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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 13 章

裴昭钧回到沐心堂,便见裴延在他书房门口探头探脑。

“你做什么?”

裴延听得这道清冷的嗓音,连忙扭头,见了裴昭钧,支支吾吾起来,“兄长,我有事请你帮忙。”

裴昭钧看他一眼,也没说什么,抬步踏入书房,裴延跟了进去。

裴昭钧穿过前院,来到第二进的内书房落座,一面摊开面前的文书,一面问道,“何事?”

裴延规规矩矩杵在他跟前,咽了咽喉鼓起勇气道,“我来是想请兄长帮帮熙宜。”

裴昭钧神色一顿,慢慢掀起眼睑,视线静落在他身上,眼神似饶有兴致,又似暗含嘲讽,只是这抹情绪很快一闪而逝,淡声问道,“为什么?”

裴延急道,“我听我母亲说了,她便是为了案子才与我退婚的。”

这话裴昭钧听不明白,手里握着书卷,慢慢靠在圈椅,等他的下文。

裴延面带愧色,“她想求兄长为她办案,却又寻不到由头,又知我母亲不满意这门婚事,遂退婚换取母亲为她牵线搭桥,兄长,你高居大理寺卿,又是陛下跟前的红人,这事于你而言并不难,你就帮帮她吧。”

裴延与许熙宜之间到底怎么回事,裴昭钧不清楚,也与他无关。

不过案子的事,“三弟,案子达到重审的条件,无需任何人说项,我必会查清楚,倘若达不到,你给我磕破头也没用,明白吗?”

他刚升任大理寺卿,便利用职权徇私枉法,朝臣怎么看他,内阁怎么看他,陛下怎么看他。

权力为守正之器,不可肆意滥用。

他作为三法司最后一道关卡,更要以身作则,以律法为准绳。

裴延看着铁面无私的兄长,忽然说不出话来。

有那么一瞬,他恨自己无能,倘若他坐在这个位置,必二话不说,遣人奔赴浔阳,重启此案。

可惜他不是裴昭钧。

裴延悻悻地点了点头。

“那兄长忙...”

“课业怎么样了?”裴昭钧抬袖挑好一只小狼毫,漫不经心问他。

这话问得裴延直打哆嗦,裴家子弟什么都不怕,就怕裴昭钧考验功课,

“还..还行,过几日便要院考,正刻苦温习呢。”

“刻苦?”裴昭钧挑眉,冷笑了笑,“刻苦到这来了?”

裴延一噎,被他堵得无话可说。

不然怎么说来找他一回,能脱一层皮呢。

若不是为了许熙宜,他也不跑这一趟。

“我这就回去温习功课。”

裴延忙不迭要走,只是想起一事,又折回来,“对了兄长,”边说边掏出一锭银子,搁在裴昭钧桌案,

“我娘千防万防,我见不着熙宜的人,这锭银子,烦请兄长帮我转交给她,她初来乍到,又为案子奔波,用银子的地儿多,我帮不上别的忙,也只有这点心意了。”

裴昭钧目光掠过那锭银子,只觉好笑。

“你自己给!”

他裴昭钧何时成了传话人?

只是也很头疼,裴延绞尽脑汁见不着的人,成日钻进他值房,给他端茶倒水,蛮横无理地占据他的视野与空间。

她该是从未伺候过人,连烹茶都不会,胡乱搁些茶叶进去便算泡了茶,一旦茶凉了,她添一把热水便能重新给他揣回来,裴昭钧八辈子都没喝过这么难喝的茶。

这也就罢。

偏她浑然不觉自己在折磨人,殷勤地杵在他身侧,闹闹咻咻,

“长公子,饿了么,饿了我便去给你打饭,咸的甜的酸的,什么口味尽管说,包君满意。”

“这卷宗看完了么,我帮长公子归档?”

