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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老道士

大殿再一次安静了下来,殷崇琰回到了龙椅上,冯忠换了茶。

殷沁梨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是冯忠方才新沏的,龙井,入口微涩,她放下茶盏,声音不急不缓地开了口,“儿臣到湖州的时候,身子已经不太好了。起初只是觉得乏力,后来开始咳,夜里咳得睡不着,白日里又昏昏沉沉,药一直在吃,温泉也隔三差五地泡,可就是不见好,越泡身体越冷。”

她说到这里,瞥了一眼杨济,杨济的眉头立马皱了起来,做出一副想要解释的模样,想要说些什么,只是最后还是没有开口。

殷沁梨收回了目光,“儿臣后来都泡不了温泉了,整日只能在床上,等死。”

她说到这里故意停了下来,她没有抬头看任何人,只是食指指腹摩擦过茶盏的杯沿,“后来有一天,儿臣觉得精神好了些,就想着出去走走,毕竟也没几日好活了,烂死在床上,不如死在外面来得痛快。”

手指正好画了一圈,她停在起点和终点的位置,“湖州城里有个茶楼,名曰绕梁阁,既能听曲儿又能听书,个个都是顶好的,儿臣便去那里听曲。唱曲的是个老妇人,唱的是湖州本地的调子,儿臣听不懂词,只觉得调子好听,流连忘返,身体都舒畅了一些。”

她语气里带着几分回忆的意味。

“就是在那里,儿臣听邻桌的人说起了湖州附近的一座无名山,说那山不高,路却陡。山上有座道观,年久失修,破破烂烂。可那观里住着一个老道士,据说年纪极大,具体多大岁数,谁也说不清。有说八十的,有说一百的,还有人说,他爷爷的爷爷在世的时候,他就已经在观里了。”

殷崇琰听到这里,眉心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有打断,只是目光更沉了。

“儿臣本就当个乐子听着,没想到一谈起那位老道士,湖州本地人都凑了上来,有人直接说那老道士就是活了几百年的神仙。说他能呼风唤雨,抬手就能让枯木开花;说他给人治病,从来不需要开方子,只是抬手在病人额头上碰一下,人就好了;还有人说,他曾在夜里踏着一片云,从湖州上空飞过,落在山顶的道观里。”

殷沁梨缓缓抬起了头,殿内的烛火收在殷沁梨的眼睛里,“传得神乎其神。”

“说着说着又说老道士常年在外游历,最近竟然回来了。他这一回来,湖州城里有头有脸的人都想去拜访,可全被拒了。有人在观门口等了三天,连门都没进去。还有人说,他只在日落之后见人,见过他的人出来之后,都跟丢了魂似的,问他见了什么、说了什么,一个字都答不上来。”

她说到这里,嘴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儿臣当时听了,只当是茶楼里的闲话,没往心里去。”

殷沁梨的眸子黯了下去,“可是后来,儿臣的身子越来越差,有一回泡温泉的时候,直接咳出了血,昏过去了,整整昏迷了五日才醒来,醒来后连话都说不出来了。朝云说,她和听澜将儿臣捞出来的时候,儿臣的嘴里鼻子里全是水,差一点就淹死了。”

殷晟睿一直在心里告诉自己这是假故事,殷沁梨没有在湖州停留,他去了远南,可是他的手指还是攥紧了膝上的袍子,骨头都被捏得“咔咔”作响。

殷沁梨的眼眶里涌上了泪花,“儿臣快要吓死了。”

她看向殷崇琰,一滴泪恰如其分地落了下来,“儿臣,不想死啊。”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了冲上来的恐惧,“儿臣醒来之后,就动了去求那个老道士的念头。儿臣一连去了三次,三次,观门口的大门都紧闭着,道观的外围是半人高的杂草,道观破破烂烂地矗立在山间,仿佛随时都会被一阵风掀倒。儿臣从日头正盛等到天黑,那扇门始终没有开过。”

“观里真的有老道士吗?”

这世间真的有神吗?

从很小很小的时候开始,身负金阳命格的她就在一遍一遍问这个问题。

“他真的能救我吗?”

她曾求过一千次,一万次,从未有过回应。

她被世人定义出来的“神”的名义,定义成了一件祭品。

“可若是他不救我,我还能活吗?”

她不想再困于虚妄,她会一千次一万次,救自己于水火之中。

“我想活。”

自渡,唯有自渡。

“第三次,儿臣下山比往日晚了许多,天已经黑透了。”

“就是在那个时候,遇到了狼。”

“啪”,地龙里的炭火爆了一声,吓得杨济抖了一下,又赶紧站直了。

“狼太多了,它们似乎是饿坏了,不要命似的往前冲,儿臣和护卫被狼群冲散了,儿臣的身子太弱了,没有跑几步就摔在了地上。一头狼扑上来,咬住了儿臣的左胳膊,儿臣记得很清楚,狼的牙咬进肉里的声音,”

她忽然无法发出声音,嗓子就像是被卡住了一般,嘴张着,却没有流出一个音,片刻,她才缓了过来,眼睫颤动,“‘噗嗤’,又闷又脆。”

