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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第四十五章

考场的大门在赵砚初身后缓缓合上。

师莺莺站在青云巷口,望着那两扇紧闭的朱红门板,久久未动。

“老板,先回客栈等吧。”翠儿轻声劝道,“府试要考三天呢,您总不能一直站在这儿。”

县试只考一日,府试却要连考三场。

这三日里,赵砚初要待在考场里,答卷、过夜、再答卷、再过夜。

他身边没有她,她不能给他送水,不能给他添衣,不能在他写得手腕发酸时,递上一块热乎乎的姜糖。

“我知道。”师莺莺终于转过身,往客栈走,“可我就是不放心。”

“赵相公吉人天相,那考场里又有人盯着,不会有事的。”翠儿跟在她身后说道。

师莺莺还是回了客栈,却没进房,只坐在楼下的长凳上,眼睛对着门口。

茶壶里的水凉了又烧,烧了又凉。一整个上午,她就那么坐着。偶尔有考生的家人进来看茶,她也不招呼,只让翠儿去应。

钱老差从码头回来时,已近正午。

他满头是汗,低声对师莺莺说:“师老板,我刚才看见几个形迹可疑的人,在考场侧门那儿转来转去。其中一个,就是那个麻子脸。”

师莺莺的心猛地一紧:“他们还在?”

“在,不过看那样子,好像是在等什么。”钱老差说,“也许在等考场里面的人出来送信,我让两个兄弟盯着了。只要他们不动,我们也不动。”

“别靠太近。”师莺莺叮嘱,“让他们觉得我们没发觉。”

“放心,那两兄弟是老码头了,跟人跟得悄没声的。”钱老差说完,又匆匆走了。

***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考场里点起了灯,从外面看过去,高墙上只露着几团昏黄的光。

青云巷里的考生家人们都各自回了屋,巷子又安静下来。

师莺莺坐在灯下,手心冰凉。

她知道,今夜,考场里的冯二保和朱老瘸,若真要动手,便是最好的时机。

而此时,在考场之内,赵砚初正端坐于第三排第九号房。

号房不大,宽不过三尺,深也不过三尺。

一张窄案,一张矮凳,角落放着一只便桶。

白日里考试时,号房的门板半掩着。到了夜里,考生们把门板拉上,在里头和衣而卧。

赵砚初铺开带来的薄毯,盘腿坐在案后。

白日里第一场考的是《四书》文两篇。

题目发下来时,他只看了一眼,便知自己写过。

那是顾先生押过的题,他稳了稳心神,打草稿、誊正,按部就班。

号房外,巡场官走来走去,脚步规律,一切似乎都与平常科考无异。

入夜后,考场里静得出奇。

赵砚初没有点灯。他摸黑靠在墙角,闭目养神,耳朵却始终留意着外头的动静。

他记得顾先生临别时的话:“砚初,你只管写字。旁的事,有我。但你也别放松,若见有异,立刻喊巡场官。”

赵砚初的手伸进怀里,触到一物。

是师莺莺给他系上的那根红绳。

后半夜,号房外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

赵砚初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没有动,整个身子隐没在黑暗里。

那脚步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他的号房外。隔着一扇薄薄的门板,他几乎能听见那人喘息的声音。

就在这时——

“什么人?”

一声暴喝,打破了整个考场的寂静。

紧接着,火把亮了起来,杂乱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赵砚初从门缝里望出去,只见几个差役举着火把,将一个人死死按在地上。

那人又黑又瘦,一条腿蜷着,正不住地发抖。

正是朱老瘸。

他手里,还攥着一叠叠得十分小的纸。那纸包被扯散在地,上面的字迹在火光下看得清清楚楚,全是密密麻麻的楷书小字。

“周学政到!”

有人高喊了一声。

赵砚初看见,巡场官们纷纷让开。

一个穿着官袍、面沉如水的中年男人大步走来。他身后跟着的,正是清溪书院的顾先生。

两人在朱老瘸面前站定。

周学政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纸包,又看了一眼被按在地上的朱老瘸,声音冷得能结出冰来:“你便是朱老瘸?”

朱老瘸浑身抖得像筛糠,说不出一句囫囵话。

“谁让你来的?”周学政问道。

“是……是冯执事!冯二保!”朱老瘸扯着嗓子喊,“是冯执事让我把东西放进第三排第九号房,他说那是赵砚初的号房,只要搜出来,赵砚初就完了!”

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考场里传得十分远,好几个号房的考生都被惊醒了,趴在门缝边往外看。

周学政没有立刻说话,他抬眼扫了一遍周围,沉声道:“把冯二保带来。”

只过了一会儿,两个差役便押着一个人从角落里走了出来。

冯二保脸色煞白,官帽都歪了。

他一见周学政,腿一软,扑通跪了下去:“大人!大人!下官冤枉!这下贱坯子胡言乱语,下官根本不认识他!”

