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电梯门缓缓打开,伸出一只墩布,又探出保洁的一颗脑袋。
保洁早就下班了,是秘书小张特意叫来的。此乃小张最后的挣扎,加了不少钱呢。
哪想商静恒就在门口站着,保安站岗似的。保洁出也不是,回也不是。
她用手掌住电梯门,露出一个傻笑,“那个谁……叫额来把地拖一哈子,喷个空气清新剂。”
青白烟雾在商静恒面前散开,冷冽眼刀倏然射过来。
保洁脑袋一缩,跑了。
大晚上拖什么地,没安好心。这保洁明天别干了。
商静恒庆幸自己没走。吸完一根烟,他将烟头收好,扯了扯坚硬如铁的西裤,又开始打坐了。
走廊里一圈灯带,几盏筒灯,照着墙壁上的艺术画。
也不算艺术画,商静恒不懂艺术,不会装。选的装饰画是各种型号的战斗机照片,他曾经的梦想是开战斗机。
盯着那些画,他皱眉摇了摇头,打算明天让人换成小狗的照片——小花狗,小时候在村子里常见的那种。
走廊里的窗户关上,还是冷。只顾着给她喂饭,他自己没吃几口,简直有点饥寒交迫的意味了。
连轴转的疲惫袭来,眼皮渐沉,商静恒靠着墙壁睡着了。梦里是乱糟糟的声音,母亲的训斥在耳边乱炸,一声声问着他在哪里,是不是被狐狸精勾了魂。
那些声音变成锁链,勒得他透不过气。
手臂忽然的一紧,像是被什么拽住,商静恒瞬间惊醒。
聚焦的视线中是江辞的眼睛,大如铜铃。她弯着腰,正悄咪咪抽走他的手机。
商静恒下意识出声,嗓音沙哑,“……干撒?”
江辞惊了一下,没缩回手,“凶什么。不是故意吵醒你,我看你睡着了还捏着手机发抖。”
将手机揣进兜里,商静恒呼出一口气,用手搓搓脸,“回去睡。”
在他身侧,江辞席地而坐,“我在这睡,陪你。”
商静恒皱眉,凶巴巴,“不像话。”
她根本不怕,伸出手在他额头一抹。
微凉的指尖,带着香气,却将他额头那块皮肤烫了一下,商静恒僵住,连呼吸都忘了。
她凑过脸来查看,“你做恶梦了?”
商静恒生硬地转头,“没有。回去睡。”
“你饿了吧?吃这个。”她从兜里摸出一块巧克力,撕开包装,“你上午给我的,我留了一块给你。”
他以为她留给自己吃的。他没想过会有人给她留巧克力。他已经习惯了把好的留给重要的人。
他是她重要的人吗?
商静恒愣住了,她坐在地上,穿着小熊猫睡衣,毛茸茸一团。记忆里那只跟在他屁股后头的小花狗,也是黑棕的花色。两个画面重叠。
耳畔想起了她唱的那首“小狗骨头”歌。
他的喉结动了动,然后那只巧克力就塞进了他嘴里,带着她指尖的温度。
她又强赛给他吃的。这是第几次了?
但这次他主动张开了嘴。
黑巧克力在口腔慢慢融化,苦意散开是回甘。商静恒直愣愣盯着她的脸,连他自己是谁都忘了。
“吃了我的巧克力……”江辞起身,举起个凶巴巴的拳头,“再对我凶一下试试。”
商静恒撑着墙壁站起来,动作有些僵硬。看着那个毛茸茸的肩膀,他很想揽住她。举到半空的手顿了一下,最终转了个弯揣进裤兜。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握住门把手,“走,回房睡。”
江辞用脑袋撞他后背,“你终于不在门口站岗啦!”
