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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太子

昏黄罗帐,红衾翻复,青丝缠绕纠葛。

一双温柔带笑的双眼深深凝望着她,那双眼睛过于深情,以至于能忽略掉腰间极具控制欲的手掌正掐着她。

“明明,你应承我什么?”

正被欲念控制的徐如月面色绯红,仰着脖子贴向他,哼唧着撒娇也不得他心软放过,只好断断续续的遂他心意:

“我与郎君,一生一世一双人,永不背弃。”

他心满意足的低笑出声,俯身吻下。

如同快要被枯死的鱼,得到甘霖的徐如月身体舒爽的往后坠,身子越来越沉。

顷刻间,那罗帐都消失了,她像是坠入深渊,浑身腾空下落的感觉骇得她心惧不已,可张大了嘴巴也喊叫不出声。悬崖上,情郎温润的面容一点点扭曲,似是跟她说着什么——

“夫人,夫人!”

徐如月猛然睁眼,入目是初夏的阳光,池塘里小荷才露尖尖角,丫鬟的呼唤声惊扰了蜻蜓,透明翅膀折射出的光亮晃眼。

才意识到方才是做了梦,徐如月尚未回神,垂眸不语。她回京都已半年,成亲也过了一月,那段不可言说的山中岁月仿若早被她抛之脑后,再也没有想起过。

今日却不知怎的,突然做起了这个梦。

平复着惊醒后的心跳,徐如月没留意指尖一松,一摞礼单便掉到地上。

丫鬟青媛忙去捡,“夫人还未想好要选什么作贺礼?”

眼波微转,徐如月接回礼单,“方才我睡着,可说了什么梦话?”

“自是未曾,夫人自闺中便牢守食不言、寝不语,怎会梦呓。”

表情略放松了些,徐如月坐正翻看手中的礼单,不知不觉又皱起眉。礼单之上记得可谓玲琅满目,从异域珠宝到古玩字画,每一样单拎出来都价值连城。

可单拎出任一件献于太子,又都少了些分量。

青媛是自小陪着徐如月长大的丫鬟,见她蹙眉,亦不免忧心着急。还有三日,便是太子殿下办设的曲水宴。太子殿下早年身体不好,确立储君之位后也鲜少露面,只有朝中重臣和极亲近的人才见过。

直到半年前,才渐听闻他与朝臣多有往来,又将于三日后在东宫设曲水宴,请朝中大员参宴,其中便有国公府。

自从开国后上交军权,国公便只袭爵而无实权,尔来已是第三代。徐如月的丈夫任子仲,也是成亲后刚刚承袭国公之位。

故而这次曲水宴,对国公府尤其重要,徐如月自从得到消息便为献礼发愁。

青媛一面为她添茶,一面压低声小声抱怨:“老夫人也真是的,这种大事就直接丢给您,管也不管的上山礼佛去了……”

“住口!”徐如月厉喝,周遭没有旁人,也心知青媛是心疼自己,放缓音色安慰,“自从我嫁入国公府以来,母亲鲜少为我立规矩,亦不曾要求我每日晨昏定省,已然很是体恤了。”

只是尚未让她执掌中馈,却又把如此重要的差事丢给她,也确实存了刁难之意。

青媛咧咧嘴,她家小姐什么都好,就是太守规矩了些,眼下没人也不肯说婆母句不好。但小姐对她好,又宽仁,她便免不得为小姐抱不平。青媛从她手中先接过礼单,为她按揉鬓边。

“若是能见上那太子一面,直接问问他想要什么就好了。”

这话语委实幼稚荒诞,徐如月被她逗得莞尔,微放松身体后仰起头。是啊,若真能见上那太子一面就好了,侥幸窥得他癖好一二,她便不至于如此难办。

一阵快速而有序的脚步声突然从花池另一头传来。

立时坐直了身子,徐如月整理好衣衫,慢条斯理的凝视来者方向。

丈夫常使的随侍松烟在即将靠近前放缓脚步,待行至徐如月所坐的廊前停下,已然喘匀了气,他恭恭敬敬的行了礼,随后垂首轻唤:“青媛姐姐。”

青媛总有种错觉,似乎国公府的下人在小姐面前,总是更规矩一些,就像是生怕小姐做他们教导礼仪的夫子。又瞥见小姐笔挺的坐姿,青媛强压下笑意,屈膝后趋步来到松烟面前。

也不知松烟与她低声说了什么,只见青媛脸色一变,就火急火燎的撩起裙子快步跑来。

她装都没装上片刻,徐如月心下好笑,可在听到她回复后也难免变了脸色。

“夫人,太子殿下要来!”

扼住惊讶,徐如月转向松烟,“你上前来说,到底怎么回事?”

