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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新蓝

“咚咚。”

云边跟着声音回神,看清楚周边的环境,一时又有些懵。

看着云边一副反应不过来的表情,马兰香再一次轻敲两下桌面,让她醒神。

“晚上学习不要熬到太晚,不然白天上课打瞌睡就是顾此失彼了,早点睡觉,养足精神,白天听课效率更高。”

云边听她说话的声音很模糊,看她发声时嘴唇张合的样子却很清晰。

像放了慢速的默片,她努力辨别,能感到自己的大脑反应很迟钝,有种机械故障时的卡顿感。

学习,上课。

云边毕业很多年了,乍一听到这些词还有些陌生,再一看周边的环境,整齐排列的课桌,写满英文单词的黑板,还有满脸稚气学生。

“云边,你怎么了?是不是不太舒服?”

英语老师走回了讲台,云边感到自己的衣摆被人轻轻拽了拽。

她扭头看过去,是个留着齐刘海的女孩子,长头发扎成一束马尾辫垂在脑后,眼睛大大圆圆的,很可爱。

联系场景,云边想起来了,这张脸是她高二时候的同桌,她记得那时她们关系很好,一时却记不起来她的名字。

云边看了眼她桌面上未打开的笔记本,封面上写着名字:陈小雨。

云边用和她同样小的音量回答:“小雨,我没事,继续听课吧。”

“噢,”陈小雨闻声放下心来,将注意力放回课堂,高二开学没几天,她可不想现在就被老师盯上。

可,不问清楚又实在心痒痒。

陈小雨打开桌面的笔记本,在上面写了两行字,又把本子推倒云边面前示意她看。

云边,你昨天到底是怎么想的呀?

你吓死我了你知道吗?

一开始,我还以为你要当着老师和全班同学的面跟新蓝表白!

视线钉在那几行文字上,云边的意识随着陈小雨平摊开来的笔记本上的文字一起绵延开来。

一条平滑又高低起伏的波浪曲线从笔记本延伸至教室各各个角落,属于高中时代的记忆奔涌而来。

这是高二开学的第二天,也是云边转到理科物化班的第二天。

她们学校是高一下学期就分了文理班,高二直接走班,云边选的是文科,却又临时反悔,求了爸妈找学校重新调班。

以她的成绩,自然是分来火箭班,三中的惯例是一班为理科物化火箭班。

高二一班的班主任姓张,叫张天荣,教数学,是个高个子的清瘦中年男人,原本就为云边这棵好苗子选择了文科班懊恼不已。

听说这个消息,直接跑去了隔壁语文组办公室转了几大圈,不是借桌子就是借椅子,明里暗里的炫耀,把文科班班主任气的吹胡子瞪眼,直骂他不要脸,白抢他的年级第一。

张天荣才不在意,这下子年级第二和年级第一都在他班里了,学着老对手之前的样子在办公室大呼:“美哉、美哉。”

昨天开学见了云边,他更是格外高兴,让云边第一个上台做自我介绍。

云边是怎么说的?

她的这一段记忆尤为深刻。

开学第二天,正式上课的第一天,新蓝就缺席,云边精心准备的自我介绍词没有介绍对象,说的有些平淡。

“我是谢云边,喜欢新蓝。

新蓝,又叫钇铟锰蓝,是电子半导体材料研究课题组把钇、铟、锰的氧化物放进1200度高温炉,出炉意外得到的一种极其鲜亮的深蓝色粉末。

它不是计划内产物,属于科学上的偶然发现,是由人类亲手创造出的全新蓝色,崭新,寂静深邃,宇宙般的深蓝。”

云边陷入回忆的同时,陈小雨也在观察她,见她许久不回答,又把本子拿回来,补了两句。

王喜悦说,这是王者对第二名的蔑视,你就是不想新蓝拿第一,因为高二开始文理科要分开算成绩,那你们就是并列第一,但如果你们一个班,他就永远拿不了第一,因为新蓝永远超不过你。

还有人说……

你在跟新蓝表白。

陈小雨快速写完这一行,偷瞄一眼云边的表情,确定她看到以后连忙把这一行划掉、涂黑。

云边笑出了声,这个年纪的男孩女孩,实在单纯可爱。

见她笑了,陈小雨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垂着微红的脸赶紧补上一句:你才没有这么无聊。

17岁的云边,偶尔就是这么无聊。

第一次把新蓝的名字和脸对上号,是两个月前学校的优等生表彰大会。

按说这种活动以往都是在开学后的前两周举办,不会放在放假前,毕竟学校要真金白银拿出奖学金发放。

钱要花在刀刃上,也要最大程度花出效果,开学后发放多少能激励学生学习,但要是发完奖学金再放一整个暑假,那就是真的只是形式上的发了。

今年不一样是因为三中高考出了个省状元,成绩一出,校宣传科的各种压箱底的手段都使了出来,不仅奖学金提前发放,连金额都是往年的一倍不止。

所有学生集体收到返校通知,第一,拿期末成绩单,第二,就是参加校优等生表彰大会。

这次表彰大会主要是为了表彰今年的省状元,顺带给学校做宣传,高一年级只能说是开胃小菜,所以在校长讲完一通令人昏昏欲睡的废话以后,高一年级的前三名就被赶鸭子上架似的推上领奖台。