被这一撞,商静恒的心差点从口中跳出来,他很镇定地开门,“我睡客卧。”
是睡客卧了,但是那颗落回胸腔的心脏突突突地,好像是一夜跳了个不停。
隔天一早。六点的昀县还在青色的晨雾里。商静恒轻手轻脚出门,披着雾气去买早餐。
排了十分钟队,他拎回了两笼刚出锅的油皮大包子,一袋甜豆浆。
回到1808室的时候,江辞正顶着乱糟糟的头发站在玄关口,眼皮都还没完全睁开,就发号施令,“给我梳头。”
将早餐往餐桌一搁,把她按在餐椅上,商静恒拿来梳子,站在她身后,“吃饭。”
江辞拿起一只包子,吹一吹,手臂绕过去先喂他:“叔叔吃第一口。”
“别喊叔叔。”握紧了梳子,片刻之后,商静恒弯腰将嘴凑过去,自然而然地接下第一口。
嚼了很多下,他才咽下那口包子,然后捧宝贝似的捞起她的长发,“八点半小张来接你。去杨紫曦工作室。”
江辞一口咬破包子,“我不去。”
他用粗粝的大手,轻轻柔柔地替她梳头,“不去?不去你在家刷墙?”
“可以啊。我有刷墙的天赋。”她举着包子的那只手,指向那面绿了吧唧的墙。
什么天赋,乱成马了。
商静恒不容置喙,“必须去。”
江辞气鼓鼓:“包子白给你喂了。喂了狗了。”
就没人敢在他面前大放厥词,还敢骂他是狗?
商静恒也不气,伸出手指在她脑壳上敲一下,“你是狗。你自己说的。”
转过脑袋,江辞仰着脸笑,“你是不是想让我喊你骨头?”
“别乱动。”将她脑袋扶正,商静恒的嘴角压不住笑,然而声音还是死硬,硬骨头一样,“没大没小。”
高马尾梳好了,梳得比上次还漂亮。
江辞对着镜子里的自己,一点头,“貌美如花。看在骨头手艺不错的份上。这班,我上了。”
商静恒没否认这个新称呼。
收到江辞要来上班的消息,杨紫曦已经在工作室了。
她的工作室叫“紫曦雅集”,位于老机关家属院。一栋二层小楼,是杨紫曦托关系租下来的。县里大人物家里的“新中式”翻新改造,都是工作室的业务。当然,为了赚钱也接一些边缘业务,比如红白喜事、单位活动的“门面包装”。
所以杨紫曦有些人脉。
二楼的贵宾休息区,黑酸枝博古架,刺绣屏风,沉香袅袅。
椅子上,杨紫曦一身香云纱旗袍,玉簪上的珠翠随着倒茶的动作微微倾斜,品茗杯中茶汤澄红。
茶台对面坐着的两位中年女性,一个是招商局李副局长的太太,一位是连锁超市王老板的夫人。
杨紫曦敬茶,“李太,王太,请喝茶。”
王太的视线落在杨紫曦腿边的包上,“紫曦,你这款包是粉白拼色啊。得去云京那种大城市才有。你路子野哦。”
杨紫曦拿起那只包,手指拨弄着字母挂饰,“什么路子野不野。市里刚来了一只,静恒就去给我买了。我也不缺这些,要这干什么。好嘛,他还急了,非要送。推脱不了罢了。唉,真是的。”
李太一听,立刻凑近了些,“商总?难怪啊。商总对你真好。又是带你见父母,又是送定情信物。”
王太说:“我就说外头的传言不能信。商总怎么可能在外面养小姑娘。”
李太附和:“对。商家还是得你这种,知书达理的才进得去。”
压不住嘴角的笑,杨紫曦端起茶杯抿一口,不否认也不承认,“就是帮他个小忙。一点心意。”
几个女人互相奉承的时候,街上传来一阵引擎轰鸣,震耳欲聋,嚣张至极。
杨紫曦皱眉,放下茶杯,从露台往下望,工作室门口一辆粉色法拉,驾驶座上没人。
木质楼梯响起脚步声,一个略急,一个很慢。
