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这么笨啦，这里呀，条件不是在这里吗？”

“我看到了呀！所以这个x在题目里就是……唔…！”

黑笔的走珠忽然飞快碾压被迫滚在习题纸，墨水被迅速滑拉，被晕染出一条蜿蜒曲折，带着丝丝缕缕像枝叶般渗透出去的黑线。

两天后的数学补习途中，五条悟忽然毫无征兆地捂住了柚木希正张口提问着，还在喋喋不休发出声音的嘴。

温热指尖擦过她张张合合的嘴，大手几乎覆住了她大半张脸，只留下一双茫然的眼睛。下睫毛随着柚木希眨眼的动作飞快扎进五条悟手背又分开，柚木希愣愣的，顿时不知所措起来。

五条悟的表情……该怎么形容呢？

柚木希茫然地飞快眨了眨眼，五条悟伸出食指抵在唇边，朝她摇摇头，墨镜也随着他的动作不断反出一瞬一瞬亮白色的光：“嘘…有人来了喔。”

柚木希不明觉厉，竖起耳朵跟着五条悟一起听了好一会儿，除了空调运作的声音没能听出任何可疑的声响。

五条悟的视线看向大门边。

……谁？

柚木希歪了歪头，而五条悟像是有读心术一般笑嘻嘻解答了她的疑惑。

“是小虫子哦，很恶心很恶心的那种，缠上你就不放的一大堆的那种……”

五条悟松开覆在柚木希唇上的手，两只手放在两侧张牙舞爪。

“呜哇——！”

……幼稚鬼。

柚木希做了个口型，非常谨慎地没有发出声音。

又是这个表情。

为什么……他看起来似乎非常兴奋的样子。

眼睛里跳跃着十分旺盛的蓝色火苗，五条悟“咔咔”扭了两下脖子，两只手伸出手臂的瞬间差点对柚木希造成继初见后的二次肘击。

她相当有阴影地单手捂住鼻子飞速挪着椅子后退两步，椅子划拉在地面，发出刺耳长串的声响。

“啊，抱歉抱歉～”

五条悟嬉皮笑脸地道歉，然后突然他托腮。

“我要走了哦。”毫无征兆地，五条悟忽然这样说。

“……诶？是去哪里。”柚木希闻言微愣，放在鼻尖上的手松开，有些着急地追问。

我要回学校了哦！”五条悟再次反复拉伸。

“…啊，现、现在？”

好惊讶。

“嗯！”

毫不怀疑。

“哦、哦……那我、那我……”

一下子，柚木希手忙脚乱起来。

五条悟从容地站起身，相当细致地左右弯了弯腰，随即抽出柚木希在他睡着时画的画。

这可是宝贝啊，绝～对不能忘的。

他通宵打了一晚上游戏，柚木希半夜出来上厕所正迷糊的时候，看到客厅坐着一个像做诡异仪式似的，周身正散发着电视机映出的白光的人，她倒是没有尖叫，但是吓得像兔子一样对着木质地板用力跺了将近两分钟的脚。

“哎呀小心点啦～等会骨头又裂开了喔。”

五条悟满不在乎，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也完全长在电视上。

“……不是，”缓过神的柚木希慢吞吞走过去，看了一眼屏幕，简直匪夷所思，怀疑人生，“…不用睡觉吗，小悟？”

“最强是不需要睡觉的啦～”五条悟说。

“……”

什么最强。

结果就是早上完全没有醒来，柚木希做完中午的料理五条悟也没有醒过来。

还什么最强，什么不需要睡觉。

柚木希觉得好笑，抱胸歪头看了一会儿，想起那个交换承诺，拿起炭笔大致比划了一下，寥寥几笔，不一会儿便将五条悟画了个大概。

但说是比划，其实呈现出的画面却和现实里完全两模两样，或许更该说是默写？

纸上的他分明是平日里一副嚣张至极的模样，扒拉着一点墨镜，很欠揍的笑容。

睡着的时候看起来就乖多了。

17岁的人，像猫一样蜷缩在沙发折角处睡觉，一头毛茸茸的的白发朝外，脸贴像沙发，睡得很熟，呼吸起伏间，白色的头发也扑簌簌晃动起来。

平日里这么高大、看起来超级无敌容易炸毛的人，和那一大堆小熊家族的小宝宝熊贴在一起居然也不显得违和。

小悟会做什么样的美梦呢？

也是巧克力塔？草莓蛋糕？还是焦糖布丁？

柚木希不知道，其实从她对这个人有好奇的念头开始，象征喜欢的蒲公英就已经一点一点顺着时间的风吹进她的耳朵里。

那点看起来无关紧要的东西悠悠然飘落到她心底埋藏的最深处，在她全然不知的情况下完全生根发芽，最后成为一片海。

“……”