杨济的脸白了。

“又有一只狼冲了上来,咬住了我的左胳膊,它们一齐用力拖着我进了草丛,剩下的狼也围了上来,它们撕扯的时候,儿臣已经感觉不到疼了。只是觉得胳膊上一阵一阵地发凉,等儿臣再低头看的时候,左胳膊已经不成形了。”

“一只狼瞄准了儿臣的脖子,它张开血盆大口,”殷沁梨一脸惊恐地向后缩,似是又回到了那个境地,她的右手捂住脖子,“好臭,特别臭,它的口水流在我的脸上,竟然是热的。”

“我要死了。”

“我真的要死了。”

殷沁梨的眼眶红了,她整个人缩进了椅子里,害怕到身体都在发抖。

“就在那个时候,老道士来了。”

随着“老道士”三个字,她的呼吸终于平缓了下来。

“他只是挥了一下拂尘,那群狼便像被什么东西打了一样,呜咽了一声,全都跑了。老道士朝着儿臣走来,儿臣再也坚持不住,昏了过去。”

她整理了一下衣衫,坐直了身体,“等儿臣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了观里,胳膊已经包了起来,地上散乱着好多蛇骨,还有不成形的蛇皮,和一些我没见过的线。”

“老道士正在院里打坐,儿臣连忙跑过去,跪在他的脚边道谢,老道士睁开了眼睛,望着我,说‘贫道救你,是因为你身负金阳命格。’”

“儿臣便问,‘只是因为命格吗?’”

殷沁梨在这里停了下来,又端起了茶盏,这一次她喝得很慢,殿里的人全都紧紧盯着她,想要知道老道士的回答。

“老道士说,明年,会有一件天震地骇的事情发生,这件事,只能由儿臣的命格来破。”

“所以,儿臣不能死。”

殷沁梨放下茶盏,抬起眼,望向殷崇琰,她的目光平静、淡然。

不是喜欢金阳命格吗?

在它成为刺向她的刀前,先变成她的锋刃。

殿里没有人接话。

不过也不重要,殷沁梨再度开口,“说到这里,儿臣......”

她停了下来,似是在斟酌是否要说。

殷崇琰的神色全都被收住了,让人猜不出他在想些什么。

“说。”

他厚重威严的声音在玄机殿内回荡。

“老道士还给了儿臣一颗药丸,他告诉儿臣,儿臣中的并不是霜寒之毒,而是双生噬,用错了药,才会将身体拖垮,以至于差一点,命丧黄泉。”

殷崇琰搭在龙椅扶手上的手指紧了一瞬,只一瞬,便恢复如初,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

殷沁梨的目光向上轻挑,落在了杨济的身上。

杨济的脸色一瞬间仿佛被吸干了阳气一般,从白变为苍白又变为青灰色,他“咚”地跪在了地上,发出一声闷响,整个人的肩膀往下塌了一大截。

“殿下……”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殿下明鉴,臣……臣......绝无害殿下之心!”

他伏下身去,额头几乎贴到了砖面上,他的手指撑在身前,指尖在发颤,胳膊也跟着颤动了起来,透过肩膀,到了背。

“臣当日为殿下诊脉,确确实实诊出了霜寒之毒。”他的声音稳住了几分,“臣所学的医理之中,霜寒之毒与双生噬的脉象极为相似,二者都表现为脉沉而细、气血两虚、寒热交作。臣……是臣一时不察,误将双生噬诊为霜寒之毒,以至于开出错误的药方,险些害了殿下性命。”

殷沁梨望着他,多么完美的说辞啊,他一定在心里反复练了许多遍。

杨济视死如归地抬起头来,悲壮道:“这是臣的过失,臣万死难辞其咎。”

殷沁梨没有说话,殷崇琰也没有说话。

“殿下,”杨济又往前伏了一寸,声音里的颤意压得更深了,他咬牙道:“臣实在无颜面对殿下。”

“咚”,他用力磕了一个头,额头撞在金砖上,见了红。

“臣该死!”

他深深地伏在地上,整条背紧紧绷着。

从做这件事,他的命就已经在鬼门关前了。

不过就是早迈一步,晚迈一步。

他的主子是殷崇琰,他只能咬死“误诊”。

“杨济,”殷崇琰开口了,“你怎么能犯这样的差错!”

杨济趴在地上换了一个方向,跪向了殷崇琰,“臣有罪,臣知罪,臣该死!”

殷沁梨坐在椅子上,看着两个人一唱一和地演戏。

“沁梨因为你的误诊,差点就回不来了!”殷崇琰一巴掌拍在了桌子上,桌上的茶盏被震得滚落到了地上,茶水散了一地。

“她是朕最宠爱的公主!”

“你的命抵得上吗!”

“臣有罪!臣有罪!”杨济连着好几下磕在金砖上,每一下都带出了血。

“父皇。”

殷沁梨忽然开口,杨济也停了下来,血肉模糊地望向她。

“左右儿臣还活着,还能得此机遇,也没什么可计较的了。”

杨济的表情没有欣喜,而是变得很奇怪,他的眉眼挤在了一起,似是十分痛苦、割裂,“可是......可是......”

殷沁梨望着他,眼中噙泪,神态悲悯,“可是本宫活不久了,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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