脚步急的走在前面,是个二十五六岁的男人。黑色皮衣大敞,露出深V紧身T恤,脖子挂个银链子,皮带上一只镶钻骷髅头,银光闪闪,叮铃当啷。
这男人,杨紫曦见过,他是商静恒的生活秘书张知远,平时西装革履的,怎么今天这么个样子。
刚被改造一番的张知远站在门口,点头哈腰让出一条路。
江辞慢慢悠悠走进来,双手抄兜,大长腿径直路过杨紫曦,直奔王太去了。
王太三十出头,满印真丝衬衫,丛林法则裙子,看着真有气质。
江辞伸出一只手,“你好啊,杨紫曦姐姐你好漂亮啊。我来上班啦。”
王太站起来,还在傻眼,“……你、你好。”
被彻底忽视了,杨紫曦轻咳一声,脸黑,“我是杨紫曦。”
江辞“啊”一声,扭头看她一眼,再看看面前之人,然后握紧了王太的手,“啊呀,姐姐你气质太好了。我认错了。”
王太心花怒放。
杨紫曦的脸又黑了一度,开这种逼格的工作室,会是王太那种暴发户?
江辞走过去,上下打量杨紫曦,“啊抱歉,我看你穿旗袍……,嗐,我还说呢这工作室也太牛逼了吧,迎宾逮得很啊,和仙女似的。原来是老板。”
她特意换了本地方言,这话丝毫不带贬损之意。江辞的圈子里,基本都穿高定。不会刻意低调或奢华,大家都很随性,风格基本跟着设计师的风格走。攀比也存在,比来源和稀缺性,没人用外物来证明自己的价值。至于旗袍,除了几个很爱旗袍文化的姨姨,她是真只见过迎宾穿。
杨紫曦最讨厌听方言,方言是脱不掉的标签。
她将普通话说得很标准,“江辞,我这里是高端设计工作室。你打扮成这样,是来上班,还是逛夜店的?”
露脐皮衣,短到不能再短的皮裤。江辞抬起一条白花花大长腿,“我腿不美吗?”
杨紫曦提高一分音量:“我这来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见势不妙,小张赶紧上前一步,“杨姐,江小姐第一天上班,商总交代了,先熟悉熟悉环境。”
杨紫曦冷扫一眼小张,“你不好好上班,穿成这样,商总同意?”
这身是江辞挑的,小张挺满意,“嘿嘿,我现在是江小姐的特助。”
杨紫曦:“那就没你说话的份。”
小张趾高气昂,“咋的了?给江小姐当特助我就不是你张哥了?不是你送果篮求张哥打听商总的时候了?”
王太和李太嘀咕,“她私下里还……”
杨紫曦不在服装上纠缠,又说车,“这里是居民区,住的都是老领导。江辞,你开跑车炸街,扰民。”
江辞陷入思考:“你为什么把工作室开到居民区?可以批下来?”
杨紫曦咬牙,扯出一个笑,“别说废话了。‘紫曦雅集’不养闲人。”
她手指茶桌,“等太太们把茶喝完,你去把茶具洗掉。”
这话有送客的意思。但是两位太太要看好戏,不打算马上离开。
江辞只能等。她搬了把椅子,坐在茶桌边,眼睛盯着茶具。
李太用手抚摸着茶具,“这套汝窑茶具啊,是孤品。紫曦花大价钱买的。”
拿起茶具,江辞翻来覆去地看,话到嘴边又忍下了——克制克制,这是商静恒的朋友,她不能直来直去。
见她看得仔细,杨紫曦唇角露出笑,这套茶具是门面担当,她花了十五万。
喝完茶,太太们还不走。
杨紫曦只好继续招待客人,她拿了甜点放在桌上,指使江辞,“去吧茶具洗了。”
江辞起身点头,转脸就给张知远转账,“小张哥哥,麻烦你去洗。”
“一千块,得令。”小张乐呵呵,撸起袖子往水槽走,“瞧着吧,张哥给洗得锃亮!”
