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志远的律师发来书面回复，是在收到通知的第二天。
苏曼以曼禾烘焙法定代表人的身份通知他：南屏路八十六号不是启明咨询的经营地址，曼禾从未同意为二百八十万元借款提供担保，也不再代收任何债务文件。
对方认为南屏路地址曾由陈启明亲自指定，拒绝立刻停止送达；为了证明债权基础，回复中附了两张遮去账号中段的银行回单。
一张二百万元，一张八十万元，收款账户都是启明城市更新咨询有限公司。转账时间分别是去年十二月二十一日和二十五日，用途写着“项目周转借款”。
后面还有一句：钱已足额到账，五月二日产权人文件不到位，五月九日必须全额归还。
许律师把可以核验的字段做成摘要，星期六下午，三个人重新坐到会议室里。
苏曼带来一只纸袋，里面是三个压扁的海盐卷。
“小满帮我装袋的，卖相过不了关。”她把袋子往中间推，“不吃就只能扔。”
许律师先把合同往远处挪：“别掉在材料上。”十分钟后，她还是掰了半个。
材料分成三摞，便利贴上分别写着“冯”“赵”和“个人”。
冯志远那摞最完整：二百万元和八十万元两张回单、合同、催款信息都能对上。借款人是启明咨询，林知夏没有签字，十七号却被写进“待补增信”。
赵同生的供货单上，还剩二百一十万元没有付。前面已付的钱与曼禾转账对上了，可货究竟送去了哪里，目前谁也没说清。
最后是五名个人的一百五十万元。目前只有谢玉华的三十五万元能与摘要对上，其余四笔还缺回单。
苏曼按下计算器：“二百八十万借款，二百一十万材料尾款，再加一百五十万个人筹资——六百四十万。”
“有些还得再核。”许律师说，“现在只能按他们提供的材料算。”
林知夏把三个数字写在纸上。她写得很慢，最后还是在下面添了总数。
六百四十万元。
那时她只看见催款通知、法院材料和父亲病床边的一沓票据。数字挤在一起，她甚至分不清哪一张已经还过，哪一张只是陈启明口头承认。
“你怎么了？”苏曼问。
林知夏发现自己握笔太紧，指甲已经压进掌心。
“没事。”
“你脸色很差。”
“没想到有这么多。”
她松开手，把笔放下。
苏曼低头看自己的名字。
“我不是借款人。”苏曼说。
“现有材料看不是。”许律师点了点六十六万五千元，又点向谢玉华那笔三十五万元，“但这两处都有曼禾。以后有人问钱为什么从你公司经过，你得把知道和不知道的都说清楚。”
“小满会受影响吗？”她问。
“小满不会替大人还这笔钱。”许律师说，“你先顾好店里的账。”
苏曼点点头，把手放在膝盖上。
许律师把三摞材料分别装袋：“还缺的，得向他们本人要。你们别为了拿到东西，答应替陈启明还钱。”
苏曼看着那几只袋子。每一摞里都提到了五月二日，等林家人出面，等产权人签字。
“他们互相知道吗？”
“目前看不出来。”许律师说。
“他准备让你签什么？”苏曼问。
“我还不知道。”
“如果你不签呢？”
“那就看他原本准备怎样让所有人相信，我已经签了。”
这时，苏曼的手机震了一下。她看过消息，把一张截图转给许律师。
对方律师在回复末尾补充：五月二日那天，赵同生和另外几名出借人也会到。
下面是陈启明一周前发给他的保证。
林家订婚宴照常，产权人、父母及项目见证人全部出席。席间完成统一确认。
林知夏看着“全部出席”，先给母亲发消息：那天不管谁来接，都别跟他走。
走出律师事务所，林知夏没有立刻回家。
她沿江走了一段。太阳还没落，江面反着刺眼的白光，和上一世雨夜那束迎面压来的车灯有一瞬重叠。
她停在栏杆旁，呼吸忽然变得很浅。
手机通讯录从母亲、蒋雯、许律师一路往下。她不知道该给谁打电话，也不知道能说什么。
最后，她拨给周砚川。
拨号时，她想起扁肉店那晚。周砚川听见她说自己三十三岁，只问了一句：“然后呢？”
电话接通后，那边有电钻声。
“等一下。”他说。
声音很快远离施工现场。几秒后，周围安静下来。
“怎么了？”
她握着手机，很久才说：“六百四十万元。”
“什么？”那边电钻又响了一下，“等会儿，你说多少？”
“六百四十万。”
“陈启明的？”
“嗯。还有几笔没核实。”
“你在哪里？”
“沿江步道。”
“一个人？”
“嗯。”
“需要我过去吗？”
“不用。”她说完，停了一下，“但你可以先别挂电话吗？”
“可以。”
电话两端都安静下来。有人在周砚川那边喊他，他捂住话筒答了几句。林知夏听见他往更远的地方走，脚步声停了，电话却一直没挂。
“我其实一直很怕这个数字。”她说。
“嗯。”
“可在今天以前，我甚至说不清为什么这么怕。”
“怕就怕。”周砚川说，“不用先说清理由。”
林知夏闭上眼。
江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侧。她腾出一只手去压，越压越乱，索性放弃。
十分钟后，她说：“我好了。”
“确定？”
“差不多。”
她笑了一下：“可以挂了。”
“好。到家发消息。”
林知夏正要挂断，周砚川又叫了她的名字。
“还有事？”
“下次不用等到六百四十万元，才给我打电话。”
她握着手机，没有立即接话。
“那多少可以？”
周砚川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十块也行。”
江风很凉。林知夏却觉得耳边贴着手机的那一小块皮肤慢慢热起来。
“知道了。”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