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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七点以前

林国良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手机屏幕不够大,林知夏把照片原样传到电脑。半行标题、父亲的签名、红色印泥,还有那支熟悉的黑色签字笔,一起被投到白墙上。

“字是我的。”林国良说。

“这份《共同还款承诺书》呢?”

“没见过。”

吴秀英把老花镜摘下来:“你连没印完整的纸都签过,怎么确定没见过?”

林国良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反驳。

“你再想想。”吴秀英说。

“想不起来还能现编?”林国良把鼠标往旁边一推,差点碰翻水杯。

她扶住杯子:“先别想。照片是转发的,时间没有,标题也只剩半行。你现在越想,越容易把今天看见的东西当成以前见过。”

她正要关掉图片,目光落到压在纸边的那支笔上。

“照片不是今天拍的。”

父母同时抬头。

她从书柜底层取出透明袋。黑色签字笔安静地躺在里面,笔帽上仍留着那点暗红色印泥。

“它从四月十六日早上起就在这里。”她说,“陈启明发来的照片里,它还压在纸上。”

“会不会是一样的笔?”吴秀英问。

“可能。所以只能证明照片未必是刚拍的,不能证明文件是假的。”

林国良望着墙上的签名,忽然伸手指向纸张边缘:“这里像身份证复印件。”

右上角有一道很浅的灰线,贴着签名上方经过。放大以后,隐约能看出证件照边框的一角。

“十一月二日。”吴秀英立即翻开红皮账本,“启明来拿过你的身份证复印件。”

林国良闭上眼想了片刻。

“他让我在复印件右下角签名,说开行业会登记本地顾问。签完以后,他拔下笔帽,在红印泥上蘸了一下,又在名字旁边点了个红点。”

“为什么?”林知夏问。

“他说做个标记,证明是本人签的,免得会务人员退回来。”

吴秀英气得笑了:“拿签字笔蘸印泥,你也信?”

“当时他马上要和知夏订婚。”林国良低声说,“我哪会觉得他拿去害自己家里人。”

吴秀英把老花镜重新戴上,翻账本时用力过了头,薄薄的纸哗啦一下折过去好几页。她又一页页翻回来,没接丈夫的话。

林知夏也没接,只把“自己家里人”五个字写进父亲的陈述旁边,画了个问号。

她让父亲把能记起的过程写下来。林国良写了三行,划掉两行,最后把纸推开:“先这样,再写要瞎编了。”

墙上的时钟走到六点二十四分。

吴秀英这才问:“你要出去?”

“嗯。”

“这个时候去哪?”

“吃饭。”

母亲看了看电脑上的承诺书,又看她:“跟谁?”

林知夏把外套从椅背上拿起来:“周砚川。”

林国良抬起头。吴秀英也怔了两秒。

“照片又不会七点以后消失。”她说,“我约了人。”

吴秀英看她一眼,把椅背上的外套递过去:“穿这件。江边风大。”

七点差三分,她走进沿江那家小馆。

周砚川已经到了,桌上没有点菜,只有两杯温水。他今天没带图纸筒,也没穿工作时那件深灰外套,只穿一件深色薄针织衫,肩线比平时看得清楚。林知夏多看了半秒,低头时才发现自己左右脚穿了两双颜色相近、款式不同的平底鞋。

“我以为你会取消。”他说。

“差一点。”她把左脚往椅子底下缩了缩,“外套都脱了,又穿回来。”

“但我不是来找你处理那张照片的。”她又说。

“我知道。”

“怎么知道?”

“因为是你约的我。”

“六点十五分,你在消息里打了三次‘稍等’,又全部撤回。”

“你看见了?”

“聊天框一直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你怎么没问?”

“等你决定发哪一句。”

服务员拿来菜单。她翻了两页,还是先开口:“陈启明发来一张我父亲签名的照片。我说五分钟,你帮我看时间。”

“五分钟够吗?”

“尽量。”

服务员第一次来催点菜时,她刚说到身份证复印件;第二次来,周砚川已经在问那支笔在哪里。桌角的手机显示七点十七分。

“你怎么没提醒我?”

“你中间说了两次‘最后一句’。”

她把菜单立起来挡住半张脸:“现在真的不说了。先点菜。”

窗外的江水慢慢变暗。小馆里有人过生日,隔壁桌唱得参差不齐。林知夏说起小时候在十七号偷摘外婆的青梅,酸得一下午不肯开口;周砚川承认自己十二岁时为了证明会修屋顶,踩碎了邻居家三片瓦。

“赔了吗?”

“赔了六片。”

“为什么?”

“我父亲认为,另外三片是对自信过度收费。”

这是她第一次听他提父亲。筷子在碗沿上停了一下:“所以你后来学建筑?”

“为了把多赔的三片挣回来。”

两个人都笑了。

“如果没有青石巷,你今年原本想做什么?”他问。

这个问题没有婚姻,也没有“接下来怎么办”。她想了很久,才发现自己过去一年的计划几乎都围着五月二日展开:订酒店、换住处、协调双方父母,再把工作压缩进剩下的时间。

“可能去学游泳。”她说。

“不会?”

“小时候在溪边呛过水,后来一直没学。”

“怕水还住在沿江城市。”

“怕一件事,不妨碍每天经过它。”

“真想去的时候,告诉我。”他说。

“你会游?”

“会。但我不保证会教。”

“为什么?”

“上一次教人还是十二岁。我表弟喝了不少水,从那以后只肯在岸上玩。”

“那我还是报名吧。”

“我也这么想。”

她低头喝水。服务员过来添了两次,她才发现自己一直在转杯子,杯沿在桌面上留下一圈歪歪的水印。

饭吃到一半,林国良发来一条消息。

他想起十一月二日那张身份证复印件背面,还有一行陈启明让他抄的话。

本人同意作为项目本地联络人。

下面附着一张旧照片。照片里确实只有身份证复印件和这一句话,没有共同还款,也没有金额。

吴秀英当时觉得丈夫难得被人请去开会,随手拍下来发给了妹妹。

林知夏看完,把手机重新扣住。

“有新情况?”周砚川问。

“有。”

“五分钟早就过了。”

“所以明天再处理。”

她夹起碗里最后一块豆腐。手机又震了一下,她等咽下去才伸手。

两人走出小馆时,许律师发来一条消息。

另外三份居民材料中的一份,还出现了一个你认识的人的签名。

签署日期,比他第一次到青石巷更早。

林知夏看完,把手机放回包里。

“也是明天?”周砚川问。

“明天。”

走到门口,他忽然低头看了看她的鞋:“这是最近的新穿法?”

林知夏顺着他的目光看下去,终于发现左脚是圆头,右脚是方头。

“不许笑。”

“还没。”

“你已经笑了。”

她没有回家换鞋,穿着它们沿江多走了十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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