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山寺深处,最僻静的院落里,竹影从从。
月凉如水,裴渊披着件宽大的袍子坐在石阶上,旁边树下露水顺着草叶滴答。
他面无表情,低头一页页翻看着手中的纸张。“那人,就交代了这些?”
胡杉哀戚的皱着眉,点点头。
“刘氏,能和她有什么关系。”裴渊蹙眉。
深深叹了口气,胡杉有气无力开口:“刘氏现在重用的嬷嬷,曾经是她母亲身边常伺候的老人。”
裴渊挑眉,视线从纸张移到他脸上。“她是谁?”
“徐夫人。”
“……”
主子的眼神冷得能吃人,胡杉保证,如果不是他是主子最得力最信任的人,此刻一定会被斥责。
胡杉没出息的小声:“徐小姐。”
裴渊:“你真是越发放肆。”
唉声叹气,愁眉苦脸,像什么样子!
他本是训斥,胡杉却来了劲,梗着脖子。“殿下还说要报复,您带了一个暗卫就去救她,太不把您的安危放在心上了!”
若是他在,必不会让主子这样涉险。
裴渊皱眉,“我不是救她,是她不能这么便宜死了。”
瞧瞧,明明自己说的是主子不在意自己安危,他只知反驳不是要救她。胡杉痛心疾首,“您还留下了自己的药!”
那可是太医院配的,旁的不受宠的皇子都没有呢。
“我近日又不曾受伤,于我也是不用的杂物……”裴渊解释到一半顿住,冷冷看了眼他,“孤想送就送,同你讲什么。”
胡杉紧跟上他的步子,絮絮不停,“殿下,这种时候不能嘴硬。您已经在她身上栽过跟头了,就该绕着走,怎么还要上赶着……”
裴渊横扫下一眼,震住了大放厥词的胡杉。
裴渊站在阶上,面色笼在黑暗里,衣袍拖在地上,他语调又沉又冷。“你觉得我还会信她?”
后知后觉他是动了真怒,胡杉缩了一下,立刻低头。
“还是你觉得,我会再爱她?”
“呵。”裴渊讥诮勾唇,一字一句砸下来。
“就算是栽跟头,掉火坑,这次也是她。”
“是我不会放过她。”
抬起手将纸丢下去,纸页如雪花散落在长满苔藓的地面上,裴渊负手回身。
“去查,她到底做什么。”
“明日之前没消息,就自己滚去掖庭。”
胡杉噤声弯腰把纸一张张捡好,抬头瞧殿下进屋了,才长松一口气,而后痛心的无声长叹。
他是怕了,不是信了。
抬手用纸页盖住脸,胡杉认命的往外走。
他还能不知道,这些男人,呵。
——
寒山寺养伤的三日,徐如月老老实实窝在自己禅房里,除了换药半步都没出过。
今日是最后一天了,行李都收拾好,只等去净空大师那里换完最后一次药,就该下山去了。
上山一遭,本以为能逮住赵嬷嬷问当年的事情,谁知非但无功而返,还惹了一身伤。
再想到回府之后胡老夫人的责难,徐如月郁结的吐了口气。
“小姐,都收拾妥当了,已让车夫在山下候着了。”
青媛背着包袱道。
点点头,徐如月携她去找净空。
刚推开他的药房,徐如月就先闻到了药味,有些苦味是靠鼻子就能闻出来的,她下意识皱了眉头。
“施主。”净空俨然是在等她,纱布上已涂好了药,旁边的碗里也盛着冒热气的黑汤药。
徐如月想跑但不能,全程皱着脸,认命一样走上前自己端了药碗喝。
青媛惊叹的瞧着她就这样捏着鼻子仰头一干而尽,敬佩的扭头拜向净空。“敢问大师,我家小姐最怕吃药,您是怎么说服她的。”
嘴里的苦味还弥漫着,徐如月无法开口说话,只能用力得瞪她。
许是她们将要走了,也许是徐如月是个听话的病人,净空今日也挂着笑。“你想知道?”
徐如月顿时顾不上令她作呕的苦意,“大师!”
如何能让青媛知道,净空在发现她不喜吃药后,只说了句“当年太子殿下喝的药,不知苦了多少倍”,就让她乖乖就范。
净空笑呵呵的,看着满眼渴求的青媛开口,“老衲密法,概不外传!”
松口气,徐如月转头用手指戳了下青媛。“还想学会了来拿捏我?”
嘿嘿一笑,青媛抱着包袱站远了些。
净空拆开旧纱布,检查一番后满意点点头,“施主令人省心,伤口都已结疤了,不日就能好。”
又为她换了新药,净空起身,受了徐如月感激一拜。
“回去也要切记,手掌不可沾水、不可用力,身上的伤处亦要日日敷药。”
毕竟不是张口佛经闭口偈语的和尚,净空只叮嘱了这些,便互相作别。
徐如月与青媛下了山,快要走出寺院正门的时候,她又回头瞧了眼。
“小姐?”
