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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二十七户人家

八份异常材料,来自八户不同的人家。

旧城保护中心没有让产权人把原件集中交出,只安排逐户复核。原本每户留了半小时,九点第一户就没来。老人临时去社区医院拿药,电话也落在家里,工作人员站在巷口等了二十分钟。

林知夏以十七号产权人的身份参加,不接触其他住户的身份证号码和完整联系方式。周砚川暂时退出文件核验,却仍负责房屋现场编号;中心另外派了一名工作人员记录谈话。

第二户带错了袋子,翻出来的是两年前的水费单。第三户记不得文件名称,却确定陈启明当时说过:“十七号已经同意,政府资金下个月就到。”

轮到第四户时,屋主的儿子先认出了林知夏。

“你就是请柬上那个?”他问。

工作人员解释她只以十七号产权人身份旁听,对方却把门堵住:“陈启明拿你们订婚的事劝我爸签。现在你说自己也不知道,当然轻巧。”

“我没有授权他拿婚事作证明。”林知夏说。

“我爸听不懂授权。他就知道你要嫁给那个人。”

她下意识想说这是两件事,话到嘴边没有出口。

最后由工作人员单独进去复核。林知夏在门外站了四十多分钟,雨就是那时候落下来的。

截至第四户,没有一个人说自己见过“商业运营授权”六个字;保护中心留存的版本里,却都有他们的签名。

走到第五户时,雨已经把青石板打湿。

屋主吴桂香七十多岁,独居在青石巷口。她先隔着防盗门问了三遍证件,又给在外地的女儿打电话,确认来人才肯开门。

“现在谁说话我都不敢信。”她一边让人进屋,一边说,“上次那个陈经理也是穿得端端正正。”

工作人员解释来意。吴桂香没有先拿文件,反而给每个人倒了一杯金银花茶。

前一天接到复核通知后,她已经让外孙女在家庭相册里按日期往回翻。年轻人原本只想确认老人签过哪一页,没想到找出了九张连拍照片。吴桂香把手机里的缩略图给工作人员看过,才去电视柜底下取袋子。

轮到周砚川时,她多看了两眼。

“你是十七号家的女婿?”

林知夏差点被茶呛到。

“不是。”周砚川回答。

“那你怎么一直替她拿伞?”

周砚川看了看手里的伞,又看林知夏:“因为她在拿记录板。”

“哦,分工过日子。”吴桂香点点头,“那也差不多。”

中心工作人员低头忍笑。

林知夏把记录板放到桌上:“吴姨,我们先看文件。”

“年轻人就是脸皮薄。”

吴桂香终于从电视柜底下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不是一份文件,而是一叠冲洗出来的照片。

“我外孙女去年刚买新手机,什么都拍。”她说,“陈经理来那天,她正好放学回来,还说要拍我签人生第一份大合同。”

照片一共九张,拍摄时间前后相隔不到四分钟。

第一张,桌上摊着《青石巷房屋测绘入户知情书》。

第二张,吴桂香戴着老花镜看第一页。

第三张,陈启明指着“仅用于基础测绘”那一行。

第四张,老人翻到最后一页签名。

纸张左上角用订书钉固定,前后页没有分开。

而中心档案里的商业意向书,签字页左上角没有钉孔。

“签完以后呢?”工作人员问。

“他身边那个女的说公章没带,要拿回公司盖,第二天给我送副本。”

“送了吗?”

“送了。就在袋子里。”

那份副本已经变成《青石巷商业运营意向确认书》,右上方盖着月牙缺口的资料专用章。签名仍是吴桂香的,但位置比连续照片中的签名低了半行。

周砚川只看纸张钉孔和版面尺寸,没有评价签名。

“照片能留下核验吗?”工作人员问。

吴桂香把袋子抱回怀里:“不能拿走。”

“可以只在您家里拍摄登记,也可以请您女儿回来以后决定。”

“那就在这里拍。你们拍你们的,我也拍你们。”

她让外孙女远程开着视频,逐张确认拍摄范围。所有人忙完,雨已经大了。

吴桂香把装满金银花的纸包塞给林知夏:“给你爸。他以前替我们车队修过车。”

“您认识我父亲?”

