这时,她听见池岁寒低笑一声,语气中竟有些不忍。

“她不同。她来救我,是明知自己会死,却仍愿以命换命。”

“那毒于我不过些许内伤,于她却是致命。既如此,救她一命,又何乐不为呢?”

傅莺莺的脑中一片空白。

她自是知道身上毒已去除,但她只当是镇上大夫所解,从未想过竟是池岁寒帮忙。

发生了什么?为何帮自己解毒会害得她受了内伤?

傅莺莺脑中已有答案,却不敢相信。

梦中那个屠戮正派,折辱师兄,将她拴在马车上拖行数十里,钉在山门上放血而亡的池岁寒,竟为了救她不惜自己中毒?!

她只觉得荒谬至极,仿佛自己身处在一个巨大的玩笑之中。

她颤抖着将匕首藏回袖间,散去了聚在耳边的内力,又轻手轻脚地返回了自己房中。

左肩的伤口因方才的行动早已撕裂,又渗出不少血来。傅莺莺双唇已血色全无,背靠房门脱力滑坐在地。

究竟哪个才是真正的池岁寒?是梦里那个冷血残暴,滥杀无辜的人,还是眼前这个救她一命的人?

若是前者,她何苦要多此一举,早在山洞中时便可以借人俑之手杀了自己,无人会怀疑她。可若是后者,那自己脑中那些痛彻心扉的记忆,难道都是假的?

傅莺莺绝望地将头埋进膝盖,低声呢喃:

“为什么是你……为什么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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