“青媛,这几日你常出去,可瞧见了什么特殊的人?”徐如月问。
回想一番,青媛摇头。
想来裴渊早就走了,徐如月颔首,继续往山下走。
青媛以为她问这一遭是挂记赵嬷嬷,凑上前小声安慰,“小姐不必担心,即便赵嬷嬷的线断了,我们还能找别人。”
此事徐如月心里也早盘算过了,赵嬷嬷不能轻易放弃,她需找机会再见一次。至于另外可入手的人也有,当年给母亲看病的大夫,已有了消息。
拍拍青媛的手,徐如月笑笑。
沿着山路没走多少,就瞧见了国公府的马车——只是车夫弯腰凑在马边上,似乎很是苦恼。
快步上前,徐如月问道:“出何事了?”
“见过夫人。”车夫弓着身子,“本来马好好的,拉出来却不知怎的,突然犯了病,看上去像蹄子硌伤了。”
凑近才看出来,这马的一只蹄子虚虚点在地上,马看上去也焦躁不安,不断打着喷嚏。
徐如月拧眉,“可还能走?”
“回夫人,恐是不能。”车夫也眉目不展,若是强行驾车,废了这一匹马事小,害夫人受伤事大。
胡老夫人没给她拨多余的奴婢,自然也没有可更换的马匹,徐如月思量再三,“山下有可雇的马车,我带着青媛先回府,你将马换了再来。”
青媛顿时拽拽她的袖子,“夫人,不如再住一日再走?”
山下虽有能雇的马车,但总归简陋,无数人坐过的,味道也不大好,难免委屈了她。
“不可。”徐如月摇头,“与母亲说定的就是三日,我怎能因为想享受宽阔车舆而耽误了回府请安,母亲必会担心。”
已出了意外,她不能再让胡老夫人有别的不满。
青媛也知道,没有多劝。
打定主意,徐如月最后看向车夫,“我最多帮你遮掩到明日晚间,你且动作快些。”
让马受伤耽误了出行,这是他车夫的过错,若是让府里知晓了必会受罚,车夫感恩戴德。
阻了他的千拜万谢,徐如月带着青媛匆匆赶路。
刚走了没几步,就瞥见青媛嘴角的笑,徐如月不禁问道:“乐什么?”
顺手揪着路边的一朵小花,青媛捏在手里把玩,歪头盯着徐如月笑。“我总觉得,小姐其实没那么喜欢规矩。”
徐如月微怔。
“虽说小姐是最尊礼教的人,任谁来都挑不出您的错漏,可我就觉得你并不喜欢。”
不然也不会养出她这样的贴身丫鬟,又处处宽宥着在规矩里不准饶恕的下人。
“不可妄言。”徐如月淡淡截了她的话头。
那几步山路看上去近,真走起来方觉累人。
日头升高后,更是炎热,额头不断滚落着汗珠。青媛背着包袱,更是怀念舒爽的马车。
像是她心心念念有了回应,突然有马蹄声从她们身后踏来。回头一瞧,那马车极为宽大,有两匹马拉,几乎占满了山道。
徐如月忙拉着青媛退避开,她忍不住思量,这样规格的马车,也不知里面坐着是谁。
车帘角上还挂着香囊,幽香扑鼻,能冲淡些炎热疲惫。
“吁。”
马车却突然在她们面前停下。
车帘掀开,一眼熟的小厮跳了下来,对徐如月恭敬行礼。“徐……小姐,殿下有请。”
徐如月一眼就认出了他,是胡杉,曾经会州小院里常看她不爽的那个侍从。
除了她和裴渊,最清楚他们过往的人。
这让徐如月面上发热,不自然的别开脸。
见她不动,胡杉催促道:“殿下见您马车坏了,可稍你一程。”
裴渊就在马车里面,他竟还没走,做太子这么闲吗。
徐如月下意识的拒绝。“臣妇不该与殿下同乘,这于礼不合。”
好生的冠冕堂皇,胡杉觑向车帘后面。
停顿蔓延了片刻,马车内传来裴渊冷漠的声音。“胡杉,回来。”
刚刚踏上马车,胡杉都没走进去坐稳,马车就猛地起步。
像是厌恶极了,要立马避开一般。
眼睛盯着车轮刚滚了一圈,徐如月突然抬头追了两步,“殿下!”
马车停下。
走到了马车前面,徐如月看着垂下来的车帘,屈了屈手指,掌心传来钻心的疼。
“我坐。”
简简单单两个字,一点都不客气。青媛猛地转头看了她一眼,又快速低下头,掩盖着惊愕长大的嘴巴。
马车帘子缓缓撩开,徐如月恰是迎着光站,马车内深长黝黑,看不清楚,只能瞧见垂落下的衣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