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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折磨

方才种种温情幻想破灭,池戟的心一瞬间如坠冰窟,是啊,这一切都是假的,只不过是他二人对付那些江湖正道的把戏罢了。

池岁寒盯着他,眼神中没有任何波动:“你为何把他们二人支走?”

池戟一抬眼便对上了池岁寒的双眼,那对深色的眼眸仍如从前一般不喜不悲,看向他时与看向一个物件并无区别。但这次他却没舍得移开眼神,而是试图在这双眼睛里寻找自己的倒影,然后如梦呓般开口:“我想和你单独在一起。”

池岁寒一时无言,不知该作何反应,只能继续盯着他——此刻移开视线,便是输了气势。

周遭的空气似乎都慢了下来,初时还能听见窗外小贩吆喝、孩童嬉闹,慢慢的,那些声响都不见了。屋内只剩两人的呼吸声,池戟几乎能想象到池岁寒的呼吸打在他的身上是怎样的温热舒缓。

人心中一旦起了贪念便再难自持,他小心翼翼地朝着池岁寒的方向挪了挪,指尖轻拽住她的衣襟。他几乎将自己不曾展现的脆弱全部交出,目光之中满是乞求,一字一顿重复道:“我想和你单独在一起。”

池岁寒却只觉得莫名其妙,万分可疑。

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纵使原主确实救过他一命,但何至于此?

这世上当真有这样的人,只因一点恩情便情根深种,连命都可以不要吗?

池岁寒不敢相信,她是全书最大的反派,不是什么偶像剧女主角,不会有人这样无缘无故、不计代价地爱上她。

既然不是爱,那又会是什么?

池岁寒努力回忆着脑海中与池戟相关的稀疏片段,突然之间凉意席卷全身。

是了,回忆中在杀冯一天之前,原主瞥见过几眼药人,那时他的眼中是戏谑,憎恶,调侃,唯独没有畏惧。一个被囚禁在药罐中七年之人,一个死期已摆在眼前之人,如何能无半分恐惧,仿佛活着只为那日赴死一般。

又或者,他早知自己死不了?

可此人在原书中甚至没有出现过,这样的人,不该知道原主会不会留他一命。

那便只有一个解释,就算没有原主,他也有办法逃出生天,甚至杀了冯一天取而代之。

池岁寒看向池戟的目光中渐渐带上了杀意,大脑仍在飞速运转。

他想要的究竟是什么?如果是善恶岛,大可以等自己出岛后鸠占鹊巢,何必非要同行。

由此可见,他并不在乎善恶岛岛主的位置。

池岁寒一怔:那位买走了他,又囚禁了他多年的人,不正是自己这具身体的亲爹吗?

难道……他根本不是来报恩的,他这般不要尊严地蛰伏在仇人之女身边,只是为了有朝一日可以可以报仇雪恨。

如此一来,一切便都合理了。池戟没有能力杀掉自己,便只能潜伏在自己身边。如今他一人之力做不到,等到日后凭借千万人之力未必会失败。

池岁寒失笑,自己竟真的差点被骗了过去,若不是今日池戟如此反常,她或许真的会在潜移默化中将池戟视作可信任之人。

到那时,她只怕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都不知道是谁下的手。

池戟见池岁寒没作反应,索性得寸进尺地将头贴了过去,他的发丝缠在池岁寒的衣服上,一双眼睛失了神地望向池岁寒的脸颊。

笑时也好看,不笑时也好看。

此刻池岁寒正双手撑在床榻上,他躺在此处,池岁寒一呼一吸全都打在了他的额头上。

活着的,带着温度的呼吸。

池岁寒猛然回过神,发现刚才还躺在床榻最里侧的池戟,不知何时已如鬼魅般挪到自己身边。

两人距离极近,近到她能清晰看见,对方那双直勾勾的眼睛里,映着自己微缩的瞳孔。

她顿时冷汗直流,若此人当真为了报仇而来,自己此刻与引颈就戮又有何分别?