想得有些出神，柚木希握着炭笔的手失去一点力道松开，笔掉落到地上，发出很清脆的声响。

她吓得一激灵，五条悟慢悠悠地动了动那头看起来很好rua的头发，转身睁开眼时，柚木希下意识迅速将速写板挡在脸前。

“……啊？”

五条悟睡眼惺忪地起身。

“巧克……不对不对，没事、没事……没事没事……！”柚木希胡言乱语着往沙发里退了一些，五条悟一把抓过她的手腕。

柚木希的脸又红了。

她抿着唇满脸窘迫，被迫被五条悟压下手腕，很轻易地看到那块速写板的正面。

“…喔！”

蓝眼睛一下子亮起来，五条悟清醒过来睡意全无，很惊喜地坐直，好好将纸拿过来反复仔细看。

“喔喔！这个这个，是我吧！”

五条悟很开心地抬起头，不知道怎么回事，柚木希夸张到害羞得耳朵也一起红了，张了张口不知道说什么，也忘了回应，下意识就抬手去夺。

五条悟却一下子举高手臂，一脸势在必得：“诶——，我们约定好的哦小希。”

“我、我还没画好……”

柚木希也说不出具体原因，但是她现在还不想送给五条悟。

她不好意思地抬高手臂去拿，五条悟却仗着体型优势两只手高举起那张在充足光线下薄薄透光的纸，再次仔细地观赏起来。

“很完美了啊，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五条悟说。

“…哎、我……！”柚木希小声抗拒着，半坐起身，两只手攀着五条悟的手臂也去摸纸。

用力推了好几下，白猫纹丝不动，稳如泰山。

“小悟！”

柚木希只好坐近了一点点，有些气馁撒气地想打一下五条悟的肩膀，但五条悟下意识就和柚木希躲避手肘攻击一样歪身躲开，导致柚木希在半空中挣扎似地挥舞几下手臂没成功，最后失去重心，“哎哎哎！”着两手扶住五条悟肩膀，整个人压住五条悟，两个人都倒在了沙发上。

“……”

“……”

晕头转向地扶着五条悟胸口支起身，柚木希摸着额头嘟囔着埋怨了两句，低下头看到五条悟那张茫然又红到爆炸的脸微愣，这会儿才意识到现在是什么情况。

她，完完全全压在五条悟身上，两手结结实实毫不客气地摁在五条悟身前，长长乌黑的发丝散落下来扎在五条悟脸侧，起身的时候还带上了些许略微有些糟糕的喘息。

而五条悟已经不敢呼吸。

两个人近到呼吸交错纠缠，彼此感觉到的、扑在脸上的气息也分不清到底谁是谁的。

他那双灵活的蓝眼睛此刻正上下左右东南西北疯狂乱转，无论如何就是不敢和身前的女孩对视。

并且这会儿他突然性情大变，异常安静。

“哇啊——！！！”

柚木希立刻慌忙往后退去，满嘴“抱歉抱歉”。

一下子老实下来，她扣了两下手指，重新捡起笔飞快在纸上落下那个标志性的签名，没有再提要回去这张画的事情。

……

“那么，我出门了——”

站在玄关处，五条悟两手虚虚握拳放在身前，装模作样拎了拎肩上根本不存在的书包，小学生一样和柚木希挥手道别，画稿轻飘飘被他捏在手中挥舞。

柚木希抿了抿唇，点点头。

走出去两三步，五条悟又忽然折返回来，他语调轻松，随意地和柚木希晃了晃手机：“手机联系咯，小希。”