云边站在领奖台中央,强打起精神露出个昂扬的笑容,新蓝站在她身旁,表情很是冷冰,没有笑意。

奖学金是用现金形式依次发放,站在展板上,先是第三名800元,再是第二名1500元,云初是第一,拿到了展板面积最大的3000元。

硕大的展板将第二名的新蓝和第三名又往两侧挤偏。

云边的脊背挺得笔直,眼眸明亮,盛着光,露出个灿烂的露齿笑,少年人的青春恣意与张扬尽显。

这种场合的照片指定要上公众号、宣传栏,她还是希望自己漂亮些,起码不像旁边抿着唇笑不出来的第二名。

她擅长感知人的情绪,新蓝此刻不光是情绪不高,比起获奖的喜悦,不甘、愤怒的占比要多得多,似乎获得第二名是件令他感到丢脸的事。

其实,云边打心底里是有些瞧不上他的这种表现的,觉得小气,从小父母就教育她,人走到哪里都要大大方方的。

临近中午,表彰大会终于结束,所有学生依次返回班级,一路上,嬉笑打闹声不断。

高二文理分班在即,班级里的同学打乱重新组合,以后就很难聚在一起了。

难得恰逢暑假,云边高兴,大手一挥,阔气地要拿出刚得的奖学金请全班同学吃饭,地点就定在离学校不远处的饭店。

“云边,你是我亲姐,太仗义了!”

“沾沾,吃了学神的饭,沾了学神的光,来年当不了学神,也能当个小跟班。”

王喜悦抢着帮云边拆下展板上的现金,一边拆,一边得意洋洋地炫耀:“我跟云边都选的文科,我们俩肯定在一个班!”

“呜呜呜,边边,我舍不得你,”陈小雨听了这话,顿时嘴一撇,猛地抱住云边的腰,边抹泪,边懊恼地嘟囔,“早知道我也选文科了,但我语文实在不行。”

云边举双手投降,仰头笑道:“不至于,我们的班级还是在同一楼层,随时能见面。”

一群人吵吵嚷嚷地走出班级,云边请全班吃饭的消息也飞一样传出去。

“羡慕死了,好想跟云边做朋友,到底怎么样能认识到学神!我去蹭饭可以吗?”

“不羡慕学神阔气,只嫉妒学神的脑子,明年我家祖坟要是冒了青烟,拿了奖学金,我也拿出来请你们吃饭。”

“我们班不是有人拿了吗?”

“嘘,别说了。”

小女生叽叽喳喳的声音欢快,不带恶意,可有时候刻意的体贴,也是一种伤人。

新蓝沉默地将纸币一张张叠好,放进包里,收拾东西离开教室。他没时间伤感,中午的暑假工要赶不及时间了。

正值酷暑,一年之中最热的时候,餐厅今天格外地忙碌,包厢坐满了,连大厅也不剩几个座位。几个服务员点餐、上下菜、收盘子一刻不停,忙得脚不沾地。

厨房的几口大灶同时开火,灶台猛火不停,烤得人口干舌燥,热得发晕,光是进去走一圈衣服就湿透了。

这种时候,前厅再忙,后厨帮忙接菜的活儿没人乐意干,都扔给暑假工。

新手不熟悉,总有忙中出错的时候,上错菜、点错单,搞得前厅后厨更加忙碌,一个个怨声载道。

新蓝跟其他的几个暑假工一同忙碌着,来回端菜传菜,后厨挤得下脚的地都快没了。

“菜炒快点,前头客人催死了,一个个地跟饿死鬼投胎一样,等一会儿会死啊!”忽地,一个胖子骂骂咧咧地挤进来,身形堵住了出口。

大师傅忙的头顶冒火,还得被这么个闲人指使,说话口气跟脸一样臭。

“钱德庄你催魂啊!你行你来,光动嘴不动手,没看见大勺都抡得冒火星子了吗?不就仗着是老板小舅子,饭店又不是你家的,轮得到你指挥!”

钱德庄本就是被姐夫说了两句,不乐意了,这才躲到后厨来耍威风,谁想面子没挣到还被下了里子,当即怒不可遏道:“你妈的,你还想不想干了?!”

“不干就不干,当谁爱干!”大师傅有手艺,也不怂他,当即放下大勺要撂挑子不干。

眼看两人又要骂起来,门口双手举着两盘大份水煮鱼片的小姑娘快急哭了。

汤盆又烫又重,小姑娘瞧着两人恨不得下一秒要撸袖子干起来的样子,敢怒不敢言。

“让让,”新蓝一把推开钱德庄,接过姑娘手中的两盘菜出去上。

“妈的!你个□□崽子,没长眼睛看不到我在这?”

“客人催菜,”新蓝冷冷回了一句,没看他。

钱德庄不敢去前厅,怕被姐夫骂,站在门口指着新蓝的背影嚷道:“还好学生,我看你一点礼貌都没有,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一个男人还扎辫子,娘里娘气……”

大厅的空调全开到最低制冷,机箱嗡嗡地响,客人谈天说笑、相互敬酒,吵得不行,死胖子唧唧歪歪的声音比后门大榕树上的蝉还聒噪。

新蓝烦躁至极,恶毒地想:那一身的肥膘,要投胎做蝉,第一个被人捉来油炸吃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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