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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知君仙骨

月色朦胧,清隽颀长的身影动作利落,自那紫檀雕花柜门里出来。

谢随舟回过身轻轻将衣柜门合上,鼻息间是隐隐的幽香,是衣柜里她衣裙上熏的香。

夜风幽凉,月白色的纱帐随风翩跹翻飞。

他在看清榻上女子的睡颜后,本面无表情的脸霎时变得温润和煦,唇角轻轻勾起,温柔至极。

“郡主。”他柔声唤她。

苏蕴梨乌黑的长发铺了满床,暑热蓬勃,她脱得只剩一件小衣裹在身上。

修长白皙的脖颈和柔美的肩背袒露在漆黑的夜色里,像是上好的羊脂玉泛着莹润的光泽。

水红色的薄被她夹在腿间,一截雪白纤细的脚踝和盈手可握的玲珑玉足尤其打眼。

“抱歉。”青年移开目光,流露出几分歉疚和无辜,“本应非礼勿视,但,臣实在是太想念郡主……”

月色下,青年面容清隽,泛着一抹薄红,俯身的姿态端正好看,从骨子里透出斯文有礼的君子气度。

即便是暗自窥视她,也丝毫不会让人联想到轻佻放荡这种词。

可这些卑劣可耻的行径,的确是情不自禁、无师自通。

谢随舟想,这都要怪她的冷淡,让他变成了只敢在暗处窥视她的小人。

都要怪她不爱他,才令他背弃了素来恪守的礼教,连同心底那点自持的分寸和理智,也尽数碾碎。

青年轻叹口气。

他不曾看过她的身子。

即使已成婚三年,每每行房后,他与她都是和衣而眠。

他勾唇笑了,目光流露出几分贪婪,在她身上留连,看着她,好像能看很久。

修缮旧宅时,他便命人将上房的两间居室打通了一条密道,若她还要固执地要他遵守每月初一十五之约,如此就以便他想她的时候来看看。

不知他的梨儿知道了此事,会不会厌恶他嫌弃他?

会吗?

那她现在可是嫌弃他出身寒微?

厌憎每月两次的同房?

现在他还装作她尚能接受的温良模样呢……待她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又会如何?

一想到此,青年眉眼间清风朗月的温柔散了个干净,喉结微滚,骨子里的不安快要让他濒临崩溃。

半晌,他的眸光深深,俯下身,想将她伸在外头的手放回锦被里。

她的手青葱般,柔滑细腻,修剪的极好的指甲圆润,指尖泛着净透的淡粉色。

他狭长漆黑的眼盯着她的柔荑,试探着,将自己的手覆上去,与她指尖相触,而后缓缓顺延进她的指缝中,再曲起握拳。

直到将她细腻柔软的手紧紧包裹在掌心,青年眼中又有了笑意。

他还从未与她十指相扣过呢。

他们做过最亲密的事,却从来都不是最亲密的人。

苏蕴梨无意识地呢喃了声,谢随舟压下心底涌上来的那些酸涩,重新闭上眼,静静感受与她十指相扣的缱绻。

苏蕴梨睡前习惯开着窗子通风,但夜深露重,春阑怕她夜里睡熟了着凉,便总会等她睡下后过来将门窗都阖紧。

不知过了多久,青年渐渐感到闷热,低垂的帐幔里更为密不透风,他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额间黏腻腻的,她不舒服地动了动,莹润的红唇轻轻擦过他的。

他的呼吸陡然重了起来,修长的指尖松了松紧扣的衣襟,嗓子愈发干且燥,声音也带了些急促的暗哑,“再亲一下,郡主,再亲一下,好不好?”

她从不会主动吻他,甚至还会避开他的吻。

谢随舟从不敢细想这是为何。

熟睡的女子沉默不语,他便将脸轻轻埋入她颈间,摩挲着她的脖颈,深嗅她皮肉的幽香。

“郡主不记得我了。”他声音低低的,似叹息,“一点都不记得了……无妨,我记得郡主就好,我不会生气……”

良久,他抬眼,狭长的眼尾稍红,像是染了女人的胭脂,在那张温良清俊的脸上尤为冶艳。

她应是不会想到,当年不起眼的书童竟成了她的夫君。

昔年双亲相继亡故,失了旧宅,他流落街头,赖邻里的一口汤、半块饼相济,方免为街头饿殍。

恰是那时,白鹿书院缺个洒扫的杂役。

昔年为他教授学业的夫子看不下去,怜他天资颖悟却少年失怙,不忍见慧根埋没,便托了人情,将他荐入彼时声名鼎盛的白鹿书院,帮厨洒扫的同时,还能聆听圣贤书。

如此,他才算有了个安身之所。

书院在山腰上,旨在令学子们远避尘嚣心无旁骛潜心向学,所以上下山皆不便利。

仆役们食宿就都在书院里,他平日里洒扫庭除,稍得闲暇便立在窗旁听学,日子过得清苦又平静。

诸生讲史论经,高谈阔论兴至之时不分昼夜,那些年的月光,总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映在竹篾窗棂上,像株拼了命往里钻的野草。

