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放下面包,拍拍手,江瓷起身,将红貂冷不丁一个大敞,“我的这身美不美?”
脑袋“嗡”一声,商静恒眼一闭,险些背过气去。
再睁眼时,小姑娘已经坐回去,捧着面包继续啃,喉咙耸动,抬手拍胸。
商静恒叹了口气,接过郭队递的那杯水,塞到江辞手中,“喝。”水液泼洒到她手背,他又抬袖替她擦,用手托着杯底,那句“别噎着”愣是不说出口——不能和颜悦色惯她毛病。
咕咚咚喝了几口,江辞又啃一口,把面包往他眼下一递,“你也来一口。”
看着面包上那排小牙印,再看她咀嚼时一鼓一鼓的脸颊,商静恒胸腔憋的邪火就只剩下黑烟了。他叹了口气,这不就是狗娃子么——小时候村口就有只小花狗,大摇大摆地捉鸡赶鸟,所到之处鸡毛升天。见到逮它的人来了,只顾在食盆里干饭,吐舌摇尾做天真状。
“坐着别再乱动。”扯了扯领带,商静恒丢下一句话,跟着郭队去办手续。临出门前,冷扫一眼小张,做着口型:你干的好事!
跟班小张满头问号:我咋的了?
走廊里空荡荡,冷风从尽头的窗户灌进来,吹不散满身的烦躁。方才做了护理的皮肤呈现针扎般的灼烧感。
商静恒顾不了自己,还没进办公区就问郭队,“需要多少钱?”
郭队:“用不着。”
“嗯?”商静恒怔住,又说,“合规办理。该赔多少我们认。”
他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砸多少钱都行。先把江辞带回去,不能让小姑娘蹲局子,她会哭。
“合规合法。见义勇为。”郭队摇头笑,给他讲了法律条文,又说,“‘大头’他们持械寻衅滋事在先。江辞是为了制止正在进行的不法侵害而跳下台。起因不是她,而且‘大头’他们只是关节脱臼,皮都没破。”
商静恒震惊:“她一个人打十几个,没受伤,只是把人打到关节脱臼?”
“你亲自看看吧。”郭队递去一根烟,带他进入办公区。
将烟夹在指间,商静恒没点,他还在眼晕。视线中是电脑屏幕映在郭队脸上的冷光。
郭队点开监控视频,将屏幕转向他:“自己看。”
画面不算清晰。抬腿,下踹,红绿大花带起残影,动作招式干净利落。
商静恒的眉头死拧,这绝不是花拳绣腿。卸关节的动作,连他这个擒拿高手都做不到这个水平。
“你仔细看,一点防卫过当都没有。她出手的时候把后续都考虑好了。这反应,这身手,不像普通人啊。”郭队按了暂停键,转头看向他,“这姑娘什么来路?”
商静恒沉默了。
须臾,他只是笑笑,“我回头问问。”
郭队:“这姑娘背景不寻常。又一股子热血,搞不好还会生事。作为老战友,我私心里提醒你一句,别再鬼迷心窍。”
郭队这话说得含蓄。商静恒懂,今夜这场斗殴不论是非对错,定会被传走了样。外人还不知怎么看江辞,怎么看他。父母那边必然狂风骤雨。江辞就是个随时可能引爆的炸弹。
“谢了,老郭。”商静恒将手里的那支烟捏扁了,烟丝被挤出来,掉在鞋面,烂糟糟一团。
办完手续回到调解室。小张看似很急,“商总,咱们啥时候能回?”
江辞迎上去,“骨头,看监控了吧?我是不是...嘎嘎带劲?”