“当然认识。你小时候扎两个辫子,天天从这条巷子跑过去。”她又看周砚川,“这个不是小时候那个吧?”

“哪个?”

“总替你把书包从水沟里捞起来的胖小子。”

“不是。”

周砚川把伞递给她,神情很认真:“这个信息对我比较有利。”

走出吴家,林知夏才问:“有利在哪里?”

“说明产权人从小就有把重要物品掉进水里的习惯,不是只针对图纸。”

“我只掉过一次。”

“吴姨用了‘天天’。”

“证人记忆需要核验。”

两个人共撑一把伞往下一户走。巷子很窄,屋檐不断滴水。林知夏手里拿记录板和金银花,周砚川拿伞。走到一半,纸包底漏了几朵出来,他蹲下去捡,她差点用记录板敲到他额头。

“别动。”他说,“再动全掉了。”

两个人在别人屋檐下挤着,把金银花重新塞好,谁都没提刚才那句“分工过日子”。

到第七户门口,林知夏忽然说:“你刚才否认得挺快。”

伞面轻轻晃了一下。

“需要我回答得慢一点?”周砚川问。

“不需要。”

“听起来像需要。”

“周工,现在是工作时间。”

“明白。”他把伞往她那边偏了偏,“非工作时间再确认。”

她没有接话,唇角却一直没有压下去。

中午几个人在巷口吃盒饭。中心工作人员临时回去取表格,屋檐下只剩他们两个。

周砚川把自己那盒里的姜片逐一挑到盒盖上,摆得像一排薄木片。

“你不吃姜?”林知夏问。

“吃得出,不吃。”

“这是什么标准?”

“切得足够小的时候,可以假装不知道。”

林知夏把自己的空盒往旁边挪:“原来周工也接受信息不完整。”

“总不能为一片姜开会。”

他说完,伸手替她取下落在头发上的一小片香樟叶。

指尖擦过耳侧,很轻,却让她后颈一阵发麻。

周砚川也停住了。

那片叶子夹在他两指之间。他看了一眼,扔到屋檐外。

“香樟。”他说。

“我知道。”

周砚川低头继续挑姜,挑错一片,把土豆也扔到了盒盖上。

林知夏看见了,没提醒他。

当天复核结束,八户里有六户明确表示文件正文被替换,两户因记忆不清保留异议。六户分别在核验记录上签了字。

旧城保护中心当晚向二十七户统一发出通知:启明咨询提交的材料全部封存,不再作为住户意愿依据。居民群里那份写着“多数产权人已经同意”的项目介绍,也被管理员撤了下来。

吴桂香让外孙女把通知念了两遍,才在群里发了一句语音:“我什么时候同意的,让他当着我说。”

最关键的是吴桂香的第九张照片。

那是外孙女随手拍下的全景。陈启明站在窗边打电话,陪同的年轻女人正把签字页装进文件袋。她胸前挂着一张蓝色工作牌,柜面上放着一只红色印章盒。

工作牌上的公司名称只能看清后四个字:企业服务。

女人右手食指上,戴着一枚银色蝴蝶结戒指。

林知夏见过一枚很像的戒指。

陈启明去蛋糕店要求苏曼销户时,抱着文件袋跟在他身后的代账人员小郑,右手似乎也戴着银色蝴蝶结。

照片没有拍清女人的脸。

林知夏截出工作牌和戒指,发给苏曼:你见过这枚戒指吗?先不要联系当事人。

苏曼几乎立即回复:就是跟他来店里的小郑。

紧接着又发来一句:她知道陈启明拿我的店做了什么。

林知夏拨过去。第一遍没人接,第二遍被按断。她再看聊天框,苏曼已经撤回了刚才那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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