随即他快步离开，这次是真的离开，光是听回响在楼梯间的声音都感觉他走得超级快了。

“嗯……”柚木希扶住门框，即便这里已经没有人，还是有点忧郁地再一次点点头。

……感觉，还是她不舍更多。

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左右不过两分钟，门外下起倾盆大雨。

柚木希有些慢吞吞地坐回桌边，对着写满五条悟思路和计算过程的草稿发了一会儿呆，手机再次震动起来，上面的备注是妈妈。

她接起电话。

“小希，妈妈还有一会儿就到家了哦，外面的雨好大诶……但是今天一起打车去外面吃饭怎么样？”柚木绘美语调轻快，“妈妈这次赚了好多钱哦——”

柚木希又重新开心了一点，柚木绘美报了几家店名，柚木希正纠结着，柚木绘美高兴的语调一转，突然语气严肃起来。

“……小希，你现在在家里对吧？”

“烤鱼也很……诶？嗯、对，我在家里。”

“好，待在家里，现在千万不要出来。”

“…诶？妈妈？”

下一秒，柚木绘美挂断电话。

片刻后进门时，柚木绘美裙角全是沾到的雨水，神色惶恐，惊魂未定，看起来像是亲眼目睹了什么无比可怕的事情。

不知情的柚木希走近去关心，柚木绘美却只一味摇头，最终没有说任何话。

过去很久以后，柚木希才知道那个下着暴雨的下午，家门口的街区出现了恶性打架斗殴事件。更久更久以后，她才知道那起事件里的人包括五条悟。

而现在，五条悟正超级生气地向柚木希发了三个感叹号。

他看到柚木希打印的转学资料，决定把柚木希骗来东京一起玩。

「！！！」

「英语旷考被老师骂死了，居然要我补考！！还得留下来补习！！！」

“噗……”柚木希忍不住把脸埋进小熊弟弟柔软的肚子里笑出声。

「怎么办啦补考不过关我会留级诶！」

小希英语超级好的，对吧？

果不其然下一秒。

「嗯…要不我来帮你看看？」

「因为正好要去一趟志愿学校」

“yesss——！！”

高专二年级教室，五条悟仰头对着天花板笑得很猖狂。

夏油杰用看白痴的眼神看了一眼五条悟，将刚下发的英语试卷交给五条悟。

卷面上鲜红的三个数字。

179。

满分才200啊喂。

挂？

夏油杰不可置信地看了又看，视线上移，看到一旁将脚翘到桌面上不停摇晃着座椅，毫无形象可言的诡异白毛蓝眼墨镜同期。

他正对着手机发出“桀桀桀”的邪恶笑声。

此刻五条悟在夏油杰心中的形象和一口尖牙的大嘴妖怪并无二致区别。

家入硝子拿着报名表走进来，随手丢给他们两个：“喂喂你们两个，体育祭要报名了哦。”

“嘁，一帮形式主义的老东西，二年级总共就我们三个人，有什么好填项目的啊，到最后还不是都要参加。”五条悟瞄了两眼，随手将表格扔到一边。

“听起来很有道理呢，要不明年改进一下？”

“嗯嗯，最好今年就能方便点吧。”

五条悟闭着眼用笔绕了绕发丝，不知道自己从哪学来的动作，白色发丝太短，他都不太能够绕得起来。

一旁倚在课桌上的夏油杰忽然毫无征兆地踹了一脚他的桌脚，力道之大，整张桌子狠狠歪斜出去，就连他架在课桌上的脚都悬在了半空踉跄着失去支点。

五条悟狠狠皱起眉，睁眼对上夏油杰正要发作，夏油杰的眼睛却不动声色地朝教室门口飞快一瞥。

……哈？

五条悟顺着他暗示的方向漫不经心看去，夜蛾正道身着体育训练服，脖子上正挂着哨子，腋下还夹着记分板。

“……！！”

五条悟赶忙匆匆扶住课桌，四脚朝天，差点从椅子上掉下来。

“今年就不要做梦了，现在，你们三个快点跟我这个形式主义的老东西去操场训练。”夜蛾正道扫视了一圈他们三个人，最后视线刻意在五条悟身上停留了好几秒才挪开，“立刻，马上。”

五条悟：“…………”

他和夏油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五条悟拼命努了努嘴：怎么办，夜蛾这次绝对要我的命。

夏油杰疯狂眨了眨眼：没关系，硝子有反转术式。

认命地走出教室，他才发现夜蛾正道身后还跟着庵歌姬和冥冥，两个人毫不掩饰地冲着五条悟的背影哈哈大笑。

活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