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克医生从没见过这样的人。他从医三十年,见过稀奇古怪的龙文能力者,也见过稀奇古怪的病症——有人能用手掌把水变成冰,有人能让自己的骨密度翻倍,还有人得了会随着月相消退的皮肤病。但头一次见到这样的……血液。
它就像消毒液一样,不,或者说是某种万能药一样。杀死病毒,如此地迅速,也没有任何副作用,至少实验观察是如此。那份样本被分成六组,用了三种不同的培养基,每一组都在四小时内把阿尔法-红的浓度压到了仪器的最低检测值以下,而对照组里那些细胞活得都很好,连形态都没有变化。
按理说这样的“药剂”要投入临床使用,至少还需要三到五年的试验,要经过三期、四期的临床,要写出几十页的报告,要经过伦理委员会的审查。但眼前的这位女士显然等不起了。她的血氧在过去四十八小时里又掉了一个台阶,那台呼吸机的提示音变得越来越频繁。
哈克医生进入系统销毁了所有实验数据。他先删了电子存档,又检查了备份服务器的同步日志,然后连那份纸质报告也送进了碎纸机。碎纸机在他办公室的角落里嗡嗡地转了很久,吐出来的纸条像是某种被剪碎的白色绷带。
这样的能力绝不能曝光。
不然,无数的权贵将会把眼前的这个年轻人抓起来当血包。哈克见过那些人的手段——他们能把一个人关在设施完备的房间里,每天给他吃最好的食物,住最好的床,然后在他身上插一根管子,直到把他抽干。他见过有人因为拥有“能缓慢再生器官”的能力而被某个家族高价买下,最后的消息是那个人活到了二十五岁。
但问题就在于,直系血亲输血的问题。
直系亲属之间的人类白细胞抗原非常相似。如果直接输血,受血者由于免疫功能低下或抑制,无法识别并清除供血者血液中具有活性的T淋巴细胞。这些外来的T淋巴细胞反而会把受血者的组织和器官当作“异物”进行猛烈攻击,从而引发输血相关性移植物抗宿主病,也就是TA-GVHD。那种病起病急,死亡率极高,往往在被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除非在输血前对血液进行放射线照射,以此灭活血液中的T淋巴细胞,防止其攻击受血者。但那样就会牵扯很多手续——照射设备要登记,使用记录要上报血库系统,医院还要填写一份四联单。哈克的权限还没大到在圣玛利亚医院只手遮天。
哈克把这个顾虑告诉了患者柏戚文的妹妹,也就是柏之川的姨妈。如果考虑输血,需要对血进行处理,但那样的话可能会暴露柏之川血液很珍贵的事实。
姨妈的脸当时白了。她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把那杯已经凉了的水端起来又放下,端起来又放下。她最后抬起头,声音很轻,告诉医生,柏之川并非柏戚文亲生的。
走廊里安静了一下。
哈克问了一句:“那他的血型匹配吗?”姨妈说她不清楚,只知道从小孩子身体就很好,从来没有生过什么大病。哈克点了点头,他在病历上把“直系”两个字划掉了。
医生没有再多问,立马准备器材准备输血。
哈克医生把一切都安排得很隐秘。他给这次治疗做了很多“假账”——他在病历上写着“新引进的单克隆抗体联合疗法(实验性)”,开了一些无关痛痒的药,配合着年轻人的血液一起使用。他没有让护士去,而是自己亲自给年轻人抽取了400cc的血液。抽血的时候,针管里的液体是暗红色的,比寻常人略深,在灯下泛着一层很淡的光。
当柏之川看到自己的血液输进母亲的身体,心里还是不免紧张。他站在病房外面的小窗边,隔着那层厚玻璃看着里面的场景。姨妈的影子在玻璃上和他重叠在一起。他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发烧的时候,母亲也是这样隔着门看他,看他有没有出汗,有没有踢被子。
又是一夜过去。哈克再次检查了母亲的身体。
神迹发生了。
她肺部的阿尔法-红感染部位竟然全部消失。X光片上的那团暗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干净的、有清晰纹理的肺叶。各项指标在半天之内回到了正常人的范围,连那台呼吸机都被撤掉了。
震惊已经不能用来形容哈克了。他从医三十年,从没见过这样的事情。他站在灯箱前面看了那张片子很久,然后摘下老花镜,用袖子擦了一下镜片,又戴上,又看了一遍。
柏之川迫不及待地进到了病房。病房里有一股消毒水和玫瑰香皂混在一起的味道,窗台上有护工摆的一小束塑料花。这时母亲终于醒来,她睁开眼,眼神先是散的,在房间里转了一圈,然后落在了他身上,慢慢地聚了起来。她能说一些话了。
