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年关,猪肉越发好卖,便是最穷苦的人家也舍得在过年时买上一两斤肉供全家人打打牙祭,给肚里添些油水。
知道林家杀猪卖肉,不等肉运到城里,附近村子的村民就会主动来买。
其中以从前的陵户们最为舍得,他们如今还领着之前朝廷欠的户银,手头宽裕,又因为这是下山后的第一个年,所以都想过得隆重些。
顺带的,许青叶酿的甜米酒也格外好卖,来买肉的前陵户们都会带些酒回去,这酒不烈,还甜滋滋的,全家老小都能喝。
腊月二十八,林观鹤杀完最后一头生猪,在村里卖了半边,另半边留着自家吃,今年林知雁他们能回来拜年,家里也想趁着有喜事,把亲戚们都请上门来吃顿饭,热闹热闹。
还有鸡鸭鱼,都杀了好些备上,只能过年,等阖家团圆。
除夕,家里人人都起了个大早。
林问章打头,领着两个儿子在大门口挂上了红灯笼,又贴对联,从院门一直贴到猪圈。窦春华则领着许青叶他们贴窗花,往院里挂福牌。
这是从前在山上没有过的,陵户们过年也不能这般张扬,屋里屋外都带着红,一片喜气。
而后,许青叶从锅里盛了一碗饭,又切下一块肉给林问章,那是供给林家爷奶的祭品,人葬在山上,就只能在河边去上香祭拜了。
林观鹤跟进来,对许青叶说:“青叶,多添一碗吧。”
许青叶先愣了下,然后才反应过来是给谁的。
许青叶沉默着多添了一碗白饭。
林观鹤还多端了一碗肉,没让许青叶跟着去,他肚里有孩子,不方便。
林观鹤另外拿了个篮子装祭品,还往里面放了香烛和许多纸钱,对送他出门的许青叶说:“进屋去,外面冷,我很快就回来。”
许青叶应了,却没动,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
有烟气不断从河边往上漂,分不清到底是谁家的祭拜,许青叶看着那烟,在心里默念:阿娘,下辈子投个好人家吧。
能吃饱穿暖,不用卖儿卖女骨肉分离,要无病无灾,一生平安喜乐。
待回家,林观鹤告诉他:“阿娘收到了。”
香燃尽,纸成灰,故人安息。
许青叶捏着林观鹤的手指,“观鹤,谢谢你。”
林观鹤抓住许青叶的手,往他掌心拍了一下,“跟你相公这么客气,想讨打是不是?”
许青叶刚要反驳不是客气,却突然脸色一变,整个人呆愣愣地看着林观鹤。
林观鹤急了,“打疼了?”
“还是哪儿不舒服?是我不好,不该动手,你打回……”
林观鹤抓着许青叶的手要往自己脸上去,却反被他带着伸进衣服贴在了肚子上。
“观鹤,他刚刚动了。”
话音落,林观鹤感觉有什么东西顶了自己手一下,他猛地抬头和许青叶对视。
两人从呆滞到不禁露出笑意。
只是林观鹤的反应尤为激烈,像猴儿一样蹿出去,找到家里每一个人都说了一遍,“爹,孩子动了。”
“娘,孩子在青叶肚子里动了。”
“大哥大嫂,鸢哥儿……”
那欢喜地上蹿下跳分享喜悦的模样真的很像个傻子。
许青叶含笑看着,手轻轻放在肚子上,悄声说:“小宝,我们等你出来。”
林观鹤的欢喜一直持续到晚上,家里吃过晚饭,本该守岁的。
不过许青叶和姜竹都怀上了,身子撑不住,便不兴这规矩了。
林问章和窦春华把压岁钱早早分给他们,让他们都睡觉去,守岁的事他们来。
进了屋,许青叶发现床上放着一套衣裳,一看就是新做的。
他回头问林观鹤,“这是?”
“给你的,试试合不合身。”
许青叶把叠好的衣服拿起来展开,湖青色的短袄,对襟和袖口处都绣了花,里头棉花填得很足,摸着就很厚实。
是许青叶没穿过的颜色,却格外衬他,床上还有一条裤子,和衣服是一整套。
在林观鹤的催促下,许青叶换了衣裳,果真合身,他怀着孩子穿也正好。许青叶摸着衣服,低头看了又看,脸上透出欢喜,“是你让娘给我做的吗?”