“我看长公子墨水快没了,我给你研墨。”

墨水研得飞快,险些溅他一身。

裴昭钧正在核对徐州盐场出盐账目,对着她一连串唠叨充耳不闻,只头也未抬道,“你挡我光了。”

“哦....”许熙宜往身后窗棂瞟了一眼,默默退开几步,折来角落的锦杌坐下,无聊到数窗外的树叶,数着数着靠在墙根打起盹来。

裴昭钧忙到一半,正要喝茶,抬眸便见许熙宜抱臂靠在角落呼呼大睡。

一张小脸白里透红,透着初生般的朝气,呼吸平稳而绵长。

能在大理寺衙门睡着,真真找不出第二人。

今日裴昭钧休沐,值房没挂牌子,不用他签押,故而无人来寻,饶是如此,睡在他值房也不像话。

裴昭钧轻轻敲了敲桌案,“许熙宜。”

许熙宜耳力灵敏,很快幽幽醒来,睁着昏懵的眸子直直看向他,“怎么了,长公子?可是有事吩咐?”

“我吩咐你回府去睡。”

许熙宜小脸一垮。

裴昭钧也知她没那么听话,遂将一册书递给她,“帮我送去都察院,给左都御史蒋荣蒋大人。”让她跑跑腿,省得在他跟前晃来晃去。

许熙宜连忙起身接了过来,见书册上写着“景和年间律条汇编”数字,便知是与律法有关的书籍,满口应下,“好嘞,我这就送去。”

往东穿过小门,横穿刑部衙门,进入都察院,问过小吏,找到都察院首座蒋荣的值房,见门扉洞开,而廊外无人,便径直跨进去了,哪知刚进门,撞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蒋三公子?”

“许...”蒋安柏见了她这一身打扮,生生住口,低声问道,“你怎么来这?”

许熙宜拿着手中的书册往蒋荣方向一比,“长公子吩咐我给蒋大人送书来。”

蒋安柏明白了,领着她往自己父亲的案头来。

蒋荣正在看折子,瞟了许熙宜一眼,只觉陌生,倒也没多问,“搁这吧。”

许熙宜放下,与他行礼告退,出门时,蒋安柏跟了过来,满脸好奇道,

“你怎么这副装扮?”

许熙宜不再含糊,遂简单将自己父亲的案子一说,蒋安柏听了也直皱眉,“你也别怪昭钧,衙门有衙门的章程,他刚上任,一举一动皆受瞩目,不能行错一步。”

“我省得的。”嘴上这么说,心里还是盼着能有转机。

比起案子,蒋安柏更担心她吃穿住行,“你一个姑娘家混迹在官署区,方便么,中午用膳了吗?可有歇晌的地儿?公衙的饭可不好吃,裴府给你送食盒了么?”

一连数问,问得许熙宜不好意思,挠挠首笑道,“公子放心,我好得很,不碍事的。”

蒋安柏只觉她十分不容易,叹道,“你别担心,你的案子我会托我父亲帮你盯一盯。”

这话说到许熙宜心坎。

她感恩戴德朝他作揖,“多谢你了。”

蒋安柏唯恐她女扮男装被人察觉,抬手一比,“快些回去吧。”

目送许熙宜跨出穿堂,蒋安柏转身折进父亲的值房。

蒋荣见他去而复返,漫不经心问,“怎么回来了?”

“爹,我跟您商量一个事。”

蒋荣正在看册子,没太在意,“何事?”

“您觉得我娶怎样的媳妇合适?”蒋安柏端来一把锦杌,坐在他跟前正儿八经问道。

蒋荣只觉好笑,仍顾着手中活计,就着他的话答,“你素来挑剔,挨到如今老大不小,我与你娘也不盼别的,你只别跟那些狐朋狗友鬼混,行龙阳之好就烧香拜佛咯。”

“没有的事。”蒋安柏一摆手,“儿子喜欢纯正的姑娘家。”

蒋荣听出些门道,这才丢下文书,抬眼看他,“你看上哪家姑娘了?”

“您就说,您老对儿媳妇有什么要求?”

“没什么要求,你喜欢就好。”

“真的?”蒋安柏还不信。

蒋荣见儿子神情不似以往,怀疑这次是动真格的,认真道,“人品贵重便好,其他的,随你心意。”蒋安柏是小儿子,小儿媳妇不比长媳苛刻,门楣低一些也无妨。

蒋安柏听了这话,心里的石头落地,狠狠把腰板给挺直了,“这话可是您说的,您要说话算数,只要您首肯,儿子今年没准给您带个儿媳妇回来。”

蒋荣听了还不信,哈哈大笑道,“你有这本事,你娘那边,爹爹给你说项。”

“您还得给我长月钱。”

“一言为定。”