失去双亲、身负家仇的痛苦,好像都被如瀚海般的书卷暂时抚平了。

他没想过未来,也不敢想过去,日子过得麻木且充实,不知今是何世。

直到遇见了苏蕴梨。

那场学堂里的辩论究竟争些什么,他已然忘了。

只记得那日阳光斜斜切过被山风浮动的竹帘,碎金般洒在他荒芜又平静的生命里。

他照例将自己的思绪见解都记在随身带着的册子上,那册子是用废纸扎的,裁得巴掌大小,边角在衣袖口袋里磨得毛糙,是他羞于示于人前的东西。

正提笔疾书,耳畔忽然飘来一声清软悦耳的轻叹。

“妙啊。”她说。

温热的气息裹着说不出是什么的幽香,轻拂过他的颈侧,他手一顿,笔尖钝在纸上,晕开一小团漆黑的墨渍。

“我倒觉得,你这个见解更独到。”她眉眼含笑。

册子不大,为了节省纸张多记文字,他写在上面的字很小,又因纸张薄脆而不敢用力落笔,墨迹淡得很。

她为了看清楚,不自觉凑近了身子,鬓边的金步摇上点翠的珠子轻轻擦过他的耳廓,激得他只想躲。

二人距离近得可以听见彼此的呼吸,而他的呼吸乱了分寸。

一股热意从耳根处窜起,他当即打了个激灵,僵硬地扭过身来,便看见那样一张艳若桃李的脸。

这张娇靥,后来在夜深人静的夜晚,无数次出现在他见不得人的梦里。

她却没察觉他的窘迫局促,还被他写在废纸上的观点所吸引,秀眉微蹙,神情认真而坦荡,赞许道:“你比堂上学子们说的要周全得多呢。”

他怔怔看着她,攥着册子一角的手指渐渐收紧,掌心悄无声息沁出薄汗来。

“你写得真好。”她伸手将他破旧的册子夺过捧在心间,不等他反应,她不由分说牵起他的衣袖,眼睛发亮,语气带着几分雀跃,“这么好的观点怎么不进去说?走!”

她的衣袖绣着繁复的花鸟云纹,袖口嵌着的珍珠散发着细腻温润的柔光,这是他微末之身平日里不敢企及的矜贵。

他僵在原地,脚步似被钉在地上寸步难移。

隔着他洗的发白的粗布衣衫,与她细腻手指相触的那块皮肤,微微发烫,那热意一路烧到他心底。

见他不作声也不动,她好看的眼睛里泛起几分不解,晃了晃他的衣袖,“怎么不说话?是觉得我说得不对?”

“方才堂上学子们争辩的是《穀梁传》的‘君无夫道’,他们一个个拘泥于君臣纲常的旧论,倒忘了‘民为邦本’才是治国根基。”

“你写‘苛政猛于虎,君无道,民可弃之’,才是真把圣贤书读进了骨子里,也落到了实处,悟透了真意呀。”

她的声音脆生生的,言语坦荡,难掩对他那向来羞于示人的观点的认可和信服。

他不可置信地看她,撞进她一双弯如月牙的眼里。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那里面没有半分地位尊卑的轻贱,全然没把他当做一个卑微的洒扫仆役,而是像与同窗挚友论道一般。

他依旧呆呆看着她,而她好像没了耐心,直接一个夺步,将他径直拉进了学堂里。

后来他才知她是真正的皇亲国戚金枝玉叶,是素有战神威名的秦王之掌珠。

所以在她扯着他进去的时候,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尊贵公子们才纷纷收了声,静下来愿意认真听他说出他那曾被视作粗鄙之言的见解。

他只记得自己磕磕绊绊声声发紧。

不是对自己书写的观点不认可,而是……她在身侧,他实在紧张。

她见他言语局促,索性直接夺过他的册子,站在堂中,一字一句字正腔圆念了起来。

说罢,她眸中潋滟,光芒更胜,毫不吝啬地当众夸赞,“你看你这里写屯兵不如屯粮,还有这里,说书院赋税应免半以济寒门学子,将庙堂高远之策落在百姓实处,这等眼界高度,可比那些只会背注疏的榆木疙瘩脑袋灵多了!”

而他的目光,始终定定落在那本皱巴巴的册子上,恐册子粗糙的毛边划伤她细嫩如青葱的柔荑。

末了,她从袖中摸出支象牙杆的小狼毫,眉眼含笑,“喏,这个给你,我看你的笔都要用坏了。下次有了新想法,可要好好记下来,等我下次来书院,还要看呢。”

离去之前,她冲他摆了摆手,夕阳的余晖拢着她鬓边的金步摇,光华夺目,让人不敢逼视。

他站在原地,呼吸困难。

很渴,想喝水,从见到她的那一刻喉咙就焦渴难耐,想喝寒浸浸冰凉凉的山泉水。

而手中攥着那支狼毫,也像是要烧起来。

她坦荡赞许,那句当众为他言说“你写的才是对的”,如一颗沉甸甸的种子,一下子扎进他荒芜心里,在往后找不到锚点的日子里,悄无声儿地发了芽。

原来他那些羞于启齿的念头,不是异想天开,不是上不得台面,真的会有人觉得珍贵。

那时的他,心中并没有被那名满天下的沈夫子认可的成就感,也没有在众目睽睽之下崭露头角的意气风发,反倒涌上一股难以言说的……难过和颓丧。

她身份贵重,与他云泥之别,往后这漫漫一生可能都无法与这样的贵人有半分交集。

知君仙骨无寒暑,千载相逢犹旦暮。

后来的日夜里他想了很多,想得多了想得久了,心底竟然生出古怪的因果循环来。

那些缠绕在他命运中的苦难都有了原因。

或许他失去双亲,到白鹿书院,就是为了与她相遇。

这是他的命。

幸运的是,他不仅见到了,还成了她的夫君,在宣元帝赐下圣旨的那一刻,他几乎不敢相信神迹会第二次降临。

所以即使是她不爱他,他也甘愿。

念及至此,青年本躁动不安的神情终于平静了下来,俯身在熟睡女子光洁的额头上轻轻一吻,就如对待稀世珍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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