“回夫人,国公下值后偶遇太子殿下,殿下言尚未贺国公新婚之喜,欲以玉枕相赠。国公便邀殿下来府上小叙,殿下允准。”

松烟也是满面焦色,他全程陪着爷,爷本是随口应承,谁都能听得出来,可偏偏太子殿下就屈尊降贵的答应了。得了爷的眼色,他腿都快跑断了,才赶上来提前通传。

丈夫近日领的都是些闲差,应当不是为了正事,徐如月轻轻捻动指尖,或许太子果真是心情好的随意之举,她面色沉静吩咐:“通传下去,让所有人仔细做事,你且先去堂前候着,让人把茶点都备好。”

她的声音沉稳,不疾不徐的话语也让人平稳下来,松烟领命去了,青媛上前来扶住她手臂,先去换衣服。

回房的路上有段石子小路,徐如月踩在上面,思绪越发清明。太子私下前往,虽谈不上亲近,但也可谓好感,若能借此能博得太子青眼,对国公府而言必是幸事。

郑重的换了几身衣服,徐如月选了最端正的一套,宝蓝云纹绫罗裙,珍珠八宝头面,腕上戴了对羊脂白玉雕花镯。层层衣领堆叠出热意,却也不见她面上流露出不适感。

甫一换好了衣衫,屋外便传来小厮的声音:

“夫人,爷已回府,贵客已至,命夫人前去拜见。”

“知道了。”

徐如月起身,端详着镜中自己的面容,锦绣堆叠,妆容精致,十足的京中贵女风范。她却恍然一瞬看到了自己另一副模样:不施粉黛,发丝随意挽起,眼神亮晶晶的笑。

“夫人?”青媛唤。

“走吧。”徐如月面色如常。

沿着最近的路款步而行,徐如月穿过游廊,嗅着院中弥漫的清新花香,在珠串轻微摆动的声音中暗自低眉。

她进去恐怕也说不上几句话,得在极短的时间观察太子殿下,看他茶点所用如何,是否爱品茶,还要看他衣着打扮,从配饰便能看出他是否爱奢华,再不济也许得留意下衣衫的颜色。

万一便是他钟情的颜色呢。

如此打定了主意,眼看到了厅前,松烟正躬身在外面站着。

看来是下人都被辞了出来,不喜奴仆伺候,要么这位殿下性情平和宽仁,要么疑心重不喜打扰。

与松烟颔首示意,徐如月在门前站定,听到里面传来的交谈声。

“国公与夫人果真是伉俪情深,天生一对。”

“殿下见笑了。”

似是气氛轻松,相谈甚欢,只是殿下的声音似乎有些耳熟。隔着门框,又只这短短一句,徐如月没听太真切,只当错觉。

丈夫与殿下相处融洽,倒也让她紧绷的弦松了些,徐如月低声唤来青媛,“我衣着与妆容可还端庄?”

飞快打量两眼,青媛连连点头。

另厢的松烟已入内禀报完毕,门扇打开,里面话语声止,待她进去。

不知为何,心突然在此刻狂跳了起来,徐如月敛神吸气,端着最规矩的浅笑低头迈步进去。

几乎是在她脚步迈入的一瞬间,一道悠长的目光就落在她身上。

较之丈夫常用的熏香,屋内多了缕陌生香气,清冽不浓郁,却极具存在感。再往前,已瞧见了两人坐下时脚边垂落的衣衫,任子仲今日穿的是官袍,下座紫色衣衫便是他的,至于上座的太子殿下——

徐如月略怔了怔,只是普通的素衫,没有浓重的颜色,更没有织金绣银的多余装饰,只是面料极好,柔软轻巧,燥热夏日里穿着一定很舒服。

想起她里三层外三层的衣衫,以及头上沉重的装饰,徐如月心道果真只有地位崇高的人,才不需罗衫装点身份,只管舒适享受。但这也算是窥到了太子殿下的一丝偏好,徐如月面上笑意真切了几分。

已站定到合适的位置,只要她行礼见过殿下,再听几句闲谈,这会面便能结束了。

徐如月的规矩是从不会出错的,她缓缓抬头,等目光触及太子下巴处便可行礼了。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随之上移,将要盈盈拜下之时,贵人忽而低头颔首。

一双浓似点墨般的眼眸。

猝不及防的对视。

咚,咚,咚。

剧烈的心脏跳动声,几乎刹那间要冲破她的胸膛,眼前尊贵无比的太子殿下,长相与她记忆中抛弃的面容逐渐重叠。

像,太像了,世上真会有如此相似的容貌?

徐如月面上还是片刻前的笑意,看似无错,表情却早已僵住。气氛僵滞,她看太子的时间太长了,长到任子仲都察觉到怪异,用眼神不断示意她。

她此时应该即刻低下头行礼致歉,解释自己的无礼之举,可思绪徒劳转动,身体却由不得使唤。

僵立在此处,徐如月不合时宜的想起了花池边上那短暂一梦,梦中如何都听不清的情郎言语,此刻如惊雷般炸响在脑海中。

他说:“背誓违约者,当穿心吞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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