“站住。”杨紫曦喝止,目光锐利地盯住江辞,“静恒把你交到我这里。就是让我教你规矩的。职场有职场的规矩,让你干活,你外包?”
江辞愣了一下,面色微沉,“教我规矩?小商跟你说的?”
商静恒发的消息简洁得要命,没说过。
但学规矩而已,再正常不过。杨紫曦点头,“对,他交代的。”
拿起甜点咬了一口,江辞皱眉,“太甜。一大早吃这个,容易胃酸。凤凰单丛适合搭配排骨、凤爪那种味道较重的蒸点。下次我请你们啊姐姐。”
给太太们说完,江辞才往水槽走,抬起双手开始欣赏,“我的手好看啊。”
“别打岔。洗吧。”杨紫曦走去旁边监督。
江辞还是没忍住,凑到她耳边,“姐姐你被骗了。这套茶具是赝品。顶多三百块。”
杨紫曦:“胡说。这是专家鉴定过的。”
假专家。
真品在顾怀家,江辞帮顾怀选的。不过这套茶具他们不用来喝茶,用来洗笔了。
拿起一只茶杯,江辞头头是道地给她讲解一遍,又说:“不是大钱。姐姐要是肉痛,我补给你啊。”
杨紫曦挑眉看她,“商静恒给的钱,你就这么大手大脚地花?”
大手大脚?江辞琢磨不通。她这个阶层,一辈子不用上班的,对钱哪有概念。
没解释,耸耸肩,江辞苦着脸开始洗茶杯。
“仔细点,别摔破了。你那点工资不够扣的。”
“好的姐姐,呜呜。”
“……”
贵宾室传来太太们的轻笑声,小张在一旁帮不上忙,发微信打报告,“商总,杨紫曦让江小姐洗茶杯。”
商静恒此时正在昀县东郊的搅拌站。
日头晃眼,传送带发出震耳轰鸣,水泥粉尘翻滚,他没听见手机响。
灰色羊绒薄衫,袖口撸到肘际,咖色西裤被扑了一层灰。
商静恒弯下腰,从传送带上抓起一把机制砂,用力攥紧再松开,砂子没有散开,而是黏糊糊地结成了团。
“含水率超标。”用力搓了搓手上的黏砂,他的声音拔高,“这批料退回去,重新烘。”
“好的商总。我马上让调度改单子。”站长拿着对讲机跑到一边喊话。
摸出手机,商静恒这时候才看到短信,打算立刻赶过去。
然而腰间的对讲机传来一阵杂音,然后是:“商总!二号搅拌车卡料了,司机正往下卸呢,您过来看一眼?”
商静恒锁眉,视线锁在手机屏幕上,洗个茶杯不是大事。
一边大步朝二号车过去,他一边给商务秘书打电话:“小刘,立刻去买最好的洗手液。”
小刘:“您要用?现在?”
“买了立刻给江小姐送去。”商静恒走了两步,看一眼手上残留的黏砂,又说,“我也要一瓶。再预约个手部护理套餐。两个。”
小张的短信又来:杨紫曦让江小姐学规矩。
一个设计工作室,能学什么规矩?无非是设计行业相关,或职场规矩,再或者就是待人接物。
迟早要步入社会,碰壁才能成长。学一学规矩,江辞以后才不吃亏。
商静恒发送信息:让她学。
设计室内,江辞正苦大仇深地不停擦手。她快烦死了,却听小张传达指示“商总说让你学规矩”。
“你告诉他,学个毛。”江辞回嘴,炸毛猫似的踱步,一腔子火气没处发。
一抬眼,她看见了一只包,这不就是逛街时,商静恒看的那只丑包吗?
注意到她的目光,杨紫曦将包拎起来,“静恒送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