“在铺子里买的,大旱前我就在想,往后每年都要给你换一身新衣,那时日子太难,我没做到,但以后每一年都会有的。”
许青叶从不知他还想过这些,对着衣服摸了又摸,心中冲出来的感动让他鼻头一酸,许青叶强忍着才没让自己哭出来,只很认真地开口:“观鹤,我很喜欢。”
“我也有东西给你。”
许青叶过去从箱子底下拿了东西出来。
也是一套衣服,还有一双鞋,并一个钱袋。
准备得很是齐全,都是许青叶趁林观鹤进城不在家时偷偷做的。
衣服鞋子还有钱袋都绣了鹤,从最开始一针一线地学,到现在已经很成样子了。
就是没想到他们会送一样的东西。
林观鹤将人抱住,告诉许青叶,“我们这叫心有灵犀。”
许青叶觉得这话很对,连孩子也在今日与他们一块儿贺了新年。
屋外,不知谁家先放了爆竹,而后便是此起彼伏的爆竹声。
许久才歇。
爆竹声声,辞旧年,添新岁。
初一,许青叶醒来时林观鹤已经起床了,他近来有些嗜睡,早上起得都比往常迟。
他给林观鹤做的那套新衣已经不见了,而林观鹤送他的这套还好好地在枕边放着。
想起林观鹤昨日说的话,新年穿新衣,许青叶便拿了新衣要穿,等衣服拿起来后,他才发现下面还有一样东西。
那是一支银簪,上面是一只在飞的小鹤,下面缀的却是两片叶子,正含了他们二人的名。
许青叶看了簪子好一会儿,梳好头后,把簪子别在了头上。
出门时,正好和同样刚起来的姜竹撞上,姜竹看见他这身装扮,就笑出了声,“二弟还挺会疼人。”
被打趣虽然不好意思,但许青叶也没否认。
不过眼尖地看到了姜竹手上的银镯,道:“大哥也不差。”
大年初一不走亲戚,村里人都是互相串门玩儿。
从前小孩儿多的时候,一大早小孩儿就满村拜年了,现在村里小孩儿少,多数都还在肚子里揣着,便揣着孩子的妇人夫郎们到处走动,东家坐坐,西家闲聊。
来林家的人不少,林家大方,瓜子花生摆得足足的,火也烧得旺。
许青叶身上的新衣和银簪都太显眼,来串门的一眼就瞧见了,有打趣的,也有羡慕的,甚至还有眼红想挑事儿的。
冲着姜竹说:“怎么就叶哥儿穿了新衣裳,戴了簪子,姜竹妹子,你家男人……”
姜竹也没说什么,只露出一点手腕往火盆里添了一把木块,长眼的人都看到了她手上的镯子,想挑拨的人,自个儿悻悻地闭了嘴。后头其他人也不太搭理这人,她自己没脸,坐不住,走了。
不过林家两个儿子给各自媳妇儿送了银簪银镯这事儿还是在村里传开了,也让林家更为打眼,成了村里顶好的人家。
于是,年初二,林家竟有媒人来登门。
因着要请亲戚吃饭,姜竹又怀了孕,今年她和窦春华都不打算回娘家,只在家里备好菜,等明日家里来客。
媒婆见家里有人,就拉着窦春华聊了起来。
这媒自然是给林听鸢做的,下半年他就十五了,确实到可以说亲的年龄了。
请媒人的这户人家就是本村的,也不知那是银簪银镯让他们生了心思,还是早有想法,赶在这时就急吼吼地请了媒人来。
窦春华都懒得听对方家的情况,当场就回绝了媒人:“我家哥儿还小,预备多留他在家几年,暂时还不着急相看。”
“窦家姐姐,话不是这样说,好亲事打着灯笼都难找,若不早些定下来,后头就成别家了。都是一个村子的,嫁过去了也能随时回家,不还跟在眼皮子底下一样不是。”
姜竹听得不高兴,“婶子,你这是故意糊弄人啊,都是嫁过人的,一不一样,你自个儿难道不清楚,媒可不是这般做的。”