才多少工夫,口音都被带偏了。商静恒对小张咬牙切齿,“你在这等着。”
面对江辞,他呵了口气:“你,回。”
江辞:“我不回。周朗和小张都没走。”
“……”商静恒险些呲牙,忍住了。
“而且,我还没拿锦旗呢。”江辞兴冲冲走向郭队,双手比划,“我要个特大号的。还要一朵大红花。”
郭队顿住了,就见商静恒拎小狗似的提着江辞衣领,大步地往外走。
周朗依然鼻青脸肿:“辞辞不用担心,我家里人很快来。咱们微信联系。”
小张追上江辞,“老大,能不能帮我个忙?”
江辞拍着胸脯,“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小张将手机屏幕对着江辞:“这是我家地址。我爸一个人在家,我还不知道啥时候能回,有点不放心。可不可…… ”
“不可以。”商静恒打断,江辞还在疑问脸仰头看他。那一脸纯真样,他真想把这小姑娘扛起就走。
但是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呢。他是个正经人。
正经人二话不说,揪小狗娃似的把江辞逮走了。
由于动作太大,刚做完托毛的皮肤擦痛,商静恒时不时抬一下手臂。
江辞的眼睛都快贴上去,“商总,您的噶叽窝,咋滴的了?”
商静恒羞红脸,夹紧手臂:“不许说方言。”
车门一关,锁死。先让秘书去小张家,又让司机留下处理后续。交代妥帖,商静恒握着方向盘,一脚油门驶离。
江辞还在给周朗发语音:“朗子,记得把美瞳摘了,对眼球不好。我网上给你定个更美的。”
商静恒一把夺过手机,扔在储物格,“说。为什么惹事?”
江辞义愤填膺:“他们欺负周朗,还摸周朗屁股。”
商静恒酸溜溜:“你就为了周朗?”
江辞:“换个人我也上。就算是小猫小狗被欺负,也是不行的哦。”
是他格局小了,商静恒吸气,缓缓呼出,“遇到危险,有男人先顶上去。”
江辞翻了个白眼,“我就见张哥一个男人上了,他还被打了。男人都在挨揍。”
“……”商静恒努力和颜悦色,“酒瓶不长眼,你万一被划伤怎么办?”
江辞抬起一腿,“张哥买的秋裤嘎嘎带劲,护得贼拉严实,皮都没破。”
南腔北调。
商静恒单手捂胸,小张作孽啊。好好一个漂亮洋气的南方小姑娘,被带出满口大茬子味。
思忖片刻,他想换个劝法,然而大脑像个气球,里面除了气在横冲直撞,什么也没有了。
江辞善解人意地拍拍他的手肘,“我知道。叔叔想说的是遇见危险先报警。有能力解决才出手,不能热血上头。放心放心。我能一个打十个。”
一拳打十个。她以前就说过,他没当回事。
商静恒看黑暗中审视着她:“你这功夫,哪里学的?”
摆弄手中墨镜,江辞嬉皮笑脸:“港片,武打片里学的。”
商静恒:“胡扯。你到底是什……”
话没说完,江辞指指前方,让他看路,“道路千万条,安全第一条,行车不规范,亲人两行泪。”
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商静恒不逼她,但也不再言语。
街灯的光影一盏盏略过,将他冷硬的面部线条照出混乱的明暗。
沉沉闷闷地开车到家,拉开房门,他才说了第一句话:“江辞,你可以不讲自己。你家在哪里,总可以说?”
眼珠一转,江辞打个小哈欠,“好困。叔叔再见。”
由于要散油漆味,全屋窗户大开。穿堂风呼呼直冲,商静恒将她拉到一边,为她挡住风。看着漂浮拍打的冷灰窗帘,他下颌线绷成锐利线条,终是肩膀一松,将她推了进门。
关上门,没说再见,商静恒大步流星地走向电梯。
电梯门缓缓合拢,走廊里毫无动静,那扇房门始终紧闭。商静恒的眼神暗了下去,
她不说叔叔害怕了,不说让叔叔留下了,连个挥手的动作都没做。
路灯投下孤长身影,商静恒靠着车门,看着1808窗户的灯光。夜很静,只有风声,偶尔几片枯叶落在他脚下。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扇窗户不再有亮光。他用皮鞋踩了踩枯叶,踩出一点小声响,这夜听起来便不那么安静了。盯着看了一会儿,他才拉开车门坐上驾驶位。
车从公寓前缓缓驶过,他将目光在那扇黑暗上又留了几秒,才目视前方,猛一踩油门。
约莫二十分钟后,城南别墅区。
车灯在地面照出两道光柱,母亲没有往常一样在院子里迎。一切都静得不正常。客厅里,灯光惨白,桌上一杯不冒热气的茶。母亲独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
商静恒预感不妙:“妈,我爸呢?”