*

又是三日过去,日子来到七月二十七日傍晚。

经过几日的荼毒,裴昭钧如今已经能毫无波动地接许熙宜的茶,默不作声将那一盏苦茶饮尽。许熙宜闲暇之余,帮他整理文档,也明白他身上担子不轻。

一切按部就班,一切有条不紊,直到遇到一桩麻烦。

大理寺右丞捏着年中考核的名录过来,讨裴昭钧示下,

“八月初一便是内阁考核会议,下官盘算了一番,结案率还达不到要求。”

“缺多少?”裴昭钧问他。

右丞苦笑,“缺得倒不多,若是您将浔阳画舫起火一案给勾签了,正好合适。”

已经复核完毕,没道理压着。

候在一角的许熙宜听了这话,心头一突,紧紧捏住拳头。

裴昭钧倒没说话,不动声色接过名录,一目十行扫过,心底有了数,

“不急,再等几日。”

右丞并不知许熙宜便是此案的案主,当面劝道,“那案子一目了然,您还迟疑什么呢,以下官断案多年的经验,此案就是个意外。”

“没错,也可能是一场人为制造的意外,一场天衣无缝的意外。”裴昭钧没打算与他多言,只吩咐他离去,待人出门,裴昭钧扭头问许熙宜,“你的人证何时进京?”

许熙宜也急,上前两步,“按脚程,最快也得三日后了,更何况还带着个人。”

那个人情愿与否还是两说。

更重要的是不知师兄走得哪条路,否则早接去了。

急不来。

裴昭钧见她眉头舒展不开,转而一笑,劝道,“别急,我还是那句话,不见到河工,我不会结案。”

许熙宜眼巴巴看着他,“耽误你的考核怎么办?”

裴昭钧慢条斯理地抚了抚衣袖,神态无比轻松,“我不会为了考核,枉顾案情真相。”

这一瞬,许熙宜对于他的苛刻和古板释然了。

他既不会因她软磨硬泡而徇私,也不会因朝堂政绩压力而枉法。

百姓需要这样的好官。

许熙宜吸了吸鼻子,“我听你的。”

裴昭钧听了这话,似乎有些不敢置信,眼神在她身上定了片刻,慢悠悠往外一指,“那就...回府?”

他的眼神极淡,似薄薄的锋刃,好看却有距离感。

许熙宜故意气他,“我不回去,人要有始有终,我要护送长公子回府。”

裴昭钧气笑了。

天无绝人之路,这一日傍晚,许熙宜送裴昭钧回府后,便收到师兄飞鸽传书,人证将在今夜抵达京城,她大喜过望,一面与刘楯递消息,让他知会裴昭钧,一面快马往东便门接人。

裴昭钧这厢正沐浴更衣,打算就寝,听了这话,吩咐下去,“连夜突审!”

刘楯循着他一贯的行事作风,问道,“您的意思是让许姑娘将人送去大理寺?”

裴昭钧慢慢套上外衫,摇头,“不必,就在隔壁小院。”

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审法。

有些狠角色,必须用官威去压,平头小民便不必,无权无势的老百姓,见了官衙排场,说话会有顾忌,生怕给自己招来麻烦。这样的人在正式堂审之前,裴昭钧习惯微服预审,先探探他的口风,尽量挖掘有用线索。

裴府东面有一栋小宅子,早早被裴昭钧买下,用来安置特殊证人。

他换了一身雪白长衫,玉色飘带束发,尽量让自己看起来随和,来到隔壁小院的正堂。

少顷,门外传来脚步声,裴昭钧立在窗棂抬目望去,只见许熙宜与一位高瘦的年轻男子,一左一右搀着一人进苑。

裴昭钧习惯将视线定在今夜要突审的人证身上,以期了解对方,寻找突破口。

只见那河工穿着一件深褐色打补丁的粗布衫,脚有些跛,深一脚浅一脚往前来,神情怯怯,充满不安。

许熙宜看出他顾虑良多,和气地安抚,“您别紧张,是裴昭钧裴大人亲自审案,就问问那日的经过,您将看到的、听到的告诉他便可。”

话落,门吱呀一声被人从里拉开,一年轻俊秀的男子立在堂中,只见他长身玉立,雪衫无尘,一条发带如流烟在他身后翻飞,衬得他好似矗在云端。

许熙宜见惯了他一身官服声威赫赫,乍然瞧见这副脱俗模样,不由眨了眨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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