媒人听出林家这是不满了,讪笑两声,“可哥儿大了,迟早是要嫁人的,不妨先看看人,他家可有几十亩田地,人也多,嫁过去保管不会吃苦。”
“大了再说吧,现在还小,多谢您的好意了。”窦春华不想听这些,也不想大过年的跟人闹不愉快,只敷衍着送客。
媒人看这态度,知道没戏,只好不情不愿地走了。
她一走,姜竹就叉着腰翻了个白眼,“现在村里谁家缺地不成,就这还好意思拿出来说。还人多不吃苦,人多,那才有吃不完的苦。”
尤其他们隔壁还住着个死活都要分家的李明月呢,那就是例子。
林听鸢自己还是个憨吃憨玩儿的小孩儿,年前许青叶炸肉,他还带着安儿一起偷吃,家里谁舍得让这么个小孩儿嫁人。
姜竹趁机叮嘱他,“以后出门,有那不要脸的往你跟前凑记得躲着些。,有人故意找你麻烦,就喊人,送东西也别收,咱家不缺那点。”
过年,许青叶和姜竹有男人送银簪银镯,鸢哥儿也有爹娘管着,同样一身新,爱吃的点心蜜饯买了好几包。
这会儿就拿着块点心在啃,闻言,他可劲儿点头,“嫂子放心吧,我不嫁人的,爹以前说过要给我招上门夫婿,我记着呢。”
许青叶也有点印象,他刚进门的第一年,那时还没闹灾。
当时或许只是句玩笑话,却没想到鸢哥儿记得这么清楚。
“娘,我可以不嫁人一直住在家里吗?”林听鸢说完,又问了窦春华一句,他现在长大许多,也不是什么都不懂。
窦春华瞥他一眼,“你乐意天天在家给你大哥二哥带孩子?”
“可嫁了人也要带啊,娘,我不想离开家里。”小哥儿说着说着把自己说哭了,眼泪直往点心上掉。
“哭什么,不嫁就不嫁,点心都给你那点牛尿泡烂了。”窦春华粗鲁地在他脸上抹了一把,把林听鸢脸抹得通红,直呼痛,倒顾不上伤心了。
可哥儿到底大了,有些事是得好好说说。
嫁不嫁人的,端看家里兄嫂怎么说。
爹娘会老会死,养不了他一辈子。
借着机会,晚上,窦春华把林听鸢支走去带孩子,叫上家里其他人,说起了这事儿。
“你们兄弟俩,还有竹姐儿,叶哥儿,怎么想的?”
许青叶自然是不介意鸢哥儿留在家里的,鸢哥儿不懒,性子也好,他很喜欢鸢哥儿。
姜竹也不介意这些,跟着摇头。
倒是两个哥哥有点想法。
林望鸮道:“他不想嫁人,我们养他不难,但招赘这事儿怕不好办,条件稍好点的男人怕是都不愿入赘。”
林观鹤说:“让他学点本事吧,从前在山上咱们想的太少,如今在山下,靠自己本事赚钱的女子和哥儿多的是。鸢哥儿要是能赚钱,不管是招赘,还是自己单立门户,都能撑的起来。”
接着,问题就变成学什么了。
鸢哥儿是识字的,就是写得不怎么多,基本的字都认识。
针线活儿不精通,但会一些。
能煮饭,但不怎么好吃。
鸡鸭猪都能养,但养不了太多。
许青叶开口:“先让鸢哥儿跟我学做饭吧,我再跟明哥儿说声,让他教鸢哥儿绣工,在山下,绣帕这些也能换不少钱,鸢哥儿学会了,养活自己不是问题。”
堂屋里,一家人认真商量着。
屋内,林听鸢趴在门后面把那些话偷听了个清楚。
他转头看向床上已经睡着的安儿,在心里想,还是做小孩儿好,长大的烦恼真多。
他还是喜欢跟麦哥儿一起成天在山里乱窜的日子。
为什么不能就一直过那样的日子呢?
不过学本事的事暂时不着急,年初三,林家来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