“不认识?”顾先生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掷在冯二保面前,“那你看看,这是什么?”

冯二保抖着手展开文书。

那上面,是他与孙府外院管事之间的几条银钱来往记录。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白纸黑字,做不得假。

冯二保的脸色,从白到青,最后像滩烂泥一样瘫在地上。

“本官来此,便是等你们动手。”周学政负手而立,声音威严沉冷,“你们倒比本官想的还急,府试重地,竟敢私带夹带,嫁祸考生。赵砚初之案,前番已审,本官已经还他清白。你们却仍不肯罢休,还把手伸进了考场。好,好得很!都给本官押下去。府试之后,本官亲自重审。”

几个差役齐声应喝,将冯二保和朱老瘸拖了下去。朱老瘸的哀嚎声渐行渐远,最终彻底消失在了夜色里。

***

第二日,考场里恢复了平静。

赵砚初照常答卷,他下笔很稳,字字从容。仿佛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抓捕,从未发生。

而考场之外,师莺莺却已经快要被自己的担忧折磨疯了。

她几乎一夜没合眼。

天一亮,她就跑到考场门口去张望。可考场大门紧闭,高墙森严,什么也看不见。她只能从路过的差役嘴里打听几句。

那差役只知道考场里昨夜抓了两个人,听说是府学里的执事和扫号房的杂役,别的也说不清楚。

“抓了谁?是不是冯二保和朱老瘸?”师莺莺追着问。

那差役奇怪地看她一眼:“你倒消息灵通,正是这两人。听说要栽赃一个考生,被周学政当场拿住了。”

师莺莺的心,从嗓子眼,慢慢落回了胸腔。

她靠在考场的墙根下,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翠儿吓坏了,忙拿帕子给她擦。

“老板,您别哭了,这是好事啊。”翠儿也红了眼眶。

“我知道。”师莺莺抹了把脸,站直身子,“走,我们回客栈。他考完出来,我要让他第一眼看见我。”

三天的府试,在师莺莺的等待中,终于走到了尽头。

第三日黄昏,考场大门缓缓打开,考生们鱼贯而出。

他们大多面容疲惫,眼窝深陷,走路都有些打晃。

师莺莺挤在人群最前面,踮着脚,不停地往里张望。

终于,她看见了那个身影。

赵砚初从门里走出来,夕阳的金光从西边照过来,落在他的肩膀上。他微微眯起眼,穿过喧闹的人群,径直朝她走来。

“莺莺。”

师莺莺扑过去,一头撞进他怀里。她不管不顾,把脸埋进他沾满墨香的衣襟里,放声大哭。

“你终于出来了……你知不知道我快担心死了。”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哭得整个人都在抖。

赵砚初抱着她,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

“你看看你,眼圈都黑了!是不是又没睡觉?他们有没有给你吃东西?手冷不冷?还有没有哪儿不舒服?”师莺莺从他怀里挣出来,抓着他的胳膊,上上下下地看。

赵砚初任她翻来覆去地检查,嘴角始终挂着笑:“莺莺,我饿了。”

师莺莺一愣,随即破涕为笑:“饿了?我回去给你煮面,加两个蛋!”

赵砚初低低笑了起来,他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也不顾街上人来人往,就这么用力地抱紧了她。

两人在满街的暮色与人群中相拥。

而在街角的暗处,麻子脸汉子望着这一幕,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他身边那个同伙压低声音道:“冯二保和朱老瘸都被抓了,孙家传话说,让我们出城,去南边的码头,今夜就走。”

麻子脸咬了咬牙,低低骂了一声:“没用的东西。”

他看了师莺莺和赵砚初最后一眼,转身便走。

此时此刻,师莺莺正被赵砚初牵着,朝青云巷走去。

两人走到青云巷口时,钱老差迎了上来。

他满脸喜色,先朝赵砚初作了个揖,又压低声音道:“赵相公,师老板,方才何知县从云阳派人来了,说吴有德在牢里把孙鹤在乡试中受贿卖题的事都抖了出来。何知县已经将案卷递到了按察使衙门,这一回,孙鹤他是真完了。只是……”

“只是什么?”师莺莺问道。

“只是来人还说,孙鹤两天前,已经不在府城了。他往京城方向去了,说是要去投他一个在吏部当差的族亲。”

赵砚初和师莺莺同时停下了脚步。

暮色渐浓,一弯新月正从天边升起。

他们望着彼此,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意思。

孙鹤跑了。

可这事儿还没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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