池岁寒没有退缩,亦未移开视线,双唇微启,一声尖锐哨音骤然响起。

这是唤醒池戟体内蛊虫的哨声。

终日沉睡的蛊虫终于闻声而动,在池戟的经络间横冲直撞,每经过一处便会啃食几下。

池戟几乎是一瞬间便蜷缩成一团,他被灵药浸泡多年,虽然重塑根骨,内力达到了他本不可能企及之境,但代价却是他对于疼痛的敏锐程度远超常人。

蛊虫在体内咬下的每一口于池戟而言都是钻心般的疼痛,好似无数小刀将他由内而外层层割开,恨不能将他切为肉糜,不消片刻他的冷汗便已浸湿床单。

蛊虫从四肢起,片刻间便已到了肺腑,又直奔丹田而去。他用力在身上抓出一道道血痕,像是要将那虫子从自己体内剜出一样。

池岁寒退到客房另一边,捂住了耳朵,在心里一边又一边地告诉自己:想要活下去就不能心软。

池戟的理智已经在崩溃边缘,他不知为何池岁寒要这般对他,爱慕一个人有错吗?将心意袒露于人前有错吗?

但他又觉得池岁寒就应该这样做,那样一个杀伐果断之人,岂会因几句示好便放下戒心,岂会容忍身边下人对自己存了这等不敬的心思。

他似乎应该恨她,恨她反复无常,屡次试探。可他无法恨她,他只想着若熬过了这些反复与试探,是否她的身边就会永远有自己一席之位?

房内又响起一声口哨。

蛊虫停了下来,在池戟体内再次陷入沉睡。

但疼痛却未立刻停止,池戟眼前忽明忽暗,双耳听不见声音,双眼也无法视物,只有体内阵痛在提醒,他还活着。

他已经无力再撞墙或是伤害自己了,汗液早将几层衣服全部打湿,歪歪扭扭地贴在他身上。发带也在剧烈动作中被甩在一旁,他此刻如同山间野人一般,只剩狼狈。

每次呼吸都好痛,因此他控制着尽量减缓呼吸的频率。

池岁寒不知自己在旁边站了多久,她哪怕捂住了耳朵,却仍能听到床上传来的痛苦呻吟声,哪怕已经站到了屋内离床榻最远处,仍能感受到池戟的身体撞击床铺产生的震动。

她仅凭自己的猜测便折磨了一个人,意识到这件事的一瞬间池岁寒浑身便止不住地发抖。

这样做真的有必要吗?若他有用,用他便罢,若他有威胁,杀了便是。可自己偏偏选择了折磨他,试图用疼痛在他身上刻下臣服的烙印。

她从前也是这样的人吗?

池岁寒放下捂着耳朵的双手,却发现床上人的呼吸声已经几乎不可察觉。她颤抖着快步走到床边,将手指探向池戟鼻下。

她并不想他死,如果可以,她希望自己能用最少的性命作为代价活下去。

池戟终于吐出一口气,眼前混沌渐渐散去,模糊之中他看见池岁寒俯身在床前,眉眼间竟是担忧之色。

他强忍着疼痛调转内力,让双眼恢复清明。

又确认了一遍那双眼中的担心不是幻觉后,池戟心尖上的阴霾顷刻之间便一扫而空,他脑海中只剩池岁寒那双透着担心害怕的双眼,他第一次确定地知道,池岁寒舍不得他死。

不是当初救下他时的不屑一顾,亦不是当初让他服下毒药时的谨慎试探,而是真真切切的担忧与害怕。

那些撕心裂肺的剧痛仿佛都成了赏赐,若能换得她的一丝不舍,千刀万剐又有何妨?