母亲缓慢地抬起头,“你还知道回家?你爸在医院躺着呢。”
心猛地往下一沉,商静恒转身,“我现在过去。”
“站住。”母亲声音拔高,眼泪刷地流下来,“那姑娘打架的视频,在群里都传开了。你爸一辈子没被人这么戳过脊梁骨,当场把军装穿上,挂上军功章。但网上传得有鼻子有眼。”
全身的血液直往脑顶涌,商静恒头皮生疼,手伸进衣兜去摸车钥匙。
“网上说啥的都有,说她是混社会的。有说周朗养的那野种是她的,她回来寻儿子来了。还有说她和县长还不清不楚,孩子指不定是父子俩谁的。都说你上赶着去给人接盘。你爸那些老战友一个接一个电话打,劝他说商家不能给人养野种。你爸一口气没上来,一下子就栽过去了。”
钥匙边缘硌痛掌心,商静恒一言不发。舆论不讲良心,人们不管是不是见义勇为,只需要足够刺激,用肮脏的八卦来消遣饭后时光。
“我现在去医院。”
母亲站起来,边流泪边说:“你给我交代清楚,那妖精到底是啥人啊,把你的心窍给迷了。”
“啥人?好人。我心里有数。”商静恒没多辩驳,大步出门,走进深夜的冷风。
县医院走廊里沉淀着消毒水气味,商静恒轻轻推开病房门,听见监护仪发出的声响。
父亲闭着眼,面色灰白。宽阔坚硬的肩膀显得有些苍老。弟弟商小冬正在椅子上看手机,见哥哥过来,做了个“嘘”的手势。
兄弟俩对视一眼,商小冬示意他出去说话。两人一前一后出了病房,在走廊尽头停下。
商小冬压低声音说:“急火攻心,血压飙到200。这会儿稳定下来了,刚睡下。”讲了讲病情,又说,“郭队打来电话,给爸解释清楚了,说那姑娘是见义勇为。”
“应该让老郭再早点打。”电话是商静恒事先就交代郭队打的,没有比官方认证更靠谱的,老人家信这个。
“早打也没用。你能一个个跟人解释?”
“小冬,如果是你遇见有人行凶作恶,能坐视不理?”
“成熟的人,会选择先保全自己。”
商静恒牙关要紧,点了点下巴,“呵”出一口气,“成熟,就是把血性磨没了?”
商小冬不与他理论:“哥,你这事做得不周全。舆论咬死人。爸清白了一辈子,老了老了被你的‘红颜祸水’钉在耻辱柱上,以后都没脸出门了。那小姑娘就是一把火,不把天烧个窟窿,也会把咱家一把火烧没了。”
商静恒抿着唇,面庞冷硬,手指在西裤边缘摸索了两下,没再解释。
商小冬:“爸这次是脑血管轻微栓塞,出院以后都得静养,不能再被气着了。哥,那姑娘进不了咱家的门。给点钱,把人打发走吧。”
(本章完)
【小手机实况】
@昀县百事通:为商总默哀。老爷子气进医院,“大头”肯定不能这么算了,被打的还有张局的侄子。商总的麻烦大了。
1L:商总最孝顺,肯定和那姑娘掰了。小姑娘可怜咯。
2L:人家还有县长和县长儿子,用你来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