他握着她的手。她的手还是很瘦,骨节分明,但比昨天暖了一点。他告诉她,一切正在好转,医生说这次的疗法很有效。但没说是自己的血治好了她。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尽量平常,像是在说完一件很小的事。
柏戚文欣慰地看着自己的儿子。她听他说完,头往枕头上靠了靠,喘了两口气,然后说了一句让人意想不到的话。
“你的弟弟,没有死……我前几天在电视上看到他了。”
柏之川愣了一下。他以为母亲神志不清,没有太放在心上。他给她倒了点温水,又把被角掖好,说您先休息,别多想。弟弟的尸体虽然没被找到,但找到了断臂,且那么湍急的水流,生还的可能性已经不大了。那些事情已经过去七八年,母亲偶尔还会在深夜说起,他不忍心打断她。
他又安慰了母亲一会儿,然后立马又前往机场,直接飞回俱乐部。今天晚上还有比赛。
这次在飞机上,柏之川睡得很安稳。他睡在那张可以完全放平的座椅上,安全带松松地搭在腰间,呼吸很浅。中途空乘走过来给他盖了一条毯子,他没有醒。
阿尔法-红是一种生活在一种叫红珊瑚的矿石中。这种矿石广受上层阶级喜爱,主要用于制作家具和艺术品。整体颜色是暗红色,有金色光泽,非常美丽。在提艾拉罗夏的富人区里,几乎每一栋房子里都有一件红珊瑚的摆设——一张几案、一个笔筒、或者一面屏风,摆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用来招待客人。
柏之川的母亲柏戚文本来是镜湖光屿的一名海军,收入尚可。那支部队的徽章是一头背对着海的鲸。她在舰队里干了九年,是舰上的机械兵,能在三分钟之内拆掉一台主机泵。但那场意外过后,她的腿脚变得不好,再也无法去外面执勤,因此只能办理退伍。虽然拥有一部分退伍金,但需要参加青训营,每个月都需要交一大笔钱。当时母亲为了补贴家用,去了附近的工厂,正是一家处理红珊瑚的工厂。
那里的收入不错,但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工资不错的原因正是处理红珊瑚时有很大概率感染阿尔法-红。那些打磨、切割、抛光的工序会把矿石的粉尘扬起来,工人们每天要戴着棉口罩在车间里待十二个小时,口罩外面看是白的,摘下来里面是暗红色的。
很不幸,柏戚文就感染了这个病毒。这也是柏之川之后放弃青训、辍学入伍的原因——他不愿母亲再在有毒的环境中工作了。
……
……
……
瓦尔米耶拉俱乐部的主场“花环”灯光非常刺眼。那座球场的外墙是一圈一圈的环形结构,夜里亮灯的时候,从远处看像一朵悬在半空的花。观众的呼号声让人耳膜几乎要爆裂,脚下的地板都在震。柏之川手持长枪,枪尖端滑落一滴带火的汗水,那些汗珠落到地面上,滋地一声就干了。
下一个瞬间,他便接到杰西传来的旗帜,然后如同云中游龙击破了瓦尔米耶拉的一道道防线,将旗帜打进他们的祭坛。
瓦尔米耶拉1-2伊卡洛斯!
然而瓦尔米耶拉对于柏之川的这次得分有意见,向裁判投诉柏之川得分前违规击倒了一名守卫,现在守卫不省人事。
电子裁判正在核实。场边的屏幕上是慢放的回放,画面一帧一帧地走过:柏之川在突破的最后十米里和一个守卫有身体接触,那个守卫的身体先是僵了一下,然后倒了下去。
一名瓦尔米耶拉的队员走到了柏之川的身边,一手搭在他肩膀上。他的手指按得很紧,指甲几乎要陷进那块肩甲里。
“新闻上说你妈妈进ICU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混在四周的嘈杂里,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这么着急得分,是赶着去给你妈妈送终吗?”
一听这话柏之川瞬间转头。他的金瞳在那一瞬间亮了起来,瞳孔像一枚被烧红的铜钱。他手臂一挥,打掉了那人的手——只是一个拨开的动作,力道不算大,甚至可以说很轻。结果没想到对方借势直接倒在了地上,双手捂着脸在地上滚,滚得很专业,先在地上翻了半圈,然后缩成一团,肩膀一起一伏。
“柏之川选手!”主裁判的声音响起。瓦尔米耶拉的其他队员也迅速聚集过来,向主裁判投诉,四五个人围成一圈,手臂指着柏之川的方向,嘴里的话又快又密。
伊卡洛斯这边克里斯托弗立马认识到不对劲,上来争辩。他站在主裁判面前,双手摊开,指着远处大屏幕上那段回放,语速很快。然而主裁判没听任何人的解释,他抬起手,示意所有人安静,然后宣布了判罚——
“裁判核实期间,柏之川行为过激,严重警告,附加禁赛4场!刚才的得分取消!”
全场哗然。
看台上的声音像被人掀翻了一样。各色的旗子从四面八方举起来,有人站在座位上跳,有人把围巾抛向空中,也有人先是愣住,然后开始骂。