见池戟呼吸渐渐平稳,池岁寒又变回了寻常模样,波澜不惊,冷淡如雪。

池戟十分庆幸自己没有错过刚才那一刻。

“不管你是什么心思,都给我收了。”池岁寒开口。

“你要做的只有忠于我,我叫你生你便生,我叫你死你便死,没有余地,没有商量。你若做得到,我自会在一切尘埃落定后还你自由,你若做不到,我便会如今日这般,亲手送你上路。”

池戟的心脏仍在为方才的发现狂跳不止,但还是忍着剧痛下床单膝跪地,谦卑俯首:“属下明白,愿为岛主生,愿为岛主死。”

池岁寒别过头去,眼神扫过他凌乱的衣服、身上的抓痕与嘴角未干的血迹,头也不回地走出房门:“收拾一下自己,不要叫那两个人发现。”

“是。”池戟仍跪在地上,直到房门关上才终于忍不住吐出一口鲜血。

他再撑不住,就势瘫倒在地,在剧痛中陷入昏迷。

……

清月镇的夜晚十分热闹,街上灯火通明,似乎没有宵禁一说。

池岁寒走出客栈拐入一个暗巷中,红绢已候在那里:“小姐,陈豫和傅莺莺先去拜访了几户菜农,又去成衣铺子定做了几套衣裳,而后便回房休息了。”

“这是元向安递的字条。”红绢从袖中掏出一张纸条,恭敬地递给池岁寒。

纸条内写着:镇中少女频频失踪,半月为期,清月恐涉其中。明日巳时镇东茶馆一叙。

她抬头看向陈豫的屋子,烛光闪烁,不见人影。

陈豫呢,他可知此事?

镇中少女频频失踪,山上却无人提起,要么是清月无能,要么是清月本就在遮掩。

她一个连自己能活到几时都不知道的人,本不应多事。

但那都是一条条人命。

若清月剑派当真也藏着见不得人的脏事,她握住这天下第一名门的把柄,日后身份败露时,未必不能把这潭水搅得更浑。

这浑水,值得趟一趟。

池岁寒收了字条,去街边随手买了个糖人,装作才逛完街回来的样子。

走上客栈二楼,池岁寒看着眼前房门,余光却不受控制地飘向西侧——那是池戟的房间。

要不要去看看他伤势如何?

罢了,他内力深厚,只要能静下来调息身体,应无大碍。

可蛊虫若伤及他肺腑怎么办?

池岁寒越想越烦躁,便遣走红绢,独自一人在池戟门口来回踱步。

她终于下定决心敲门,手才刚刚抬起,指节还未触及门框,门便从里面被打开了。

池戟已换上一身浅蓝长衫,长发随意披散在肩,看起来正准备要休息。

二人相顾无言。

池岁寒被撞个正着,只得慌忙将手收回。

池戟心中懊悔不已,早知道她已经准备敲门了,再多等一刻又如何。

“你的伤如何了。”池岁寒耐不住沉默,先开了口,毕竟这本就是她要问的。

“阿姐放心,都是皮外伤。”池戟说着便想掀开袖子给她看。可低头一瞥,见那数道血痕仍未结痂,又迅速将胳膊盖住了。

“那你好好休息。明日巳时随我去镇东。”池岁寒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走了,三步并两步地钻进了自己房中。

池戟目送她的背影,脸上不自觉地笑开了。

阿姐来关心我的伤势。

阿姐就住在隔壁。

他赶忙关了门躺回床上,将耳朵紧贴在墙上,他听见门开的吱呀声,听见脚步声离自己愈来愈近,随后停了下来。

另一间房内,池岁寒看着床的位置近乎崩溃。

池戟的床在屋东侧,她的床偏偏在屋西侧,竟只有一墙之隔。

池岁寒认命般钻进被子里,闭上眼强迫自己不去想隔壁那人。

隔壁的池戟听见她上床的声音,也将被子盖好,面朝着墙躺得一动不动,仿佛只凭一双眼睛便能盯穿了这堵墙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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